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道一化石身死,魔鎧靜默,如歸城的暴雨卻並不停歇。
遠處熟悉的敲鑼打鼓聲夾雜著雨幕傳來,幻境又開始變化了——
扈石娘平復情緒,沉聲道:“我們要是再找不到這幻境的出口,這幻境又要重啟了。”
“設陣人會不會是承重……”蕭遂懷說了一半,又自我反駁,“不,不可能是承重,他那麼痛恨這座城,甚至不惜引西海之水淹了它,又怎麼會設定幻境找人守城?”
扈石娘回憶道:“也不可能是漣漪。幻境中她沒有再做任何事,就已經心碎而死了。”
“換個角度想想呢”,蕭遂懷沉吟,“要完整的設下這三天的幻境,必須是同時經歷過這三天的人,難不成是驪山真人楚道一?”
“不一定要經歷過。”扈石娘輕聲道,“還有一種可能。”
蕭遂懷立刻明白了扈石孃的意思,“那面鏡子!”
“那面鏡子,它叫時之倒影。”
“你見過?”蕭遂懷提聲。
“它原本是上界度衡殿的聖物,用來追溯過往,評判是非。後來度衡殿敗落,真龍子孫將那裡修成了真龍祠,時之倒影也就消失了。”
度衡殿。
蕭遂懷聽到這三個字心中一陣慌亂。
他知道,扈石娘讓他做容器要復活的那位,就是上界度衡殿的主神。
可扈石娘卻並沒有在這三個字上傷神,她只是冷靜地分析道:“人的記憶會出現偏差,再厲害的人也不可能分毫不差的記住一整座城發生的事,可這個幻境的陣眼若是時之倒影便能說得通了。”
“它能還原往昔,事無鉅細,分毫不差。”
說著,扈石娘展開感知術——
很快,她睜開眼睛,往前走了幾步,手往沙底探去。
果然,從沙底裡挖出了一面鏡子。
扈石娘指尖流光翻轉,一陣沉吟:“時之倒影,收!”
幻影褪去,如歸城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一如他們剛進入時的模樣,靜靜地矗立在水底——
破敗的房屋、坍塌的牆垣、靜止的魔鎧和一座垂淚的觀音。
“出來了!”蕭遂懷驚喜道。
可話音剛落,離蕭遂懷最近的魔鎧像是被突然驚醒,舉著大刀就朝他們砍了過來。
緊接著所有魔鎧都甦醒過來,蜂擁而上。
蕭遂懷和扈石娘只好施法對抗,可這些魔鎧縱使被擊倒了,不過片刻又會爬起來繼續進攻。
“遂懷,別打了。他們受楚道一感召,死亦不休,我們先走!”扈石娘拉著蕭遂懷一路跑。
逃至瓊樓下,突然有人喊他們,“喂——!貴客!”
兩人抬頭,是秦改改,她站在四樓的視窗,旁邊還站著高、胖、瘦三人。
“貴客快進樓裡來!”
眼看著魔鎧便要追上來了,兩人不再多做思忖,邁入了瓊樓。
緊接著又迅速合上門閂,扈石娘在門口設了陣,兩人靜默著等待魔鎧再次進攻。
可那些魔鎧到了瓊樓外,卻不再前進一步,只是舉著刀槍在瓊樓外徘徊,像是真的被陣法困在了門口。
蕭遂懷以為是扈石娘設的陣法,便問:“石娘,你設的這是甚麼陣啊?竟然能阻隔生人氣息。”
扈石娘卻是一頭霧水,“我只不過在防禦陣上又加了一層刀陣,並不能阻隔生人氣息啊。”
“那這……”
兩人話還沒說完,一陣“騰騰騰”的聲音從樓梯口處傳來。
“貴客!”
是秦改改一行人。
蕭遂懷便道:“小丫頭,你怎麼在這兒?”
