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罪狀上寫著[人間坎州鼎立地。真龍之眾強抓壯丁三萬餘人在此修建神祠,隨意殺伐、泯滅人性、惡劣之尤。另,為積蓄清氣廣納香火,蓄意挑起三國爭鬥,使得怨氣滔天,難以抑絕。]”
“三……萬?”蕭遂懷驚歎。
“對,三萬。”扈石娘環視了真龍祠一眼,解釋道:“原真龍祠有七座主殿、九座偏殿,現在留存的部分只是原來主殿的其中一個內殿。”
蕭遂懷又問:“為積蓄清氣廣納香火是甚麼意思?蓄意挑起三國爭鬥又是為何?”
“真龍掌管世間權柄,凡要擴張領地,必向其供奉香火。”
“而世間清濁二氣,相伴相生。戰亂之地,汙濁之氣越深重,轉化為的清氣就越純粹,至純的清氣是修煉上境的佳品。而香火氣則是轉化清濁二氣的關鍵媒介。”
“於是求權、供奉、戰亂、得勢往復迴圈,下界硝煙不停,真龍香火不息。”
“自那天起,衡整日嘆氣,每逢下界見到真龍的受害者朝著他赤裸裸攤開的苦難,他就把懷裡的石頭摸得發燙。燙得像他難堪的臉,更像他難為的心。”
“而我也因此漸漸生出神智。”
“後……來呢?”
“後來衡決定,履行他度衡殿主神的身份,替這些受害者討回公道。”
“他偽裝成鼎立地的百姓,在真龍祠潛伏,修建神祠,收集真龍為了香火,迫害凡人的證據。”
“他收集了很多、很多的罪證,也許他本來能成功。可這一切,都被我……”
扈石娘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吐出四個字。
“毀於一旦。”
“你?”
蕭遂懷這才突然意識到,扈石娘執意要復活衡的原因,似乎並不是他以為的那樣。
於是他深吸了幾口氣後才敢小心翼翼地問,“你……做了甚麼?”
“那雙眼睛……”
扈石娘停頓了很久,才堪堪能再開口,“衡第一時間就發現我開了神智。我是這世間第一個開了神智的秤砣,自然便是這天下唯一的秤砣仙。雖然尋常小仙不用到龍陵臺受封,但會在天命柱上留下神運的刻痕。衡怕生出是非,將我送回了上界。他把我放回了秤上之後又回了真龍祠。”
“可我逢人就說那雙眼睛的悲慘。”
“終於,人盡皆知。”
蕭遂懷不解,“人盡皆知,不好嗎?”
扈石娘笑得悲涼,“被供奉在真龍祠裡的兩千七百三十二座神像,沒有一個神和他們的信徒,願意聽到那雙眼睛的悲慘。他們是既得利益者,受了相同的香火,就成了真龍的共犯。”
“而我的宣告,讓真龍之眾在公審尚未提出之前就做足了準備。為了掩蓋證據,他們殺了那三萬人,甚至將他們的魂魄都打散,不能再轉世輪迴。”
扈石娘語氣極力保持平淡了,可蕭遂懷心中此刻卻像是醃了一罈苦黃瓜,滿是酸澀。
他不敢想扈石娘當初知道真相的時候該有多自責,也突然明白了他曾經怨恨的扈石孃的冷心冷情,是她保護自己的最後一層偽裝——
如果不冷漠,她,會先殺了自己。
於是他只能發起馬後炮似微不足道的安慰,“不是你的錯,你也不想這樣的。”
“可衡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扈石娘笑得苦澀,“我最後一次見衡時,他滿身傷痕,疲憊到站不住,只能倚在大殿的門檻上癱坐。他把我從秤上拿了下來,放在他身邊,看著面前那個巨大的秤像傻笑。
我問他今天有甚麼好事發生嗎?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不明白,問他這是甚麼意思。
可他只是看著我,笑得苦澀。
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腦袋,說真慶幸你是塊石頭,不懂這人世間的複雜情感。
我反問他,做石頭更好嗎?
他說,好,要比做一個情感豐富卻無能為力的神仙強。”
“我說,那換你做石頭,我做神仙吧。怎麼樣?
