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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畫繢 真娘捧著拓印下紋……

2026-04-26 作者:企鵝湯

第37章 第 37 章 畫繢 真娘捧著拓印下紋……

鄭氏猛地擦去眼淚, 破釜沉舟般決絕道:“畫,就按王掌計說的法子畫。

露餡怕甚麼,我母女二人在花會上, 本?就是角落裡的擺設。克繼公和那?些得勢的宗親跟前哪有我們站的地兒, 遠遠綴著,能看見個人影就不錯了,誰還?會湊近了細看我的領口袖口是織的還?是畫的。

至於水洗,不過就穿那?一日, 只要不讓人指著鼻子說我們失了體面, 給?死去的相公丟臉,畫得再假我也認了。

煩請環娘子轉告王掌計, 大恩大德,沒齒難忘。請掌計務必指點一條明路,需要甚麼顏料,甚麼工具, 我們砸鍋賣鐵也備齊, 只求給?一個勉強糊住臉面的機會。”

鄭氏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窮途末路之人的孤勇。

唐照環心中震動,忙道:“夫人言重了, 我這就回去稟告。”

真娘母女竟等不及第二日,當日傍晚便穿戴整齊, 親自來到綾綺場,求見王掌計。

王掌計在小院裡見了她們。鄭氏一見王掌計,未語淚先流, 拉著真娘就要下拜,王掌計連忙扶住。

鄭氏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您那?法子, 便是我們母女唯一的生路了。求您憐憫,傳授這彩繪補錦的技藝。我們自知身份卑微,在花會上定遠遠躲在人後,絕不敢往前湊惹人注目,只要能遠遠瞧著像個樣子,不讓人指著脊樑骨說閒話,便是顏料畫的,我們也感激不盡。所?需物料傾家蕩產必置辦齊全,只求您指點迷津。”

王掌計看這對在宗室光環下掙扎求存的母女,心中亦是惻然。

她扶鄭氏坐下,嘆道:“罷了。既然你?們心意已決,不怕麻煩也不畏人言,我便將這取巧的法子細細教與真娘。其所?需顏料及畫筆、礬水、調色碟等,都不是稀罕物,北市畫具店便能買齊,只是畫工……”

真娘無比堅定地點頭:“掌計放心,真娘自小學畫,便是日夜不睡,也定將紋樣畫出來,絕不負掌計苦心。”

王掌計鋪開紙筆寫下顏料秘方?。

“畫繢顏料,講究不易褪色,色澤鮮亮,須用上好的礦物顏料。石青、石綠、硃砂、蛤粉,這四樣是根基。若有金粉點染花蕊葉脈,更添光彩。膠要用明膠,礬用明礬,按五比一的比例熬成?膠礬水,畫畢輕噴一層,雖不能全然防水,卻也能稍作固色,不至於走動間汗水一洇就花了。”

她將方?子遞給?真娘,

“彩繪之法,費時費力至極,一整件衣裳的花紋,憑你?一人之力,日夜趕工,十數日內難保畫得周全勻淨。我倒有個省力的法子,不知娘子可願聽??”

真娘如?奉綸音,忙道:“掌計請講。”

王掌計指著方?子道:“與其在整塊料子上畫滿繁複紋樣,不如?只挑最緊要顯眼之處下手。

譬如?你?那?舊褙子,如?你?之前所?想,只將衣領袖口的花邊拆下來,換上新的素綾,再在其上精工細筆地畫上你?選中的蜀錦花紋。褙子主體和裙子,依舊用舊料,只消顏色與新畫的領口袖口相配,遠觀之下,功夫也足用了。”

“妙極,依掌計的法子。”鄭氏連連點頭。

當下議定,真娘需儘快備齊顏料工具,並選定要仿繪的蜀錦紋樣。

王掌計叮囑:“紋樣須得合宗室規制,莫要僭越。其次挑個你?瞧著順眼,又?不太過繁複難畫的。比如?最簡單的纏枝小花,幾何回紋,或是鸞鳳紋的簡化版,只取鸞鳥之形,略去繁複的尾羽雲氣。

選定一種,專攻此紋,反覆練習,熟能生巧,方?能趕在花會前完工。若貪圖華麗,選了百鳥朝鳳或者遍地芙蓉的複雜圖樣,畫到明年也畫不完。”

真娘記在心裡,回到家中,卻是犯了難。

選甚麼紋樣好?她一個深閨小娘子,往年穿的都是長輩留下的舊衣,或是嬤嬤胡亂置辦的便宜貨色,哪有機會去細細挑選時新的蜀錦花樣,更別提紋樣具體如?何佈局,色彩如?何搭配了。

去北市布莊瞧瞧?她堂堂宗室小娘子,跑去市井畫材鋪子買造假之物,還?要去布莊盯著人家的蜀錦花樣瞧,臉面實在拉不下來。

思來想去,真娘咬咬牙:“娘,我得去坊市看看。”

鄭氏嚇了一跳:“你?一個未出閣的宗室娘子,豈能拋頭露面去布莊?”