秦改改眉心硃砂痣紅得滴血,“我們一下水便被魔鎧追殺,我們打不過一路逃,逃到這裡發現魔鎧進不來,所以就在這兒了。”
“你們,也被追殺了?”扈石娘眼底掠過一束狐疑,又瞬間掩藏。
“對啊,所以我們剛剛在樓上喊你們。”
扈石娘話鋒陡然一轉,笑意不達眼底:“小丫頭,不給我們介紹介紹你這幾位朋友嗎?”
“哎呀,瞧我這記性!”秦改改拍了下額頭,髮間紅綢隨動作輕快晃動,“這幾位都是聽聞如歸城被妖物水淹,特意趕來捉妖的仙師。”
“捉妖的仙師?”扈石孃的目光掃過高胖瘦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笑。
那位“胖”的率先開口,聲如洪鐘:“在下北邙雪都捉妖師,滄水。”
緊隨其後,身形清瘦的女仙師拱手一禮:“貧道悔之,師從西址露臺觀。”
“西址露臺觀?”扈石娘挑眉,語氣帶著幾分試探,“那想必這位坤道知道袁天明吧。”
悔之聞言,臉上瞬間浮起鄙夷之色:“妖道袁天明誰人不知?當年他為把持朝政,蠱惑先帝沈擁追求長生。沈擁瘋魔,聽信讒言,煉丹不成便遷怒全觀,竟下令屠戮滿門!”
她頓了頓,語氣稍緩,“直到新帝沈輕權登基。太后安尚卿曾在露臺觀修行,新帝為母祈福重修觀宇,我等才得以重返師門。”
扈石娘不再看她,轉而望向一旁的高個男子:“這位呢?如何稱呼?”
那“高”個兒男子被她一看,不回答反倒慌忙躲到悔之身後,神色緊張得指尖發顫。
悔之連忙替他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護短:“他叫金玉,是我弟弟。”她垂眸解釋道:“他生而殘缺,口不能言,心智也只如七八歲孩童,若有冒犯之處,還望兩位海涵。”
“七八歲孩童?”扈石娘眯起眼,指尖微動似要探向那人,“看著可不像。”
“仙師這是何意?”悔之猛地擋在金玉身前。
氣氛霎時劍拔弩張。
蕭遂懷見狀,連忙將扈石娘拉到一旁,打圓場笑道:“我瞧著金玉這眉眼,倒與改改小丫頭有幾分相似呢。”
這話一出,悔之的臉色瞬間變了,可不過一息之間,她又堆起笑容:“許是都帶著些孩子氣吧。”
一直沉默的滄水此刻開口,打破僵局:“還未請教兩位仙師高姓大名?”
“我叫蕭……”遂懷二字剛到舌尖,便被扈石娘不動聲色地擋到了身後。
“他叫蕭止。”扈石娘介面道,語氣陡然加重,“也是西址露臺觀的弟子。”
她眼尾微挑,看向悔之,“悔之仙師,可曾聽過這個名字?”
悔之神色亂了一息,瞳孔倏地縮了縮。可不過剎那,她便斂起驚色,語氣坦然:“竟是同門?倒是不曾聽過。”
扈石娘笑了笑,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尾音裡裹著幾分玩味。忽而話鋒一轉,目光如刀掃過三人:“不曾聽過便罷了,我叫扈石娘。這個名字,聽過嗎?”
“扈石娘?!”滄水與悔之同時後退半步,悔之更是一把將金玉護在身後,臉色瞬間煞白,“北邙大妖,扈石娘?”
“看來是聽過了。”扈石娘譏笑,欲從墟中取出‘時之倒影’。
滄水、悔之二人卻以為她要取甚麼法器,頓時如臨大敵,警惕道:“你想做甚麼?”
“別緊張,我若是想殺你們,你們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蕭遂懷握住扈石孃的手腕,側耳沉聲問道:“石娘,是哪裡不對嗎?”
扈石娘另一隻手回握蕭遂懷,柔聲道:“你也別緊張,我只是想證實一些猜想罷了。”
說罷對著‘時之倒影’施法,低聲沉吟了一段咒語:“長溝流月去無聲,歲年如夢恨千千,倩影回還,年輪翻轉,瓊樓光影,現——!”
只見以時之倒影為起點,瓊樓原貌開始一點點修復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