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標識 十二叔,你先回去……
得了趙克繼的準話, 唐鴻音與唐照環第二日早早去?了積德坊。由管事?引著,來到一處僻靜的庫房。
“此處乃宗室公產存放之?處,平日裡有老僕看守打理。”管事?介紹道。
他推開沉重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木頭、塵土和淡淡油脂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屋內光線略顯昏暗, 但依稀可見數架織機如同沉默的巨獸般佇立著。
唐鴻音一眼掃去?,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管事?示意兩人自便,退至門?外等候。
唐鴻音迫不及待地走?到最大的龐然大物旁,織機足有二人多高, 結構繁複精巧, 層層疊疊的提花綜片如同密林。關鍵部件皆以硬木製成,打磨得頗為光滑, 顯見是精心使用維護的。
“這是……花樓機。”唐鴻音激動地撫摸著粗壯的木質框架,聲音都變了調,“我在圖譜上見過。據說能織出極其複雜的大花紋,沒想到宗室庫房裡竟有這等好?東西?。”
旁邊還有幾架稍小些的, 形制與唐家那兩臺老織機類似的立織綾機, 但做工明顯更為精良,大部分?關鍵部件還包裹著銅皮,顯見用料紮實。另還有幾架更小些的羅機和布臥機子堆在角落。
“這用料, 這做工,比咱們?縣裡那兩臺老掉牙的強出何止十?倍。環兒你看, 這踏杆,這絛綜,多紮實。”
唐照環雖不如唐鴻音那般激動, 也能看出這些機子保養得不錯,絕非廢品。她心中稍定,若真?能借用, 唐家的產能困境立時能緩解大半。
兩人仔細檢視了每一架織機,唐鴻音更是拿出隨身帶的炭筆和小本,飛快地勾勒著結構圖,記錄著尺寸。直到日頭近午,才心滿意足地離開庫房。
檢視完畢,兩人謝過管事?,出了積德坊,唐鴻音仍沉浸在見到高階織機的興奮中,喋喋不休地規劃著如何利用此處機子大幹一場。
唐照環卻想到另一件事?,拉了他一把:“十?二叔,且慢高興。織機是有了,可熟練的織工呢?咱們?家那點?人手,可不夠同時操作這麼多機子,還得趕緊物色可靠的人手。”
唐鴻音一拍腦門?:“瞧我,光顧著高興了。走?,先去?真?孃家一趟。之?前不是有批素絹寄放在她那兒託賣麼?也該去?結個賬,正好?問問她們?認不認得手藝好?的織工。”
唐照環點?頭:“也順帶看看她答應給我做束脩的吉星紋羅織得如何了。”
到了真?孃家小院,鄭氏和真?娘熱情地將兩人迎了進去?。
寒暄幾句後,鄭氏進屋取出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遞給唐鴻音:“郎君,你先前寄放的十?七匹素絹,托賴鄰居幫襯,總算是都按市價賣出去?了,這裡是二十?一兩銀子,你點?點?數。”
唐鴻音接過銀子,入手沉甸,略一掂量便知只多不少,連忙笑道:“多謝夫人費心了,按咱們?之?前說好?的,還得再給您留兩匹……”
真?娘在一旁忙擺手:“別客氣了,上回幫環娘子畫的堿水顯花綾,你們?不是已經額外多給了賞銀,我們?怎能再收這個。再說,布能順利賣出,也多虧了母親尋的熟客,我們?並沒出多少力。”
唐鴻音聞言一愣,看向唐照環。唐照環笑道:“真?娘幫了我們?大忙,廢了心愛的畫筆,理應補償的。”
她心下卻知,這是真?娘母女變著法兒還人情,不肯白佔便宜。
唐鴻音這才作罷,又好?奇問道:“方?才真?娘子說的甚麼堿水畫,是何物事??”
唐照環三言兩語把布的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京城貴人一眼看上,全出高價買走?了。”
“厲害啊,沒想到此處竟藏了位書畫大師。”唐鴻音誇讚道。
真?娘臉上微露得意之?色,也不謙遜:“我自小便愛塗塗畫畫,家裡原先請過西?席,教過幾日,後來……後來雖請不起了,我自己?也未曾丟下。”
說著,她引兩人走?到窗邊書案前,只見案上鋪著幾張紙,上面用毛筆勾勒些花卉蟲鳥,雖筆法略顯稚嫩,但形態靈動,頗有生氣。
唐鴻音拿起一張細看,不禁讚歎:“畫得真?好?。真?娘子你竟有這等才情。”
唐照環也在一旁幫腔:“可不是麼。那日若非真?娘靈機一動,就著黴色勾勒山水,那些綾子可就真?成廢料了。真?娘這手畫工,埋沒在這小院裡真?真?可惜了。”
真?娘被誇得臉頰燙紅,眼中閃著自信的光彩,小聲道:“臨摹些字帖畫譜,胡亂學的罷了。”
唐鴻音看著真孃的畫,又看看眼前靈秀的少女,再想到唐家織造坊的未來,心中忽地一動,一個念頭冒了出來:“對了。真?娘子,你可否幫我們?一個忙?”