他說,等你學會愛了,就換你當神仙。
我問他,愛是甚麼。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我。
只是把我又從地上撿起來,用袖子上僅存的乾淨的一塊地方,把我身上屬於他的血跡擦得乾乾淨淨,然後將我又放回了秤上。
很快,來了一群人,把衡帶走了。
走之前,路過那桿秤的時候,他大喊,如果他能活著回來,他要帶我親眼去看看愛是甚麼。
我還在等他的答案,可他再也沒回來過。”
扈石孃的聲線逐漸淒涼,神情也變得落寞,“度衡殿門口那桿秤也再沒平過。”
蕭遂懷看著扈石娘,想起她的太虛境,那個喃喃自語的石頭,一遍遍的重複,愛是甚麼。
愛是甚麼。
這個問題,她固執地問了萬年。
眼淚猝不及防的滑落,他連忙把頭撇過去,不讓身邊人看到自己的失態。
好在扈石娘還沉浸在過去的傷懷,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
“我那時並不知道衡發生了甚麼,也不想在上界做一個純當擺設的秤砣,我想下界,去把衡找回來。可無奈我修為幾乎為零,沒人拿起我,我就動不了。於是我只好在上界又做回了一顆百無聊賴的秤砣。
直到有一天度衡殿要被推翻重修。
說是真龍的子孫,要在這裡蓋一座真龍的廟堂。
他們三言兩語中,我才知道了那天最後一次見到衡之前,衡做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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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殿以前那隻犼叫甚麼名兒來著?”
“叫……不記得了,愛叫啥叫啥吧。”
“下界傳的可兇了,說這隻犼把真龍大人吃了。”
“就他?吃真龍?他配嗎?這座殿都是真龍大人蓋的,他那破名兒說不定還是真龍大人起的呢。”
“要不是趁真龍大人渡劫負傷,它能碰到真龍大人一根毫毛嗎?”
“真龍大人被這宵小殺了,真是氣人啊。”
“那又怎樣,真龍大人即便死了,也依然永受香火供奉,復活歸位指日可待,而我真龍一脈也永遠傳承不死!”
“而他,被抽筋拔髓,湮滅神魂,肉身永墮地獄遭九幽烈火焚燒,死亦不休。”
“這是甚麼?”
有人撿起了扈石娘。
時間厚重的灰塵掩蓋了五彩石原本的光彩。
“這怎麼有塊石頭,誰放一塊石頭在這兒?”
“秤砣吧那是。”
“秤都要推了,還要秤砣幹甚麼。”
說罷,那人一腳把她從上界踢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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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近乎悲壯的反抗。
蕭遂懷不知道為甚麼扈石娘會突然跟他說這些。
只聽扈石娘突然話鋒一轉,問他,“若有轉世,下輩子,你想做甚麼?”
“做甚麼?”蕭遂懷還沉浸在衡的故事裡,隨口道:“當然還是做人吧。”
“那若是做不成人呢?”
“做不成人……”
他認真想了想,“那……就做一隻嗣音鳥吧。”
“嗣音鳥?”扈石娘沒聽過,問,“那是甚麼?”
蕭遂懷笑著解釋:“傳說中替人傳遞音訊、報信的小鳥。上可飛躍九霄,下可穿越汪洋。”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天上地下、碧落黃泉,無處不可去。”
扈石娘活了兩萬多年也沒見過那樣的鳥,不禁質疑:“真的有那樣的鳥嗎?”
蕭遂懷抖了抖肩:“有吧,你信的話,它就存在。”
扈石娘像是真的信了,神色溫柔:“那樣也好,天上地下,你終於能自由。”
“那你呢?扈石娘,你想做甚麼?”
“我……”扈石娘思忖了片刻,“還做石頭吧。”
蕭遂懷笑她,“還做石頭?”
“嗯,還做石頭”,她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視線飄向遠方,“做一顆沒有神智的、混沌的石頭。”
蕭遂懷還想說點甚麼,卻見扈石娘已經往前走了。
她叫醒了雪融和停子,轉身對他說:
“回家吧,平安節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