第63章 第 63 章 赴考 守仁兄,恭喜,赴……
唐守仁先一怔, 隨即失笑,搖頭道:“傻孩子,想哪兒去了。爹豈會捨得這麼快就將你?嫁出去, 再說他都二十三了, 與你?年歲差一大?截呢。”
一旁的唐鴻音也憋不住笑,狹促地擠擠眼:“你?倒想得美。不是你?,是為你?九姑母問的。”
“嚇死我了,原來是琴姑母。”
唐照環這才恍然, 長長鬆了口氣?, 拍著胸口,定下神來細想。琴娘雖說是姑母輩, 實則只比瓊姐大?月份,今年也十五了,在這個時代,正是開始相看?人家的年紀。
林覽此人, 她?印象倒不壞。
她?仔細回想著有限的幾次接觸, 整理了一下思緒,謹慎答道:“林郎君瞧著人倒是正派,學問也好, 腦子活絡,不像那些死讀書的迂腐夫子。在宗室花會上從容應對, 可?見有些膽識和急智。
只是他如今正在國子監埋頭苦讀,聽說很得祭酒和學正們的看?重。明年解試在即,他定然一心撲在科舉上, 此時恐怕無暇考慮婚配之事?吧?
況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琴姑母的親事?,自有四?爺爺和族長爺爺做主,林覽這邊,也得看?他家中長輩意思。咱們在這兒說道,似乎……”
“我曉得,就是隨口一問,先聽聽你?的看?法。琴娘剛及笄,也不急在一時,就算等?到明年年底再開始商議也使得,只是想著若真有緣分,提前思量下也好。
雖說他家境貧寒,可?咱們大?宋有榜下捉婿的老傳統。他一旦高中,那時前途無量,來說親的門檻都要踏破。
咱們唐家唯一在官場上的就是四?叔,眼看?要按九品知縣致仕,最多榮升個半品,到時門第懸殊,怕是難嘍。”
唐鴻音又看?向唐守仁,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道,
“說到底,咱們唐家未來的指望,還得看?二哥你?。我反正是個鑽錢眼的料,沒讀書的天分,指望不上了。”
唐守仁苦笑搖頭:“科舉之路,談何容易。”
三人正相對感慨,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難掩喜氣?的腳步聲?,隨即響起?咚咚敲門聲?。
“守仁兄可?在?大?喜事?啊。”竟是林覽清朗的聲?音。
唐鴻音離門近,忙過去開了門。只見林覽站在門外,臉頰凍得微紅,氣?息微喘,眉眼間喜氣?按捺不住。
“林兄,何事?如此欣喜?”唐守仁起?身問道。
林覽一步跨進門,也顧不得禮節,激動道:“國子監秋試的成績出來了。按規矩,成績最優的前兩?成生?員,將由監內薦送,赴東京太學參加補試。守仁兄,恭喜,單子上有你?的名字。”
“甚麼?”唐守仁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住了。
唐鴻音一頭霧水:“補試?赴東京太學?這是甚麼說法?”
唐照環忙給他解釋:“這是西京國子監的優等?生?才有的機會。薦送去汴京太學參加考試,若合格了,明年開春能直接入太學外舍讀書。最重要的是,若能升上舍,就無需再回咱們河南府參加州府的解試了,可?以直接參加次年禮部舉行的省試。”
這話一出,唐鴻音才徹底明白過來意味著甚麼,他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事?,天大?的好事?。二哥是要鯉魚躍龍門了啊,恭喜恭喜。”
唐守仁這才回過神,巨大?的喜悅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重重點頭。
唐照環也替爹爹高興得眼圈發酸。她?原本以為爹爹最好也不過卡線,還想攢一百兩?給他找薦書用,沒想到他堂堂正正考到了。
狂喜過後,唐鴻音大?手?一揮,極其豪爽地道:“二哥你?只管放心去汴京。路上的盤纏,在汴京的吃住花用,包在弟弟我身上。定讓你?風風光光地去,安心考試。”
屋內一時充滿了歡欣鼓舞的氣?氛。唐照環也替爹爹高興,但?她?細心地注意到,一旁的林覽雖也笑著,眼底卻藏著窘迫和焦慮。
她?心中一動,試探問道:“林秀才,那您呢?”
