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還人情 不知您希望小女……
這日, 唐照環師徒三人如常至積德坊宗學,教?授宗室女娘繡藝。課程畢,眾女娘說笑著散去, 唐照環正收拾針線籃, 卻見?趙克繼身邊心腹老僕緩步而來,笑容可掬地攔在她面?前。
“環娘子?請留步。”老僕躬身一禮,態度異常客氣,“我家主公今日得閒, 在花廳備了些?新茶和茶點, 想請小娘子?過去一敘,說說話兒。”
唐照環心下微訝, 趙克繼雖因著趙燕直的緣故,對她們師徒多有照拂,但親自邀她品茶敘話,還是頭一遭。
她面?上不露, 只乖巧答應。
“克繼公相邀, 是小女的榮幸。”她對王掌計和瓊姐道,“你們先行回去,我去去便回。”
王掌計與瓊姐對視一眼, 皆掠過一絲憂色,但克繼公之命, 不可不從,兩人只好點點頭,拿好東西先走了。
唐照環跟著老僕, 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雅緻花廳。
趙克繼一身家常道袍,並未坐在主位, 而是坐在窗邊的茶榻上,見?唐照環進來,竟慈和含笑,招手?:“環娘子?來了,快,這邊坐,不必拘禮。”
這般親熱姿態,讓唐照環心中?的弦繃得更緊。她依言在下首坐了,姿態恭謹。
一名女使悄無聲息地奉上剛剛沏好的茶盞。盞中?茶湯澄澈,香氣卻極為內斂,不似尋常茶餅濃烈。
“嚐嚐,”趙克繼笑道,“官家新近賜下的密雲龍,宮裡也?難得一見?,老夫託了身為洛陽宗室之首的福,才?得了一小餅。”
唐照環對茶道一知半解,依言端起?茶盞,小心呷了一口。入口微澀,旋即化開一股甘醇韻味充斥口腔,喉間回甘持久,與她平日所飲之茶確是天壤之別。
她雖覺好喝,卻也?並未像常人得飲珍品那般露出驚歎之色,只是微微頷首,放下茶盞,靜候下文。
畢竟前世?更五花八門的飲料也?嘗過不是,對她來說,寧可來瓶肥宅快樂水。
趙克繼眼中?閃過訝異,一旁侍立的老僕見?狀,斟酌著傲然開口:“環娘子?或許不知,密雲龍乃是福建路建州北苑御焙所出,選料之精,製作之秘,堪稱茶中?至尊。
自元豐二年始正式成為貢品,每年所產不過十數斤,專供官家御用。便是親王相公們,等閒也?難得一見?。主公剛得此殊榮,便特意邀請小娘子?品鑑,可見?對您的看重。”
唐照環這才?恍然,明白盞中?茶湯的分量。她起?身斂衽一禮,態度恭謹卻不卑微:“小女見?識淺薄,竟不識如此珍品,多謝克繼公厚愛,以此仙茗相待,實在惶恐。”
趙克繼滿意地捋須微笑,示意她坐下。
“不必多禮。
我請你來,並非為了炫耀茶。只是看著這密雲龍餅,忽有所感。
此茶新生不過數年,便已卓爾不群,身價非凡。環娘子?,我覺著,你如同密雲龍一般,雖是新生,卻已顯珍貴,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話鋒一轉,語氣愈發親熱。
“你師徒三人能在洛陽安穩立足,施展才?華,我雖不敢居功,卻也?自問盡了綿薄之力。提供庇護,周全照顧,繡仿鹿胎綾能得官家青眼,定為貢品,其中?亦有我與洛陽宗室為其揚名鼓吹之力。
說起?來,這項巧技,本該是咱們洛陽宗室工坊先得才?是。奈何環娘子?你呀,一見?燕直那孩子?,心就?偏了,二話不說便將好東西給了他去了。倒讓我這老頭子?,好生羨慕吶。”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著,像長輩打?趣小輩,語氣輕鬆,卻字字句句都在提醒唐照環,他趙克繼有恩於她,而她,虧欠了他。
唐照環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只能配合著露出些?許羞澀尷尬的笑意,心中?暗罵。老狐貍,在這兒等著我呢。分明是借題發揮,要?討人情債了:“克繼公說笑了,當日情勢緊急,小女也?是不得已。”
果然,趙克繼話鋒再轉,一副大度模樣:“我明白,年輕人嘛,重情義?是好事,我豈會與你計較?只是呢,我心裡,總惦念著本該屬於我們洛陽宗室的榮光,不是個滋味啊。”
圖窮匕見?,唐照環心念電轉,已知今日難以輕易脫身。她吃軟不吃硬,若趙克繼強逼,她反倒能硬氣起?來。可對方這般圓滑老辣,又確實於她有庇護提攜之恩,她若直接翻臉,不僅不明智,更會將自身和家族置於不義?之地。
她按下心頭被拿捏的慍怒,迅速冷靜下來,垂眸道:“不知您希望小女如何償還這份人情?”
