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逢春對於蕭遂懷為何能認出自己如此年輕的樣貌似乎並不關心,他的視線掠過蕭遂懷,瞥見一旁蝕磷蟻龐大的屍體——
一瞬間,他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冷卻凍結,聲音裡淬出冰冷的怒意:“你,殺了獨活?”
懷中好友的氣息徹底消散,滾燙的血液浸透了蕭遂懷的手臂。
他輕輕放下申岫,緩緩站起身,悲憤與殺意在他眼中瘋狂匯聚,最終化作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對!我不但殺了那隻臭蟲,我還要殺了你——!”
他周身靈力轟然爆發,化作一道疾影直撲洛逢春!
然而,洛逢春只是輕蔑地嗤笑一聲,隨意地一抬手。
一股根本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如風暴襲來,似無形的巨掌,狠狠拍在蕭遂懷身上——
“轟!”
蕭遂懷甚至來不及靠近,整個人便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堅硬的洞壁之上。
雪融與停子見蕭遂懷受創,驚呼一聲便要上前助陣。洛逢春卻連眼皮都未抬,只輕蔑地吐出二字:“螻蟻。”
袖袍隨意一揮,一股磅礴妖力便如重錘般轟出,瞬間將那一人一鳥擊飛,重重撞在巖壁之上,昏死過去。
“石娘呢?扈石娘在哪兒!”蕭遂懷掙扎著想站起,啐出滿口鮮血,嘶聲喝問,“你把石娘怎麼了?!”
“扈石娘啊……”洛逢春輕笑一聲,“她此刻,不是正在為我換皮嗎?”
“你是……分身?”
蕭遂懷瞬間明瞭。
洛逢春隔空一抓,那藏於蕭遂懷懷中的冰盒便飛入他手中。
他開啟看了一眼,神色驟然變得陰鷙狠厲:“這還要怪你啊,蕭小友。若不是你燒了我的九死還魂草,我又何必自斷一臂,不惜耗費本源化作這具分身,特意趕來取你性命呢?”
“想殺我?”蕭遂懷聞言,不顧傷勢哈哈大笑起來。
“殺吧!就算殺了我又能如何?洛逢春,沒有九死還魂草,你這具本體還能撐多久?你的陽壽……也已到頭了吧!”
“能讓雲起城威名赫赫的大妖為我陪葬,我蕭遂懷……是何等的榮光!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癲狂,血沫不斷從嘴角溢位。
洛逢春被這番話徹底激怒,身形一閃,瞬間掐住蕭遂懷的脖頸將他提起:“你是嫌死的太慢了嗎?!”
然而,就在他指尖觸及蕭遂懷面板的那一刻,他忽然感應到了甚麼,手上的力道驟然一鬆。
他指尖探向蕭遂懷的心口,細細感知,片刻之後,臉上竟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狂喜,隨即化為猖獗的大笑。
“天不亡我!當真是天不亡我!”
“蕭小友,你的這顆心,可有趣得很。”洛逢春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興奮的光芒。
玉藕之心。
此物雖能支撐凡俗軀體百年光陰,但若移植到他這般大妖身上,能再蹦躂四五年便已是極限。
這等俗物,放在平日他根本不屑一顧。
但此刻不同!
但凡老天能再給他四五年時間,他足以再次培育出一片九死還魂草!
到那時,他的命,依舊由他自己說了算!
想到這裡,他幾乎能感覺到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在興奮地戰慄。
蕭遂懷聞言,卻只是輕蔑一笑:“想要?可我偏不想給你。”
“輪得到你與我討價還價?”洛逢春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這天下,還沒有我洛逢春得不到的東西,何況區區一顆藕心。”
說著,他一隻手瞬間妖化,化作尖銳無比的木刺,直刺蕭遂懷心口。
然而,那木刺在觸及蕭遂懷面板、沾染上他血液的瞬間,竟如同被烈火灼燒般驟然收縮彈回。
蕭遂懷吐出一口血沫,臉上盡是譏諷:“洛城主,怎麼不取了?”
洛逢春死死盯著蕭遂懷,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幽火……?”
頃刻間,他恍然大悟,放聲狂笑:“蕭小友啊蕭小友,你真是可憐。你冒死為扈石娘尋找九死還魂草,她卻只給你半生光景。”
“你知不知道,玉藕之心最怕的便是火灼。”
他加快了語速,挑撥道,“扈石娘給你藕心,卻讓你練九幽的功法……你的命,比起那個人,對她來說似乎無足輕重啊。”
蕭遂懷心臟猛跳,神色卻異常平靜,“你不必挑撥,我知道。”
他迎著洛逢春錯愕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你想要這顆心,可以。”
“帶著九死還魂草,親自送扈石娘、還有這裡的所有人,安全返回易顏閣。否則……”
蕭遂懷目光一凜,體內幽暗的火光隱隱透出心口。
“你碰它一次,我便運功一次,看看是你的手快,還是我的幽火能先將這顆藕心燒灼殆盡!”
“你要和我做交易?”洛逢春臉上先是浮現極度的不可置信,隨即像是聽到了甚麼荒謬絕倫的事情,爆發出更加癲狂的笑聲:“哈哈哈哈!想和我做交易?你——”
他笑聲戛然而止,神色一冷,帶著絕對的輕蔑,“配嗎?”
蕭遂懷卻突然話鋒一轉,“那隻黑鴉是你嗎?”
洛逢春被他無厘頭的一句話問住了,“甚麼?”
蕭遂懷此刻只想拿這條殘命儘量拖延時間,換扈石娘安全離開。
於是他細細道:“真龍祠嘆息牆那副壁畫——雲起城真正的入口,那隻黑鴉是你嗎?”