林覽的笑容僵了一下,幾分自嘲又幾分慶幸地苦笑道:“我?唉,說來慚愧。
我與另一位同窗,成績正在兩?成的門檻邊上,險之又險。最後學官們看?在我上次賞花會頌聖詩勉強得了頭名的份上,斟酌再三,將我的名字也添了上去。”
只是此番去汴京,路途遙遠,食宿花費……不瞞諸位,我家中艱難,族中供給亦有限,實在難以籌措。方才來的路上,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去找放印子的先借上一些。”
“使不得。”唐照環一聽印子錢三個字,想也不想地出聲?阻止,語氣?急切,“印子錢利滾利,如同吸血跗骨,一旦沾上,後患無窮。若揹著這般債務去考試,心中記掛還款,如何能安心備考?定會分心勞神,萬萬使不得。”
她?話剛出口,還沒等給唐鴻音使眼色,唐鴻音已經搶先一步,用力一拍林覽的肩膀,朗聲?道:“林兄說的甚麼話。你和我二哥同窗好友,又一同入選,正當相互扶持,何必去碰那腌臢物。
這樣,你?與我二哥結伴同行,一路上彼此有個照應。花費嘛,就算我先借與你的。甚麼時候寬裕了,甚麼時候再還,絕不催逼。你?看?如何?”
林覽聞言連忙推辭:“這如何使得?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莫說見外話。”唐鴻音豪氣干雲地擺手?,“出門在外,靠的就是朋友,就這麼定了。”
林覽正為盤纏之事?焦頭爛額,見他如此仗義疏財,連連作揖,聲?音都哽咽了:“多謝各位,覽必不敢忘此恩德。等?從汴京考完回來,約莫十二月間,家中田租收上來了,我便能湊足銀錢。屆時定親自登門,奉還借款。”
唐鴻音眼珠一轉:“到時候我二哥考完,估計年前也不會再回國子監了。林兄若不嫌棄,不如同他一道,來我們永安縣玩上幾日??正好也認認門,讓我家長輩見見二哥才華橫溢的同窗好友。”
他說得自然無比,宛如全然只是熱情好客。
唐照環在一旁聽得暗笑,這人啊,撮合琴娘和林覽的心思真半點不加掩飾。
她?也幫腔:“是呀是呀,永安縣雖小,但?山清水秀,土產也挺香甜的,來散散心正好。”
林覽此刻正沉浸在柳暗花的巨大?喜悅中,哪裡能察覺到二人話語裡藏的算計,只覺唐家人熱心腸至極,忙不疊地答應:“一定,屆時定要登門拜謝!”
解決了心頭大?患,林覽頓時輕鬆起?來,興致勃勃地與唐守仁商議起?赴京細節。
“我打聽過了,太學在京城龍津橋南,御街東邊,地方金貴,左近的客棧,價格都貴得嚇人,最下等?的房間,一日?也得兩?三百文錢。”林覽顯然做了一番功課。
唐守仁點頭附和:“確實昂貴。我上次赴京趕考,聽同窗提及,東郊有座覺嚴寺,素來慈悲,允許貧寒學子借宿。
據說在城內賃一日?下房的錢,夠在覺嚴寺住一間正經廂房了,還包早晚兩?頓齋飯。就是那裡離太學著實有些遠,怕得走上一個時辰。”
林覽卻道:“無妨,橫豎咱們也只是考試那幾日?需去太學。咱們二人合僱一輛騾車往返,加上車資,也比在城內住店吃飯省得多。
再者?,寺院門口必有集市,咱們過去可?以搭官府的驛車,路上無人盤查。我打算帶些洛陽的土儀並自家做的手?工玩意兒,到集市上發賣,換些體己?。若有比洛陽還便宜的要緊物事?,也一併買回來。”
唐守仁一聽,覺得這主意既省錢又穩妥,當即點頭:“如此甚好,依林弟所言,住覺嚴寺。”
兩?人越聊越投機,又興致勃勃地討論起?該帶哪些特產,何時出發等?細務。唐鴻音在一旁聽著,不時插嘴給出些生?意上的建議。
唐照環看?著爹爹臉上對未來的憧憬,看?著林覽一掃陰霾的振奮,再看?十二叔暗自得意的模樣,心中也替他們高興。
末了,她?和唐鴻音相視而笑,一個想著如何趁機讓家裡人相看?未來姑爺,一個則默默祈禱爹爹此行一切順利,金榜題名。
