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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衡,平也

2026-04-26 作者:不息川

蕭遂懷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大到快要瞪出來的眼睛,怒目而視,死死盯著他。

他倒吸一口涼氣,一個趔趄,連滾帶爬站了起來。

起得太猛,一陣眩暈後,他才看清了全貌——

是神像,真龍祠懸刻在房梁的神像。

環視四周,雪融和停子在一旁昏睡。

他們從雲起城逃出來了。

石娘呢?

扈石娘呢?

顧不上身上的疼痛,他連忙往嘆息牆那邊走,還沒走到轉角,就看到扈石娘像一尊石塑般呆立在真龍像之後。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蕭遂懷看不出她在想甚麼,但他感覺到了她身上瀰漫出的一種極致到近乎絕望的、溫柔的……

悲傷。

他從沒見過她這樣,自知不該打擾,剛要退出去時聽到扈石娘清亮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來了,怎麼不說話。”

蕭遂懷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誠實道:“我以為你這個時候不會想見我。”

“為甚麼?”

扈石娘轉身輕輕笑了,“那你以為我會想要見誰?”

“誰知道呢,也許……”喉頭翻湧了幾下,他聽到自己艱澀的聲音,“是那位,主神。”

蕭遂懷知道,自己還能活著醒來,是因為扈石娘選擇了他。

可他明明知道,卻又忍不住一再試探。

他想知道答案,可又怕真的聽到她的答案。

他知道她是石頭,不會為任何人動心。所以,從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他就想好了,反正她不會對任何人動心,那他只要一直守著她,陪著她,那他……就會是最後的贏家。

可扈石娘在樹洞裡選了他。

她,選了他。

那他就不甘心只是這樣了,他知道自己六根不淨,貪嗔痴樣樣俱全。

他知道自己就是俗人一個,比不得那些乾乾淨淨,不染纖塵的神仙。

可他……縱使他狹隘,自私,卑怯,他也想要試試。

或許呢。

或許,有一天,在扈石娘心裡他會變得和那位主神一樣重要。

甚至,比那位在她心裡更重要。

但話說出口的那一刻,他就後悔了。

他害怕聽到她親口說出那個人的名姓,他害怕聽到他們纏綿的往事,他更害怕兩萬年了,她還是忘不掉他。

但他最怕的,是知道答案以後,甚至失去自欺欺人的資格。

於是他說完這句話幾乎要落荒而逃,可扈石娘似有感應般,第一時間叫住了他。

“遂懷。”

他的名字是她起的,每每聽她念起都覺得是她與自己最深刻的羈絆。

此刻他卻第一次發現,不止是羈絆,更像是魔咒。

叫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任由一顆心在胸腔裡沸騰。

“你知道我從一顆石頭到生出神智,聽到的第一句話是甚麼嗎?”

“什……麼?”蕭遂懷心跳如擂,腦海裡閃過無數念頭,但無一例外都是那位主神。

好像那位主神住在他腦子裡,成為比扈石娘心裡更甚的魔障。

“求求你,放過我。”

扈石娘站在陰影裡,快要被身後滿面張牙舞爪的神佛吞噬了。

還好她及時轉過身,緩步走向光明。

可陽光快要照到她身上時,她突然駐足了。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孱弱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帶著哭腔,發著顫。”

“那個聲音太弱了,弱到讓人忍不住想睜開眼睛看看到底是怎樣的絕望和無助。”

塵埃漫天漂浮,她輕輕閉上眼睛,微微側頭感受著黑暗和光明的交替,“直到此刻,站在這裡,我還能聽見他們撕心裂肺的呼喊。”

蕭遂懷沒料到是這樣的答案,一時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可是我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滾落在地的頭顱,和一個母親驚嚇過度瞪大的雙眼。”

扈石娘從暗處走了出來,繞著巨大殘破的真龍像踱了一圈,最終立定在真龍像的對面。

“我厭惡這裡,恨不得一把火將這裡燒個乾乾淨淨,可若真要論起來,這裡才是我的出生地。”

“看到了嗎?”她抬頭,視線移向真龍的頭部,“那雙眼睛。”

蕭遂懷視線跟隨向那雙眼睛——

它鑲嵌在真龍的殘破的金身裡,似乎憤怒的瞪視著每一個企圖與他對視的人,叫人不自覺想要低頭。

可憤怒之餘竟又有幾分……

悲憫。

不對、不對,怎麼會這麼逼真?

雕像怎麼會這麼逼真?

“這是……活人的眼珠!”蕭遂懷反應過來的瞬間,雞皮疙瘩順著脊柱爬上了他的後脖頸,隨即如瘟疫般蔓延全身。

“是那個母親的眼珠。”扈石娘淡淡開口。

“真龍說,他要這世間最真的眼珠,既能恫嚇他人,又能悲天憫人,最好還隱藏著這世間最複雜的情緒。沒有工匠能畫出那樣的眼睛,直到有人獻上這條‘妙計’。”

蕭遂懷倍感荒謬,“妙……計?”