但洛逢春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表情卻突然緩和了幾分,帶著些許微弱的詫異等蕭遂懷再度開口。
“嘆息牆,嘆息,洛逢春,你在嘆息甚麼呢?”
第一次……雲起城設立千年,第一次有人發現了那副壁畫的秘密。
洛逢春看著眼前這個平平無奇的凡人,眼中漸漸燃起了興致。
“你以黑鴉自居,日日唾棄咒罵自己。觸碰到黑鴉境的人會進入你的領地雲起城,陷入你編織的貪婪和荒誕中。可你卻將她視為白鳥般潔淨之物,薄情寡義之人不配見到她,所以擅闖白鳥境的人則會被獨活殺死。”
“可藤蔓青青,本是愛巢,最終卻成了使黑鴉和白鳥陰陽相隔的阻礙。”
“白鳥永墜黑暗,黑鴉看似飛向了光明,實則卻是無法衝破青春的桎梏,與愛人永離。”
洛逢春嘴角一抽,“你看了我的記憶?”
蕭遂懷不反駁,譏諷道:“懦夫。”
洛逢春暴起,“閉嘴!你懂甚麼!我青春不朽,歲月無據,只要……只要讓我再次找到她的轉世,再一次……再一次!我絕不會錯過!”
“你不是找到了嗎?”
蕭遂懷眼角的譏諷更加濃重,逐字戳心道:“容、沅。”
“那是個意外!”洛逢春一把掐住蕭遂懷脖頸,“那!只是個意外!”
“呵~”蕭遂懷冷笑一聲,扯著嗓子發聲:“你日復一日沉溺在過往的悔恨中,拉著所有人和你一起活在地獄,卻不敢去看她一眼……”
洛逢春驟然打斷,“你甚至是別人的替身,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
“所以我笑你是個懦夫。”
蕭遂懷胸口劇烈起伏,“我是復活那人的容器,卻不是他的替身。我做的事樁樁件件都只唯心,只要下定決心去做,就拼盡全力。所以哪怕我今日死,縱有諸多不捨,也絕無半分遺憾。”
“可你呢,洛逢春?”
“你口口聲聲說愛她,卻殺她愛人,逼她瘋魔!這就是你的愛?”
“就算你找到千千萬萬次她的轉世,她也不會再愛你一次!”
這話徹底激怒了洛逢春,他掐緊了蕭遂懷的脖頸,眼中血絲一道道泛紅,“你知道甚麼?你以為你知道甚麼!”
“應承允!他不過是我的一片樹葉分身!”提到這個名字,他眼中愈發狠冽,“是我給了他生命,賦予他青春,你以為他憑甚麼?!他憑甚麼和我爭奪容沅的愛!”
蕭遂懷被掐得說不出話,眼睛卻依然死死瞪著他。
也許是這些往事被埋在心裡太久了,他也需要一個聽眾。
洛逢春大喘了幾口氣,漸漸平息心緒,鬆開了手。
“你以為我為甚麼任由自己蒼老成那副模樣?”他低笑一聲,笑聲裡浸滿了苦澀與自嘲。
“我亦是大妖之身,若只想幻化一張青春皮囊,縱然不如扈石娘手藝精妙,但要欺瞞一介凡人的眼睛,也是易如反掌。”
“可我沒有那麼做。”
他的聲音陡然沉下,目光穿透虛空,彷彿望穿了幾百年的孤寂。
“自阿蘭死後這幾百年,每年春回大地,萬物復甦,便是我原身再度發芽之時。我將新生的每一片葉,每一縷精魂,都散入這茫茫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洛逢春廣袖一揮,身後幻像相應叢生。
無數綠葉被注入靈力,隨後幻化成了千千萬萬個人形,他們都長著相同的臉——
既是青春年少的應承允,也是擁有所有春夏的洛逢春。
陪江攜蘭度過一生光景的洛逢春。
蕭遂懷不自覺雞皮疙瘩爬滿了全身,然後他聽到洛逢春再次開口。
“因此,他們生來就只有一個使命,那就是將阿蘭的轉世,帶回我身邊。”
“五百多年了……”洛逢春喃喃道,神色逐漸被無盡的哀傷籠罩。
“阿蘭死後的五百多年來,這些分身總共找到過她二十五次。”
“可每次找到的時候,要麼她已經嫁作他人婦,要麼……她已然垂垂老矣。”
他抬手,指向洞窟中那些閃爍著微光的卵,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若非依靠這些強行留存的記憶碎片,五百年前那些恩愛纏綿的時光,彷彿只是黃粱一夢的泡影。可每每午夜時分酣睡時,我總夢見阿蘭那張笑盈盈的臉,最後……滿是怨懟。”
“她在夢裡哭著問我,‘為甚麼,為甚麼不在她身邊?為甚麼讓她那樣難堪的死去?為甚麼在死後還要承受流言蜚語?’”
“容沅是阿蘭的第二十六次轉世,也許是上天可憐我,容沅真的愛上了應承允。”
講到這裡,他眼中的溫情卻一點點冷下來,隨即發出一陣瘋狂而悲涼的大笑——
“可上天可憐我,卻不眷顧我!”
“容沅愛上了應承允,卻不愛我洛逢春!”
他幾乎是在嘶吼,眼中充滿了血絲與癲狂,“你說……”他猛地逼近,“我怎能甘心?我如何能甘心!”
“所以,你圈禁獨花色、利用獨活,只是為了替你守護一段早已逝去的回憶?”
蕭遂懷只覺得一股荒謬絕倫的可笑感直衝頭頂。
“獨花色……”洛逢春沒想到會聽到這個名字,他眯起眼,審視著蕭遂懷,興趣愈發濃重,“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