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冰雨如針般刺在臉上,蕭遂懷猛地驚醒。
雨水混著冷汗滑入衣領,刺骨的寒意讓他瞬間清醒。他掙扎著撐起身子,後腦傳來一陣鈍痛。
“申正!申正!”頭頂突然傳來刺耳的嘶啞聲響。
蕭遂懷渾身一凜,下意識摸向腰間佩劍,抬頭卻見一隻精巧的魯班鳥卡在樹杈間,銅製的喙正機械地開合報時。
“原來是報更鳥啊~”他長舒一口氣,揉了揉脹痛的後腦勺,手指卻不經意觸到後腦一塊硬痂。扯下一看——
是血痂。
他這才想起來,兩個時辰前,自己被古寺裡一副奇怪的壁畫拽了進來,落地之時沒站穩,好像摔了一跤。
目光掃過泥濘的地面,果然在一塊稜角分明的黑石上發現了暗沉的血跡。雨水沖刷下,石縫間還殘留著幾縷髮絲。
想來就是被這塊石頭撞暈了。
雨淅淅瀝瀝,不知道下了多久了,但他身上的衣服都快溼透了,眼見雨勢漸大,當務之急是找個地方避雨。
他往前跑了幾步,突然想到萬一有人再被這塊石頭撞暈……又折返回來,將石頭抱到了不擋路的地方。
恰巧那裡長著一片他叫不上是甚麼名字的喬木林,喬木樹冠濃密,葉片寬大,如傘蓋般層層疊疊,正好擋雨。
蕭遂懷眼前一亮,卻在走近時犯了難——樹幹筆直光滑,最低的枝椏也有兩丈餘高。
正當躊躇,忽然瞥見纏繞樹幹的鬼藤,鬼藤粗壯,一路向上攀援試圖夠到被喬木阻擋的天光。
他便左手抱著喬木,右手扯著鬼藤一路向上攀援,爬了約莫兩丈高終於採到了幾片喬葉,順著喬木心滿意足地滑了下來。
只是手心一陣刺痛,他攤開一看,原是鬼藤上有倒刺扎入了手心。
他將倒刺拔出,掌心瞬間沁出細密的血珠,混著鬼藤分泌的綠液。
“叮鈴——叮鈴——”
風中忽然飄來銅鈴的清響,似從極遠處飄來,卻又清晰如在耳畔。
蕭遂懷攥緊染血的葉片循聲而去,在雨幕盡頭發現一個幽深的山洞。他正猶豫著要不要走進去,鈴聲卻又在山洞響起。
他便尋著鈴聲,往山洞裡走去。
洞內幽深,初極狹窄,唯有水珠滴落之聲。但行百餘步後豁然開朗,盡頭透出朦朧天光。
他追著天光出洞,卻見到一番奇景。
仙鶴振翅,白鹿呦呦,九尾靈狐“嗖”地一下從他面前竄過,身影消失在開滿鮮花的灌木叢裡,只餘尾尖磷火點點。
一座三層木屋立於花海之中,彩藤繞樑,簷角懸鈴。
有人素衣執傘,踏雨而來。
待人走近了,傘面微抬,竟露出一張他朝思暮想的臉。
“扈……石娘?”蕭遂懷聲音發顫,喬葉從指間滑落,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卻聽眼前人笑語盈盈,“你來了。”
“你……你怎麼在這兒?”
她伸手拂去他眉間雨水,神色溫柔,“自然是等你。”
等我……?
蕭遂懷怔怔的,卻任由扈石娘牽著自己的手將自己引入那座三層花樓。
“阿嚏!”
剛踏入屋內,濃郁的花香便嗆得蕭遂懷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發癢的鼻子,暗自詫異:石娘甚麼時候喜歡這麼香的東西了……
“淋雨著涼了?”眼前的扈石娘捧著一套月白底繡銀紋的衣衫走近,衣料在燭光下流轉著水波般的光澤,“快去換上吧。”
蕭遂懷看著這身衣服納悶了,便問:“這是甚麼地方,你怎麼會在這兒?”
說著他兩個指頭挑起底衣,“這衣裳……又是怎麼回事?”
扈石娘眼波流轉,染著蔻丹的指尖輕輕點在他手背:“我都說了我在這裡等你,這衣裳自然是給你準備的,不然……”
她突然貼近,帶著花香的氣息拂過他耳垂,伸手便要解蕭遂懷的腰帶,“這尺寸......還能是誰的?”