“是啊,妙計。”

扈石娘輕輕嘆了一口氣,“看著自己六歲的女兒被一刀斬首的母親,那樣的眼睛,才能流露出這世間最毒的仇恨和最汪洋的傷心。”

她儘量保持著自己語氣平靜,可蕭遂懷還是聽出了那平靜之下的波濤洶湧。

“我生出神智,看到的第一個場景就是這雙眼睛。”

扈石娘頓了頓,又繼續道:“下一瞬,這雙眼睛就被生生剜了下來,連血帶肉鑲進真龍那雙無神的空洞裡。”

“此後,這座神祠供奉的兩千七百三十二座神像,用的無一不是以此法剜下的眼睛。”

“親人的眼睛、孩子的眼睛、愛人的眼睛……男女老少無不例外。”

“沒……沒有人制止嗎?”

蕭遂懷只覺得毛骨悚然,好似這些眼睛此刻全都活過來了般正全都注視著他。

“有的。”扈石娘輕輕勾起了唇角,“你口中說的那位,主神。”

終於說到正題了嗎?

這個想法出來的一瞬間,蕭遂懷對自己深深不恥了。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和那個主神相比有甚麼不足,他一直覺得扈石娘忘不掉那個人,一心想要復活那人,只是扈石娘千萬年來不甘的執念和日久天長積攢的少女幻想。

直到此刻,那人光明磊落、公正潔淨的形象如此赤裸地呈現在他耳邊、眼前,他才驚覺自己和那人的差距。

天上仙,腳下泥。

相比之下,他像個卑劣自私的賊人,即使是現在這樣嚴肅的對話和慘烈的往事,他依舊滿腦子只有割捨不斷的情愛和瘋狂生長的妒忌。

他討厭這樣的自己,這樣卑劣的人似乎從來都不配站在她身邊。

可他沒辦法不想、不念。

“他叫衡,是上界原度衡殿的主神。”

蕭遂懷不想聽了,他想找個地縫藏起來、逃走。可那些往事卻追著他的耳朵跑,非要讓他一字一句聽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上界還不是上界的時候,我還是一顆平平無奇的石頭,沒有思想、不懂歲月,與世間萬塵一樣遊離在混沌之中。傳說有一天,天漏了,女媧尋五彩石補天。自那個傳說之後,五彩石就變成了世間至寶。”

“也許是被土埋得深,僥倖沒被撿走去補天上的窟窿;也許女媧傳說的五彩石,不是我們這種顧名思義有五種顏色的石頭。我沒被撿走,和我一起的其它五彩石頭也沒被撿走。”

“直到有一天,我安棲的那塊地發了洪水,我被水衝了出來,地仙撿到了我,將我作為禮物上貢給上界。

但天已經補好了,要石頭也沒用了。

所以我又被丟在了上界的庫房裡很多年,多到我也數不清了。”

講到這裡,扈石娘輕輕笑了笑,眼神卻落寞得像北邙的秋。

“起初,上界還是一片祥和的。可是人都有慾望,人神自然也不例外。上仙們乾的事一件比一件出格,屢禁不止。但好在沒人能管到他們,可隨著越線的人層出不窮,你踩我的線,我就佔你的地盤,千百年來矛盾越積越深,尤其涉及到共同的利益的時候吵吵嚷嚷,爭執不休。

於是上界新建了一個掌管分配與刑罰的宮殿,還在大殿門口象徵性的立了一杆秤。

有秤,卻沒有秤砣?

他們想到去寶庫裡翻翻,翻到了我。

我被隨手扔到了那桿秤上,又當了上百年的秤砣。”

扈石娘笑了笑,自嘲道:“誰能想到威風八面的北邙大妖扈石娘,兩萬年前在上界居然只是個擺設秤砣?”

可是大殿有了,誰幹這得罪人的事兒?

誰都不想幹,但誰也不想自己的利益被侵犯。

當然,他們更不想真的有人約束他們的行徑。

於是給大殿起名“度衡”二字,妙的是這個“度”在眾仙口中念“duo”音。

意思很清晰了,誰幹這個活,誰就要會“審時度勢,權衡利弊”。

上仙們找了一圈誰也不想幹這個得罪人的活,一個毫無背景的傻瓜小犼仙自告奮勇,最終成功被任命為‘度衡殿’主神,賜尊號——衡。”

“沒想到小犼仙是個實心眼的,看不出別人的刁難,也聽不懂別人的阿諛。

他以為的‘度衡’二字,是為同度量,平權衡。

他以為他的名字‘衡’,是平也。所以任權而均物,平輕重也。”

“他以為他受到了重用,於是興沖沖地走馬赴任,興沖沖地把上界大大小小的神仙都得罪了個遍。而我那時候還是顆不思上進的石頭。”

扈石娘講到這裡,一改往日的犀利辭色,唇角輕輕勾起,連神色都柔和了幾分。

“但衡覺得把將我放在那桿秤上,另一邊不放東西,那秤就不平了。他本來只是想找一個和我一樣重的石頭放上去,可是要麼找不到一樣重的,要麼就算找到了和我一樣重的石頭,放在另一邊觀感又不會發七彩的光,也不相稱。”

“所以他只好把我揣在兜裡,走哪帶哪,遇到好看的、差不多重的物件就拿起來掂量掂量,和我比比,看看在不影響秤平衡的同時,合不合適放在秤的另一邊。

“日子就這樣勉勉強強過了百八十年,直到一封匿名的真龍罪狀出現在衡的案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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