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敘白不再反駁他,他眸中腥紅,變成了一隻發瘋的啞獸,不停地發起強烈的攻勢、反擊。
賀徑橫卻喋喋不休,“南矻域已經和我們主君做了交易,以如歸城換南矻境的項上人頭。如歸城歸我們了,至於你們……你們被拋棄了。”
“被你們的陛下,拋、棄、了!”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箭矢,狠狠釘進景敘白的心頭。
他的槍法依舊凌厲,可招式間已現破綻。
那是信念被動搖的裂痕。
正當此時,西址哨兵高聲來報:“將軍!羅楚王已棄城而逃!”
這一聲如驚雷炸響。景敘白槍勢一滯,賀徑橫彎刀已抵住他咽喉,卻突然收勢——
“逃吧,景敘白。”
“今日,我不殺你,為你方,也為我方戰士換一線生機。”
“至於南矻域和南矻境的糾葛,我沒騙你。”
景敘白死死咬住牙關,將喉間翻湧的血氣硬生生嚥下。他猛地勒轉馬頭,戰馬嘶鳴著揚起前蹄——
他要回去當面質問南矻境,是不是為了一己私慾就葬送三軍將士。
他要問問朝廷,是不是當真拋棄了這些戍邊多年的忠勇之兵。
可就在他策馬奔向城門的那一刻,城內驟然爆發的哭嚎聲如利刃般刺穿了他的胸膛——
“王爺跑了!如歸被棄了!”
這一聲呼喊撕碎了最後一絲僥倖。景敘白握韁的手突然脫力,長槍“哐當”一聲墜地。
他怔怔地望著漸漸洞開的城門,彷彿看見自己半生堅守的信念正在寸寸崩塌。那些血戰沙場的日夜,那些馬革裹屍的同袍,那些對著軍旗立下的誓言。
原來都不過是一場笑話。
戰馬不安地踏著蹄子,而它的主人卻如泥塑木雕般凝固在原地。
景敘白忽然覺得可笑,他竟還在為那個早已拋棄他們的人拼命。一滴滾燙的液體劃過臉頰,不知是血是淚。
城門完全敞開的瞬間,湧出的卻是西址的伏兵。
震天的嘲笑聲從四面八方襲來:“景將軍,讓你逃你倒真逃啊!果真是有甚麼樣的主子,就有甚麼樣的奴才!”
西址人裝作南矻百姓混入如歸城,與城內同黨裡應外合,將他們包圍了。
譏笑聲越來越大,景敘白雙目赤紅,他想一槍刺穿他們的頭。
可就在殺意翻湧的剎那,隨風呼嘯入耳的是如歸城滿城百姓的哭喊,入眼的除了同生共死將士們期盼的目光,還有他們破碎不堪的家園。
他忽然明白了甚麼,跨馬而下拾起染血的長槍。
槍尖在烈日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彷彿要將這荒唐的世道刺穿。
朝廷拋棄了羅楚軍、拋棄瞭如歸城。
可他是羅楚的將軍,從他披甲上陣的那天起,餘生就只有一個使命——
他含淚深吸一口氣,提槍直指蒼穹:“羅楚軍曾為南矻而戰、為陛下而戰、為羅楚王而戰。但我們更是為家園、為父母、為妻兒而戰!”
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故國拋棄我們,故主背棄我們,可我們不能背叛故園,羅楚軍全軍聽令——!”
三千將士齊聲應和:“在——!”
“回防如歸!護我百姓!”