扈石娘向來是愛調戲他的。
蕭遂懷踉蹌著後退,後背“咚”地撞上門板,顧不得背後的疼痛,他奪過衣裳猛地合上門,“我自己來!自己來……”
門外應時傳來一陣熟悉的、調戲得逞的笑聲。
可換衣服時蕭遂懷又一次納悶了。
扈石娘以前也給他買衣服,但扈石娘那人自己穿的雖然雍容奢華、花枝招展,可給他買的衣裳卻是要多樸素就能多樸素,顏色要多素淨有多素淨。
永遠是粗布麻衣,最過分不過一襲靛青棉袍。
沒有綾羅綢緞,更別說甚麼提花織錦了。
按扈石孃的話說就是,“你穿那麼漂亮做甚麼?是要和我比美嗎?還是想勾引富貴人家的小姐去做贅婿?”
可這一件……蕭遂懷指尖摩挲著袖口精緻的回紋繡,實在是……
從頭到腳都寫著兩個字:昂貴。
但他的衣裳確實溼透了,又想起扈石娘前日對自己的惡劣態度,心中不由升起一陣竊喜:莫不是來賠罪的?哼,我可不會被這點小恩小惠輕易打動……
蕭遂懷換完衣服,走出房門。
見他出來,扈石娘眼前一亮,頻頻點頭,“果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呀。”
說著拉著蕭遂懷坐到桌前,取了帕子就要幫蕭遂懷擦頭髮。
扈石娘驕傲成那樣,哪裡幹過伺候人的活計?
蕭遂懷頓感不對,抓住她的手腕,試探道:“石娘,我若與你在這裡長相廝守,可好?”
眼前人笑靨如花,指尖撫上他臉頰,嬌嗔道:“我亦所願。”
蕭遂懷心頭一緊,冷不丁問道:“那衡呢?他怎麼辦?”
扈石娘卻說:“你我且只做好你我的恩愛夫妻,理會他人作甚?”說著便要吻向蕭遂懷耳畔。
蕭遂懷偏頭避開,眼底溫度卻一點點降下來:“你不是她。”
女人自知露餡了,卻不慌不忙,手一揮灑出滿屋旖旎粉蔓。
那些藤蔓蜿蜒纏繞,在空氣中散發出甜膩的香氣。
“我雖不是她......”她指尖撫過自己變幻的臉龐,眨眼間竟又化作扈石孃的模樣,“但只要你想,我也可以就是她。”
見蕭遂懷眸色陰沉,她忽然貼近,紅唇輕啟:“你口中那個'衡'......是她心尖上的人吧?”
見蕭遂懷神色愈發陰沉晦暗,女人心中瞭然了八分,蠱惑道:“你不讓她有危機感,她便永遠不懂得珍惜你。”
說著手往蕭遂懷脖間一攔,順勢倒在了蕭遂懷的懷中,纖纖玉指在他心口畫著圈,附耳魅惑道:“不如,讓我來幫幫你~”
蕭遂懷垂眸冷笑,掌心倏地燃起一簇幽藍火焰,便要作勢往女人身上引。
草木花妖皆怕火,火苗雖小,卻讓滿室藤蔓驚恐地蜷縮起來。女人臉色驟變,猛地從他懷中彈開,冷哼一聲:“不識好人心。”
蕭遂懷沒正眼瞧她,冷聲道:“不論是甚麼緣由,我都不願做讓她傷心之事。”
“傷她?”
女人像是聽到甚麼笑話,突然尖聲大笑,“她要喜歡你,她才會為你的背叛傷心。她若不喜歡你,你就算與千萬人歡好也傷不到她半分!”
染著蔻丹的指甲狠狠戳向他心窩,“你懂不懂啊,傻子!”
蕭遂懷卻道:“她若喜歡我,我便不能借此讓她傷心。她若不喜歡我,你做再多、演得再像,於她而言都是無謂之舉,我又何必違心與你逢場作戲。”
蕭遂懷有自己的一套理論,女人犟不過,便挑撥道:“這一關你過得去,她可不一定。我獨花色乃是這林間最厲害的鬼死藤妖,連天山的神仙沾染了我的汁液都會產生幻覺。”
“你猜,她會看到甚麼樣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