第二天,天色灰濛濛的,似要落雪。
唐照環在綾綺場埋頭苦練針法,指頭不知被紮了多少下,忽得門子傳話,說國子監唐秀才捎了信來。
她?心下詫異,忙出門接了信,展開一看?,是爹爹唐守仁的親筆。信上說,赴京之事?已定,他與林覽商議,決定提前幾日?動身,先回永安縣一趟整理行裝。
信末又添了一句,說唐鴻音聞訊,直說要去汴京長長見識,非要扮作他的書童一同前往,順便多帶些準備發賣的土產手?工。
唐照環看?完信,算了算時間,爹爹四?日?後就要走了?比原計劃早了許多。汴京路遠,爹爹身子又不算頂強壯,自己?手?裡還有點積蓄,得趕在他走前,去中藥鋪子買點成品藥丸給他帶上。
說到汴京,她?又想起?另一件事?,趙燕直的白玉印。
那印還是去年皇陵祭祀時,趙燕直遺落在淨室的。她?當時鬼使神差地撿了,怕被旁人拿去生?事?,一直自己?藏著。前番情急之下,拿來冒充定情信物唬弄趙克繼,如今風波暫平,這東西燙手?得很,必須還回去。
至於他寫了閨怨詩的素絹,她?咬了咬唇,終究沒敢一併歸還。內侍剋扣銀霜炭不讓她?燒是一回事?,她?沒盡心處理乾淨又是另一回事?。若被趙燕直知道,難免覺得她?辦事?不力。
唯有這印,得儘快物歸原主才好。
如今爹爹要去汴京,正是天賜良機。
她?奔回小屋,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來,從自己?練習繡制的眾多鹿胎綾片裡,翻找出她?覺得最完美的一塊。紫色濃郁均勻,白色小點細密勻稱,光澤柔和。
讓爹爹空手?將此物交還不合適,總得做個荷包裝著,用其他料子她?覺得趙燕直會嫌不夠重視,想來想去,也就最近苦練的繡仿鹿胎綾有資格做這個荷包了。
心跳得厲害,手?下卻穩得很。
她?精心縫紉裝飾,製成一個精緻小巧的荷包,又將白玉印小心地放入其中,抽緊絲繩。緊趕慢趕,終於在爹爹啟程前,趕到了國子監學舍。
唐守仁正在最後檢查行裝,見女兒氣?喘吁吁地跑來,額上滿是細汗,不由心疼道:“環兒,怎跑得這般急。”
唐照環緩了口氣?,將懷中紫色荷包和路上買的補品藥丸一併遞過去,語氣?儘量平靜:“您此番去汴京,能否想辦法見一個人?”
“見誰?”唐守仁疑惑地看?著手?中異常精美的荷包。
“淄王府的趙燕直趙公子,前番他來洛陽時,對女兒,對我們師徒頗多照顧。”
唐照環簡單說了荷包內印的來歷。
“我思來想去,還是物歸原主的好。聽說宗室聚居之地外有禁軍把?守,尋常人難進,所以您只需尋到坊門,將此物交由門房,說明來意,請門子通傳一聲?,讓他知道您去過了,心意到了就行。”
她?頓了頓,又悄悄加上一點私心。
“若趙公子願意見您,您不妨趁機與他聊聊。他在太學讀書,又得官家看?重,或許能知道些太學博士們的偏好,甚至考試的風向?對爹爹您備考總有益處。”
唐守仁雖不懂女紅,也知這絕非尋常之物。又聽女兒提及那位身份尊貴的宗室貴人,言語間透著一股不尋常的鄭重。
他心中隱隱覺得不對勁,但?看?女兒神色坦然,又想著或許是少年人間正常的往來酬謝,便也未深想,只當女兒心細知禮。
“好,爹記下了,定會替你?送到。”
他將荷包仔細收進懷中,又看?向女兒,臉上露出擔憂之色,
“你?在洛陽定要萬事?小心,綾綺場不可?能一直無人主事?,依我看?,年前必有新的監事?和判官上任。新舊交替之際,最易生?事?端。你?需謹言慎行,低調行事?,安安穩穩度過這段時日?,莫要再強出頭,可?知?”
唐照環心中暖流湧動,重重點頭:“您放心,我曉得輕重。您一路保重,到了汴京,凡事?與十二叔和林秀才多商量,切勿省儉傷了身子。”
父女倆又說了些體己?話,唐照環這才依依不捨地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