這一聲怒吼,穿雲裂石。
殘破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明知必死,卻義無反顧。
爭鬥、血拼、鏖戰、搏殺……
這支孤軍用鮮血染紅了如歸城,以血肉之軀為他們的家人築起了逃生的城牆。
他們的刀劍盡折,卻仍保持著衝鋒的姿勢,他們的血匯成溪流,順著青石板路的縫隙,一直流到城外的羅楚泊中。
扈石娘一直在幫失神的蕭遂懷抵擋廝殺。
一起的還有當時羅楚泊上一同落水的高矮瘦三人,他們也失去神志,淪為守城的一員,不停地機械揮刀。
不對、不止他們……千人陣容一直廝殺搏命,但砍殺了這麼久,卻一直還有千人。
刀光劍影間,扈石娘突然如遭雷擊。
她看到那些明明早已經戰死計程車兵卻又爬起來廝殺,而遠處城門下以血肉之軀築起人牆的羅楚將士——
染血的鎧甲下,他們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
透明,卻不會消失。
因為……有生生不息的靈魂替補。
在羅楚泊上溺亡的每一個人,魂魄都被幻境吞噬,化作新的“景敘白”、新的“羅楚將士”,成為不斷更新的守城力量,自發地補充著靈魂的缺失。
“原來如此……”
扈石孃的嗓音發顫,身體也不自覺地戰慄。
她終於明白了入城第一日,設陣人為何要幻境重現如歸城最繁華的時刻,不是為了誘人沉淪,而是為了讓後人見證——
見證這座城曾經的輝煌,見證這些將士為何而戰。
他要讓每一個入陣者心甘情願地留下,心甘情願地成為新的守城力量,加入這場保衛家園的壯舉中。
他要這些活人的魂魄永遠困在這座不斷輪迴的死亡之城,他要他們替羅楚軍延續那場永遠打不完的守城之戰。
如歸城前,景敘白的長槍早已折斷,鎧甲碎裂如鱗,可他還在堅持。
直到有少女的身影踉踉蹌蹌地,不顧箭矢呼嘯,尋人而來。
她的雙眼為了織錦早已模糊得看不清人影了。
她聽說城破了,大家都要逃,他們要帶她一起走。
可她想到她的愛人。他那樣愛他的家園,他那樣忠誠且執著,她知道他必然不會走,她知道他必然會鏖戰到最後一刻。
所以她來了。
不論生死,她要與他一起。
而那個在人群中奮力廝殺的將領,幾乎第一時間就聽到了愛人的呼喚。
他朝她看去,卻見有箭矢先一步向她射去,她不良於視,他下意識地衝上前替她阻擋。
一箭,穿喉。
他滾燙的鮮血濺在她臉上,濃重的血腥味嚇得她惶然無措,她本能地往後一退,踩到斷槍,被絆倒在地。
接二連三巨大的驚嚇讓她徹底失明。
他說不出話來,只想最後……最後一次撫摸愛人的臉。
可他染血的汙手只是碰到她繡花鞋乾淨的足尖,便把她嚇得連連後縮。
而她分明害怕得渾身發抖,口中卻還呼喊著,“敘白,敘白……”
他也想回應,他不想讓愛人替他擔驚受怕,可穿喉的箭羽封住了他的喉嚨,他張大了嘴卻只能嗆出滿口鮮血。
她的敘白就死在她眼前,她卻看不見他最後的遺憾和不捨。
扈石娘看到這場景愣在原地,她覺得有甚麼東西在胸口澎湃、動容,連帶著眼睛和鼻腔都發酸。
也許是因“將士們寧死填魂也要守城的壯舉”激起的強烈震撼。
也許是因“相愛之人卻難以相守”的遺憾而產生的巨大悲慟,她覺得胸口一陣劇痛。
但她不明白這種五臟六腑都被牽扯攥緊的感覺叫甚麼,只能不停地將靈力輸送至疼痛的地方試圖緩解。
突然,扈石娘看到了兩年前那個孤傲的自己。
她衣袂翩翩,降落在他們身側,卻冷眼旁觀。
她只是說,“可惜了這幅俊美的皮囊。”
是的,扈石娘記起來了。
為甚麼她覺得那張臉熟悉,是因為當初就是她親自帶走了景敘白的屍體,她剝了他的皮,還給那張皮起了個新名字——
“啞巴。”
她輕聲念道。
羅楚王妃避開戰亂的鋒芒跑了過來,她看到了戰死的景敘白,可她只遲疑了一瞬,便又衝上前去扶起漣漪,“景將軍率領隊伍掩護百姓撤退了。漣漪,我帶你走。”
羅楚王妃帶走了她,而西址軍的鐵騎也終於踏破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