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還沉溺在煙火盛會的熱鬧喧囂裡,長街上的煙火仍在綻放,卻無人察覺那些飄落的火星已化作灰白色的餘燼。
餘燼散落之處,盛世幻境開始腐朽。
“遂懷。”
扈石娘突然嚴肅,喊了蕭遂懷一聲。
“怎麼了?”
扈石娘沒說話,眼睛緊盯著手中的茶杯,蕭遂懷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茶杯表面毫無徵兆地裂開蛛網般的紋路,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像是有無數條細小的蟲子在瓷皮下游走。
倆人還沒反應過來,茶攤上硃紅的燈籠光色瞬間變得昏暗。
再抬頭望去,對面街道的光也似乎紛紛得到呼應,同步暗沉。彩繪的招牌上漆皮開始脫落,在空中化為一束束齏粉輕揚。
轉瞬間,整座城池開始褪色,酒旗上的墨字漸漸淡去,糖人融化成一灘渾濁的糖漿……
如同古老的畫卷,展開後鮮豔了一瞬便開始泛黃、褪色、破損。
這衰敗如同瘟疫般蔓延,可煙火盛會的人們卻依舊樂津津的站在瓊樓下談天說地,他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絲毫沒有察覺身上的衣料正變成碎布,腳下的青石磚也開始碎裂。
他們是幻境裡的殘影,感受不到現實的變化。
“這裡不對勁,我們先離開。”
扈石娘突然住口——
蕭遂懷的面孔正在她眼前僵化,瞳孔裡倒映的煙火一朵接一朵熄滅。她伸手去拽他衣袖,指尖卻傳來金屬的寒意。
生鏽染血的戰甲如鱗片般開始在他身上浮現,手中石刀自然化形。
整條街突然死寂。
女子們的身影如晨霧般消散,留下的男人們全都披上了殘破的鎧甲,鎧甲上的凹痕裡凝著黑血,斷矛上纏著風乾的裹傷布。他們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機械地列隊而立。
蕭遂懷“噌”的一下站起身,邁著僵硬的步伐走入佇列,與那些傷痕累累的戰士們站在一起。
“為家園!為父母!為妻兒!此戰必勝!羅楚必勝——!”
下一刻,街道旁又擠滿了人群。
不過,都是些老弱婦孺了。
她們眼含熱淚,目光殷切,手腕上都繫著一根根鮮豔的紅綢或是白緞。
一陣清脆的馬鈴聲由遠及近,銀甲將領策馬而來。
戰盔下那張臉讓扈石娘覺得極其眼熟,但一時間又想不起來他是誰。
只見他勒馬駐足,忽然仰頭望向瓊樓最高處。扈石娘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羅楚王夫婦不知何時已站在欄杆前,而王妃身側那個的女子……
是漣漪。
扈石娘倒吸一口涼氣——
景敘白。
他是那位凡人將領,景敘白。
漣漪一身素衣,她的手腕上也纏著一根紅綢,遠遠地朝著這邊揮手。
紅綢鮮豔,隨風舞動,像是不倒的旌旗,好不醒目。
看到漣漪的一瞬,景敘白的目光突然變得異常柔軟。他抬手似乎想觸碰甚麼,卻在半空凝滯。瓊樓上的漣漪似有所感,扶著欄杆的手微微發顫,一滴清淚無聲滑落。
“將軍,時辰到了。“副將低聲提醒。
景敘白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鎧甲發出錚然鳴響。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已恢復鏗鏘:“為家園!為父母!為妻兒!此戰必勝!羅楚必勝——!”