真娘臉上飛起兩?朵紅雲:“顧不得許多了。若不親眼看看時新的蜀錦紋樣,閉門造車畫出來不倫不類,更惹人笑話。我換身衣裳,戴個帷帽,快去快回。”

鄭氏想到迫在眉睫的花會,終究狠心點了點頭。

次日,真娘翻箱倒櫃找出一頂孃親早年用過的舊帷帽,帽簷垂下的薄紗直覆到胸前。又尋了身顏色最不打眼的衣裙換上,對著模糊的銅鏡照了又?照,確認連親孃乍看都未必認出,這才?揣著錢,由小丫鬟跟著,做賊似的溜出了家門。

北市喧囂,人聲鼎沸,二人直奔畫材鋪。

進了店,掌櫃夥計見她二人打扮尋常卻氣度拘謹,帷帽遮面,不免多瞧兩?眼。真娘只覺得臉上火辣辣,手心全是汗,照著王掌計的方?子,細若蚊蚋地報出一樣樣材料。

王章計指定的顏料價錢,聽?得她心頭滴血。尤其小小一盒光澤極好的金粉,竟要價一貫。她猶豫再三?,想錦若無金線提神,終究少了貴氣,狠心買下,仔細抱在懷裡。

出了畫材鋪,真娘又?硬著頭皮鑽進幾家大布莊,心涼了半截。

上等蜀錦擺在最顯眼處,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繚亂。可價格動輒百貫一匹,嚇得她連摸一下的勇氣都沒有。

最終,一匹紅底青鸞紋的蜀錦抓住了她的目光。鸞鳥形態優雅,線條相對簡潔,金線勾勒,在紅地上熠熠生輝,既顯貴氣又?不至於過於複雜,就是它了。

店夥計見她主僕二人穿著寒酸,鬼鬼祟祟只盯著最貴的錦緞看,眼神便帶了幾分鄙夷,愛答不理?。真娘又?羞又?窘,想湊近細看鸞紋如?何排布,羽毛用了哪幾種顏色過渡,被夥計一句“小娘子,這錦緞金貴,莫要靠太近汙了”給?擋了回來。

想拿紙筆偷偷描摹個大概?更是痴心妄想。

在布莊裡兜兜轉轉,受盡冷眼,真娘只覺臉上火燒火燎,帷帽下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最終,她在一家稍小的布莊,咬牙用兜裡所?剩的錢,買下了一丈顏色鮮亮正紅,質地還?算厚實的素綾,用來替換舊褙子領口袖口。

灰頭土臉地回到家中,真娘沒記住紋樣具體細節,腦子裡只有個模糊的影子,對著買回的畫材和紅綾一籌莫展,急得直跺腳。

眼看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實在無法,只得又?硬著頭皮去求王掌計。

王掌計聽?她說完遭遇,沉吟片刻,眼中閃過決斷之色:“罷了,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今晚三?更鼓起,我叫上唐照瓊,你?我三?人一起去綾綺場庫房。”

“庫房?”真娘和一旁的唐照環都驚得瞪大了眼。

“小聲些!”王掌計厲色道,“歷年流行的花樣,庫房皆有存檔,裡面必有類似的鸞紋。你?用薄紙蒙在樣本?上,細細地將鸞紋輪廓拓下來。有了底稿,回去再用針沾了粉土,戳破線稿複製到你?的紅綾上,方?能保證不走樣。”

庫房鑰匙除了她手裡攥著一枚,餘下的俱在陳公公幾個乾兒子懷裡揣著。

照例每夜須得有人在庫房內巡更守夜,可除了她當值那?晚,會舉著油燈帶上雜役查遍貨架,其他人多半躲在值房裡打鼾。若遇上颳風下雨,更是連人影都不見,口口聲聲說橫豎庫裡綾羅綢緞又?不會生腿跑走。

帶真娘去庫房,只需在路過值房時小心些,應能避開人耳目。

“可場裡巡邏的守衛怎麼應對?萬一陳公公突發興致要來?”唐照環想起他刻薄嘴臉,不由擔心。

“所?以你?也有重任。”王掌計吩咐唐照環,“你?守在庫房外不遠處,找個背風的角落。若聽?到有人聲,尤其來自陳公公那?邊的動靜,學三?長兩?短的貓叫,我們即刻熄燈藏好。”

計劃可謂膽大包天,真娘聽?得心驚肉跳,但想到花會在即,別無他法,只能把?心一橫:“全憑掌計安排。”

是夜,月黑風高,王掌計帶著真娘和瓊姐,如?同三?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庫房重地,避開了值房的窗戶,摸到側後方?一處不起眼的小角門。她開了鎖,輕輕撥開門閂,三?人如?同貍貓般閃身而入。

唐照環縮在庫房外牆根下的茂密植物後,緊張地豎起耳朵留意四周動靜。王掌計只交代她:“若有人問起,就說我落了要緊的繡樣冊子在庫房的值夜房外間,帶兩?個學徒來取。”