真?娘好奇:“郎君請說。”
“你看,”唐鴻音比劃著,“我們唐家織造坊如今也算小有名氣,日後出的各色織物定然不少。我想著,能不能請你設計一個獨特的紋樣,或是一個小小的標識,繡也好?,織也好?,用在我家所?有的織物邊上,讓人一看便知是‘永安縣唐造’,如同書畫上的落款印章一般。你看可好??”
真?娘一聽,眼睛頓時亮了,這撓到了她的癢處。
她略一思索,找來紙筆,一邊畫一邊說:“我想著,或可以唐字篆書變形,融入雲紋或如意紋,既典雅又吉祥。亦可畫一枚小小的葫蘆,取福祿諧音,裡面再藏一個唐字……”
她筆下飛快,寥寥幾筆,幾個靈動的草圖瞬間呈現,既古雅又別緻。
唐鴻音看得目不轉睛,連連稱妙,看向真?孃的目光裡,除了讚賞,更添了幾分?灼熱。
一旁的唐照環將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一動。
她的十?二叔,平日裡精明外露,何曾用這般專注又帶點?傻氣的眼神看過一個姑娘,莫非對真?娘起了甚麼心思?她悄悄記下,面上不動聲色,只笑著誇讚真?娘畫得好?。
唐鴻音又提了幾個想法,真?娘說需些日子,兩人約定五日後再議,留了下次見面的勾子。
離開真?孃家,唐照環想了想,對唐鴻音道:“十?二叔,你先回去?琢磨標識和招工的事?。我去?趟綾綺場織造區,看看能不能打聽到些靠譜的織機匠人訊息。”
唐鴻音正愁無處下手,聞言自然同意。
翌日,唐照環尋了個空,獨自往綾綺場的織造區行去?。
那地方?平日看管甚嚴,尋常學徒不得輕易進入,門?口皆有門?子看守。
她本還有些忐忑,誰知剛走?到區域入口,守門?的門?子一見是她,當?即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喲,這不是環娘子嗎?今日怎得空到這邊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旁邊另一個門?子也湊過來,熱情道:“環娘子可是咱們?綾綺場的大功臣。要不是您,咱們?這會兒還在被那陳閹貨壓榨呢。想進織造區看看?沒問題,您隨便看。”
兩人這股熱情勁兒倒把唐照環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道了謝,走?進織造區。
偌大的工坊內,各式織機林立,機杼聲聲,不絕於耳。匠人們?各司其職,有的在高大的花樓機上提花織錦,手腳並用,如同舞蹈。有的在立織綾機前踏杆引緯,專注認真?。還有的在小機子上忙碌,一派繁忙景象。
更讓她驚訝的是,沿途遇到的工匠,無論認識不認識的,見到她都紛紛停下活計,笑著打招呼。
原來,自陳公公倒臺,王秀雲師徒洗刷冤屈,更獻上繡仿鹿胎綾成為貢品後,她們?三人在綾綺場內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恩人和大紅人。眾人感念她們?帶來新局面,態度自然無比熱情。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工匠更是放下手中的活,主動迎上來:“環娘子,可是想看看織機?想看哪種?讓小老兒給你細細道來。”
唐照環順勢道:“老師傅,不瞞您說,我家中有意添置幾架新織機,特?別是能織複雜紋樣的立織綾機。只是不知如今洛陽城裡,哪家匠作鋪手藝好?,價錢又公道的?工期大概要多久?”
那老工匠一聽,當?即開啟了話匣子:“哎喲,環娘子,這您可問對人了。如今好?織機,可緊俏得很。
一架像樣的立織綾機,少說也得五六十?貫錢。若是要織更復雜花紋,綜片多的,上百貫也不稀奇。工期嘛,等個半年一載是常事?。花樓機更別提了,貴且難造,沒個一兩年下不來。
收舊貨?嘿,那更是魚龍混雜,十?個裡頭九個坑。您不在那行裡面混出點?人脈,千萬別碰。”
唐照環聽得暗自咂舌,這價格和工期,果然不是如今唐家能輕易承受的。
她試探著問:“老師傅可認得可靠的匠人?”