“爹爹——”有尚在懷抱的女童嚎啕大哭,兩隻小手撲稜著想要望父親抱抱。
可她的父親渾身顫抖著,卻不敢回頭看她一眼。
城門緩緩開啟的轟鳴中,扈石娘看見景敘白最後回首望了一眼瓊樓。
眼神中未盡的愛意、不捨的眷戀,最後都化作視死如歸的決心。
瓊樓上的漣漪突然向前踉蹌幾步,羅袖翻飛如折翼的白鳥。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淚水不斷滾落。
景敘白在馬上挺直脊背,終究沒有回頭。
扈石娘周圍卻突然一陣雪落,這是易顏閣的雪花訊號。
而這訊號出現,要麼是有易顏閣之前的客人現在在喚她,要麼……
是這幻境裡有人在喚曾經的易顏閣閣主扈石娘。
扈石娘心中隱隱不安,轉身望去,瓊樓之頂果然綻放出了一朵巨大的雪花。
她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幻境帶他們回到了兩年前。
這場仗景敘白身死,羅楚軍全軍覆滅,羅楚王逃竄,漣漪徹底失明。
“遂懷,遂懷,快走!”
扈石娘衝進隊伍,想要將蕭遂懷帶走。可蕭遂懷站在佇列中,眼中卻燃燒著扈石娘從未見過的戰意——
不是幻象,是保家衛國的熱血穿越時空,在此刻復活。
扈石娘喚不醒他,沒辦法,心一橫,站進了羅楚軍隊伍中。
城外,西址鐵騎揚起的沙塵遮天蔽日,如黑雲壓城。
哨塔上的烽火驟然升騰,羅楚將士們握緊兵器的手青筋暴起,城門前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西址將領賀徑橫率軍停在兩裡之外,與景敘白隔空相望。
似有默契般,賀徑橫和景敘白誰也沒有先行一步跨過這“楚河漢界”。
兩軍對峙的曠野上,連春風都突然凝滯,天地間只剩下戰馬焦躁的踏蹄聲和鎧甲摩擦的錚鳴。
一時間,不知道是獵物在為衝破牢籠而蓄勢,還是獵人在等待更合適的時機一網打盡。
僵持了大約有一個時辰,日頭越烈了,戰士們還未出徵已經被曬得有些頭暈。
汗水順著景敘白的眉骨滑落,他身後多是傷兵殘將,再拖下去只會更加不利,他不能再等了。
“賀徑橫!”景敘白長槍直指,“諸位不請自來,莫非是為了欣賞我如歸風光嗎?”
賀徑橫放聲大笑:“風光?待如歸城歸入西址版圖,本將自會慢慢欣賞。”
他話鋒一轉,“景將軍,你我交手多年,我敬你是條漢子。降了吧,我主君許你高官厚祿,保你麾下將士性命。”
“豎子,好生荒謬!”景敘白槍尖寒光暴漲,聲色凌厲,“我羅楚兒郎寧死不降!”
“執迷不悟。”
賀徑橫搖頭嘆息,“景敘白,你還在堅持甚麼?你以為這場仗因何而起?是你以命效忠的那位羅楚王南矻境!他覬覦南矻皇位多年,被髮配至此仍不死心,故意挑起邊釁——”
“住口!”
景敘白怒喝,獨身策馬越界而出,長槍如龍直取賀徑橫,“休要妖言惑眾!”
刀槍相接,火花四濺。
賀徑橫邊擋邊道:“你的羅楚王,他與南矻域爭鬥已久,都說南矻先帝會將皇位傳給他,甚至還讓他娶了晉安國攝政王的妹妹,可他沒想到最後那道旨意卻是讓南矻域繼位!”
“他怎會甘心?”賀徑橫的彎刀格開長槍,聲音穿透戰場的喧囂,“南矻域忌憚他,將他貶到這荒原為王。他便要讓這荒原永不太平!!”
“豎子閉嘴!”
景敘白攻勢越發凌厲,銀光如瀑。但那雙握槍的手背已然青筋暴起,眼中泛起血絲。
賀徑橫看準他心神動搖,刀鋒一轉,繼續誅心:“你以為是誰點燃了這場戰火?”
他猛地架開長槍,聲音陡然提高,“是你們的王!是他親手將你們送進了這萬劫不復之地!而我們——”
“只是還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