“看你說的,我也是為你著想。如今四絞經吉星紋羅聲名鵲起?,訂單如雪片般飛來。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們唐家根基尚淺,驟然承此大名大利,恐非福氣,易招人嫉恨。
老夫思來想去,倒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既全了咱們這段香火情,也?是為了唐家好,更能維持此物的稀缺價昂。”
他伸出兩根手?指,慢條斯理道。
“兩條路,環娘子?可任選其一。
其一,將吉星紋羅的花本謄抄一份,交給老夫。當然,會予你一筆豐厚的補償。
其二嘛,也?不必你交出根本,但需控制產量,除官府訂單外,吉星紋羅的民間買賣,皆由我這邊統購統銷。唐家只需安心織造,出貨多少,我吃下多少,價格嘛,自然按市價優給,絕不會讓你吃虧。
如此,既可免你唐家成為眾矢之的,又能借宗室渠道,賣得更穩、價更高。物以稀為貴的道理,環娘子?想必是懂的。你看如何?”
話說得滴水不漏,全是為你好,全情義?,卻字字句句不容拒絕。唐照環只覺一股怒氣直衝頂門,他分明是要?掐住唐家的命脈。
交出花本,等於交出了核心技術。由他統購統銷,等於扼住了唐家的銷售命脈,利潤大頭必然被他拿走,唐家只能淪為高階織工。老狐貍,算計精得很。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吃軟不吃硬的性子?讓她幾乎要?當場頂回去,但理智告訴她,趙克繼對此必有後手?,自己眼下還頂著未來宗室媳婦的虛假光環,直接硬抗絕非明智之舉。
她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再抬頭時,臉上已是一片恭順為難:“克繼公深謀遠慮,處處為小女及唐家考量,我感激不盡。只是此事關?乎家族生計,小女年幼,不敢擅專。懇請允我些?時日,容我與家中?長輩商議一番,再行回覆,可好?”
趙克繼呵呵一笑:“這是自然,婚姻大事還需父母之命,何況此等家族營生?理當如此。我便靜候佳音了。”
靜候佳音四字,說得輕描淡寫,卻重若千鈞。
唐照環心事重重地離開積德坊,並未立刻回住處,而是直奔國子?監。她知道唐鴻音這兩日正在洛陽城中?四處尋訪織機匠人,多半會借住在父親唐守仁處。
果然,在狹窄的學舍內,唐鴻音正對著幾張粗糙的織機草圖發愁,唐守仁則在窗下讀書。
唐守仁見?女兒臉色不對,忙問緣由:“環兒你怎麼來了?看著不太?歡喜?”
唐照環將趙克繼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末了氣道:“……說甚麼為唐家好,分明是想拿捏住咱們的命根子?。”
唐鴻音一聽就?炸了毛,猛地跳起?來。
“他憑甚麼,咱們辛辛苦苦琢磨出的花樣,好不容易打?開了局面?,他一句話就?想掐住脖子?。不行,絕對不行,利潤被他分去大半不說,以後咱們賣多少,賣誰,都得看他臉色,跟給宗室當織奴有何區別?!”
他激動地揮舞手?臂,
“不能答應。咱們好不容易有了獨門手?藝,正該把招牌打?響。慢慢來,總能做大的。”
唐照環雖也?氣憤,但比唐鴻音更冷靜些?:“十二叔,你的想法我明白。但眼下情勢,硬抗並非上策。趙克繼是洛陽宗室之首,勢力龐大,我們得罪不起?。若直接翻臉,於名聲有礙,更可能引來報復。
何況就?算沒有趙克繼插手?,以咱們家現在那兩臺老織機,能接下多少訂單?合適的織機在哪裡?就?算找到了,買得起?嗎?請工匠、培訓織工,又要?耗費多少時日銀錢?眼下這麼多訂單等著,咱們吞得下嗎?吞不下的。
趙克繼的話雖難聽,但有一點沒說錯,樹大招風。咱們現在,確實沒那實力吃下所有訂單,更擋不住明槍暗箭。”
“那也?不能就?這般屈服了。”唐鴻音梗著脖子?,“把銷路交給別人,跟被人掐住脖子?有何區別?咱們還怎麼自主?”