庫房內,空氣裡瀰漫著防蟲的樟腦和絲織品特有的味道,巨大的樟木架子高聳,上面層層疊疊碼放著各色綾羅綢緞。

真娘和瓊姐大氣不敢出,緊攥著拓印紙。

王掌計輕車熟路地摸到存放蜀錦的區域,迅速抽出一塊織著金線鸞鳥銜枝紋的蜀錦樣本?。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仔細看鸞鳥的姿態,頭頸如?何彎曲,翅膀如?何舒展,尾羽幾根,如?何分叉。看它口中銜的桂枝,葉片幾瓣,枝條如?何纏繞。底紋的雲氣就不要記了,來不及。”

瓊姐屏住呼吸,藉著手中蠟燭光拼命記憶紋樣。真娘更是拿出早就備好的紙筆,飛快地勾勒輪廓和關鍵節點。金線的走向,羽毛的層次,每一個轉折都力求精準。汗水從她額角滑落,時間彷彿凝固,每一息都漫長得讓人窒息。

“甚麼人?”庫房外遠遠傳來巡夜守衛的呼喝聲。

門外的唐照環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氣,從陰影裡出現,故意迎著腳步聲的方?向走去,焦急地抱怨道:“哎呀,這位大哥,可看到王掌計了麼?她方?才?說落了繡樣冊子在這邊值夜房,都過來好一會兒了,場裡還?有急事等著她呢。”

守衛提著燈籠走近,見是常來的唐照環,又?聽?她說得在理?,疑心去了大半:“哦,是環娘子啊。王掌計在裡面?許是東西不好找,你?且等等吧。”

他提著燈籠在附近晃了晃,沒發現其他異常,嘀咕兩?句,便又?巡別處去了。

唐照環後背驚出一層冷汗,直到守衛腳步聲遠去,才?敢大口喘氣。

庫房內,王掌計也聽?到了外面的對話,知道時間不多,低喝一聲:“夠了,快走。”

她迅速將樣本?塞回原處,吹熄蠟燭,三?人將一切恢復原狀,又?從那?小角門悄無聲息地溜出,與望風的唐照環匯合。

總算有驚無險,真娘捧著拓印下紋樣的紙,如?同捧著救命稻草。

第二日起,在王掌計的安排下,瓊姐也加入了繪製行列,真孃家中畫繢工程終於啟動。

鄭氏,真娘和瓊姐圍坐在小桌旁,小心翼翼地將兩?件舊褙子上的領口和袖口拆下。再將新買的正紅素綾比照原樣,裁剪成?合適的形狀,一針一線細密地縫製上去。

素綾鮮亮的紅色,頓時讓兩?件灰撲撲的舊褙子顯出了幾分精神。

接下來,便是最耗神費力的彩繪。瓊姐將精準的官樣底稿輪廓用細針沿著線條密密扎出小孔,覆在素綾需要繪紋的位置上。用裝了白堊粉的小布袋,輕輕拍打紙面。粉末透過針孔,在素綾上留下清晰的白色點狀輪廓。

對著輪廓,調色碟擺開,石青、石綠、硃砂、蛤粉,在王掌計指點下,精心用上等膠液調和成?濃淡適宜的彩漿。金粉則單獨用特製的金膠調和,以保持光澤。

真娘和瓊姐各執一支極細的鼠須筆,屏息凝神,蘸取顏料,沿著白點勾勒,一點點填充。畫鸞鳥的翎毛,每一絲都要纖細流暢,顯出光澤。畫口中的桂枝,葉片要鮮活。金粉點染鳥喙,爪尖和花蕊,更要小心,多了俗氣,少了不顯。

兩?人熬得眼睛發酸,手指發僵。一筆畫歪,或是顏色調深了淺了,便是前功盡棄,只能用極少的清水輕輕擦拭,確定洗去後重來,稍有不慎便暈開一大片。

每日收工前,真娘將膠與明礬混合,兌水稀釋,含入口中,對著彩繪紋樣,均勻地噴灑一層薄霧。礬水滲入顏料和綾面,最大限度固定色彩,減少暈染風險。

白日兩?人各有公務,只能夜裡趕工。如?此點燈熬油,緊趕慢趕,直熬到牡丹賞花會的前夕,兩?件褙子新換的花邊上,鮮亮的鸞鳥銜枝紋,才?終於大功告成?。

陽光下看去,鮮紅的底子上,青綠色的鸞鳥展翅欲飛,金線勾勒的纏枝連綿,端的是富麗堂皇,與真正的蜀錦幾無二致。

真娘母女和瓊姐看著這心血之作,激動得幾乎落淚。唯有觸控上去,那?光滑平整,毫無提花凹凸感的表面,才?無聲地提醒著,這只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幻夢。

作者有話說:畫繢算一種很古老的技法了,最出名的是馬王堆出土的漢代早期絲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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