“環娘子,您這不是捨近求遠麼?按理說這話我不該講,但您不是外人。您看咱們?場子裡,”
老工匠聞言,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指了指工坊角落裡幾臺用油布蓋著,略顯陳舊的立織綾機,
“那邊還封存著好?幾臺立織綾機呢,都是前些年添置的,如今匠戶流失,人手不足,都閒置落灰了。
新的監事?和判官沒定下人,亂著呢。您若真?急用,找幾個相熟的老師傅,尋個夜裡,悄悄兒把機子拆了,運出去?,在外面拼裝起來先用著。等您家新機子做好?了,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還回來,誰瞧得出來?
若不想還了,讓王掌計想個法子,報個年久腐朽,不堪使用的損耗,也就是了。以往陳公公在時,這等事?多了去?了。”
唐照環心中猛地一凜。
老工匠確是熱心,但這法子分?明是挪用官產,欺上瞞下。與陳公公和唐義問他們?之?前所?為,又有何本質區別?她絕不能做這種事?,更不能將王掌計拖下水。
她連忙打了個哈哈,笑道:“您說笑了。官庫之?物,豈敢私動,使不得,萬萬使不得,我還是想法子去?尋正經匠作鋪吧。您老人脈廣,可否推薦一兩家信譽好?,手藝精的?”
老工匠見她態度堅決,雖覺可惜,也不再勸,只憑自己?多年人脈,給她推薦了兩家洛陽城裡專做織機的老字號匠作鋪。
唐照環記下,又閒聊幾句,匆匆告辭離開了織造區。直到走?出老遠,她那顆怦怦亂跳的心才慢慢平復下來。方?才那一瞬,誘惑確實巨大,但她慶幸自己?守住了底線。
根據老工匠的指點?,唐照環很快找到了其中一家匠鋪,唐鴻音也已聞訊趕來。
鋪主看了唐鴻音帶來的吉星紋羅樣品,又聽了他對織機需增加綜片數以適應更復雜紋樣的要求,摸著腦袋沉吟良久。
“兩位客官,不是小老兒推脫。您的紋樣,若是用花樓機織造,自然不在話下。
可立織綾機,能力有限,綜片數量已近乎極限。再要增加,非但機子承受不住,極易損壞,織工操作起來也極其費力,效率反而低下。想再好?,必須得上花樓機。”
唐鴻音一聽花樓機,眼睛放光道:“花樓機我們?也願意訂,價錢好?商量。”
鋪主卻面露難色,搖頭道:“客官,非是小老兒不肯做,只是花樓機結構複雜,圖紙更是各家的不傳之?秘,需根據客家存放場地和織工人手量身定做。
小老兒這鋪子,雖有手藝,卻無圖紙設計之?力。按規矩,也不能主動向外提供別家的花樓機圖紙。
除非郎君您自己?能設法搞到可靠且詳細的圖紙,證明您確有資格和能力擁有花樓機,小老兒方?能依圖製作。否則,便是壞了行規,我也開不下去?了。”
自己?搞到花樓機圖紙?談何容易,簡直痴人說夢。唐鴻音頓時如同洩了氣的皮球,之?前因?見到宗室庫房織機和設計特?有標識而燃起的熱情,被現實打擊得七零八落,臉上寫滿了焦躁與無奈。
唐家織造坊的擴張之?路,剛看到一點?曙光,又被層層迷霧籠罩。唐鴻音望著匠鋪裡遍佈的工具和木料,眉頭擰成了個大疙瘩。
從匠作鋪出來,唐鴻音猶不死心,拉著唐照環又尋到另一家老工匠口中口碑不錯的匠作鋪。
從第二家匠作鋪出來,日頭已西?斜,得到的答覆與第一家別無二致。
唐家的立織綾機綜片已經增至極限,欲織更繁複花紋,非花樓機不可。花樓機圖紙乃各家秘傳,斷無可能輕易示人。定製花樓機,須得自備圖紙,以證實力門?路。
接連碰壁,唐鴻音因?聽到新織機門?路而燃起的滿腔熱火,被兩盆冷水澆得只剩青煙。他身上慣常永遠用不完的活力和信心,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他耷拉著腦袋,走?到街邊牆角,顧不得體面,抱著頭蹲了下去?,臉埋進膝蓋,只留給唐照環一個寫滿沮喪和疲憊的背影。
他長長嘆了口氣,聲音悶悶的:“本以為有了訂單,咱們?家便能順風順水,誰知竟這般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