唐照環堅持道:“沒有足夠的織機產能,沒有穩固的靠山,談何自主?眼下最要?緊的是活下去,是站穩腳跟。趙克繼的渠道,至少能保證咱們織出來的東西不愁賣,快速回籠資金。”
唐鴻音張了張嘴,還想反駁,卻發現唐照環說的句句在理。他憋得滿臉通紅,最終頹然坐下,一拳砸在桌上:“難道就?真得忍下這口氣?”
一直沉默旁聽的唐守仁嘆了口氣,放下書卷,打?圓場道:“十二弟,環兒,你們都先別急。此事關?乎家族前程,確實不宜草率,不如十二弟你辛苦一趟,即刻回永安縣,將此事原原本本稟明族長,請他老人家定奪?族長經的事多,必有遠見?。”
唐鴻音雖心有不甘,也?知兄長說得在理,自己一人做不了主,只得悶聲道:“好,我這就?回去。”
唐鴻音快馬加鞭趕回永安縣,將趙克繼的條件與唐照環的分析一五一十告知了族長。
族長聽完兒子?的敘述,沉吟良久,先問了句:“你這幾日在洛陽,可尋到合適的織機了?”
唐鴻音沮喪搖頭:“要?麼工期排到明年去了,要?麼價錢高得離譜,要?麼機子?老舊不堪用。靠譜的,難尋。”
族長長長嘆了口氣:“這便是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新織機難尋,熟練織工更要?時間打?磨。眼下這局面?,確是吞不下那麼多訂單。
克繼公此人,老夫雖未謀面?,但也?知其名。好虛禮,重名聲,手?段圓滑。他既提出此議,雖是拿捏,卻也?未嘗不是給了條穩當的路子?。至少,借他的勢,咱們能穩穩地賺到錢,先把根基打?牢。”
他思忖再三,最終拍板:“我知道你心氣高,想大幹一場,但飯要?一口一口吃。先借著宗室的勢,把根基打?牢,把技術練熟,把織機和人手?備齊,日後未必沒有自主的一天。若此時便因小利而開罪強梁,恐非家族之福。”
父親一錘定音,唐鴻音縱有萬般不願,也?只能嚥下,悶聲道:“那就?選第二條路,由他們統銷?”
“細節上,咱們得爭一爭。付款週期要?短,最低採購量得有保障。還有,眼下咱們織機不足,他若想要?貨,得出力幫咱們解決織機難題。
鴻音,你再去趟洛陽,就?按這個意思,與環丫頭一道,親自去見?克繼公一面?,顯出咱們的誠意,也?爭些?實惠回來。記住,不卑不亢,咱們是合作,不是乞討。”
得了族長準信,唐鴻音再次返回洛陽,找到唐照環。兩人通好氣,他壓下心頭不快,在唐照環的引薦下,正式拜會了趙克繼。
花廳內,唐鴻音代表唐家,恭敬卻也?不失底氣地回覆:“蒙克繼公抬愛,為我唐家如此籌謀。家中?長輩商議後,深感公之高義?,願依您所言第二條,控制吉星紋羅產量,除官訂外,皆由您處統銷。
只是眼下家中?織機實在緊缺,產能有限,恐耽誤您的大事。可否請您相助,尋些?可靠織機應急?此外,貨款結算週期,以及每歲最低採買之數,還需與公細細商榷。”
趙克繼聽著,臉上露出滿意笑容。他要?的就?是唐家服軟聽話,至於些?許細節,他並不十分在意。
對於唐家的要?求,他爽快應允:“好,唐家果然都是明白人,難怪能出環娘子?這般靈秀人物。
付款好說,可按季度結算,每次出貨,先付三成定金。織機之事,包在我身上。宗室庫房中?,應還有幾臺閒置的舊織機,收拾收拾便能用。
只是,宗室府邸,不好公然往外搬運織機,免得惹來閒言碎語,叫人猜測我宗室是否窘迫到要?變賣傢什的地步,於體面?有損,徒增口舌。
這樣吧,你們選派可靠的織工過來,就?在坊內織造,一應物料由你們提供,織出的吉星紋羅,直接由老夫的人接手?。如此,兩全其美,如何?”
這條件,等於徹底將生產環節也?置於宗室眼皮底下監控了。唐鴻音臉色微變,看向唐照環。
唐照環心知這已是趙克繼的底線,再爭無益,便暗中?扯了扯唐鴻音的衣袖,搶先一步笑道:“克繼公安排得極為周到,如此甚好。只是要?叨擾您清靜了。”
趙克繼哈哈大笑,心情極是舒暢:“無妨,都是一家人,何須見?外。我看你們唐家人,皆是外貌與智慧兼修之才?,將來必有更大造化。”
“多謝克繼公安排。”唐鴻音拱手?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