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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人間有味是清歡

2026-04-26 作者:不息川

從歡世紀出來後沒多久,扈石娘又變回了那個冷冰冰的模樣。接人待物都不再上心,歡世紀好似黃粱一夢。夢醒了,就該結束了。

但似乎又有甚麼東西悄然變化了。

曾經一個不分春夏秋冬,四季都穿輕薄春衫的人突然開始按季節穿衣。

甚至有時候比凡人更怕冷、也更怕熱。

而且她一向辟穀,不飲食凡間,卻突然開始狂熱地喜歡那些曾經看不上的俗物。

尤其像槐花糕那種吃進去,口鼻生香的東西更是極其偏愛。

蕭遂懷問她為甚麼那麼喜歡。

她反問他,“不奇妙嗎?為甚麼有東西吃進嘴裡明明應該是味覺變化,但最先感觸的卻是嗅覺。”

他覺得她怪怪的,但也怪可愛的。

有次,他從草妖那裡買到了一盒薄荷飴。

初嘗時候是甜的,但隨著飴在口中化開,薄荷暴露出來的瞬間,清涼感順著咽喉直上太陽穴——

扈石娘一激靈,身子猛地一縮,眼睛卻亮了。

逗得蕭遂懷捧腹大笑。

從那以後的好長一段時間,蕭遂懷都不想出去捉妖,就在煉境附近蒐集一些奇怪的小東西給她玩。

後來有一天路過一個烤肉攤,她蹲在攤子前把人家的肉都吃光了,還不肯走。

遂懷無奈,只好把整個攤子都買回了易顏閣。

天天吃烤肉,吃到雪融都快吐了,狗都想吃素了,扈石娘還樂此不疲。

她說,“一聽到油脂被火烤到炸開爆裂的‘滋滋’聲,口水就控制不住的開始分泌,好奇特!”

但有時候,僅僅是一場雨也很新奇。

她感嘆潮溼居然是有味道的,泥土有股說不上來的腥氣兒。

但她喜歡。

因為“沁人心脾”這個描述居然是真的,甚至它是個感官動詞,生動到每一場雨落,每呼吸一口空氣,都能立馬聯想到,那股清涼深入肺腑。

有時候她就撐著傘,站在易顏閣門口的椴樹下,感受雨打樹葉。

雨滴會“啪嗒啪嗒”地先落到椴樹上攢起來,等樹葉撐不住的時候再傾瀉而下,砸到傘上“噼裡啪啦”的,像是過年時候煉境的鞭炮聲。

她喜歡雨齊刷刷砸下來的瞬間,明明打在傘上,但身體裡每一個毛孔都在雀躍。

不過,雨下久了也不好。

易顏閣很冷,冷得刺骨,穿的再厚,那寒氣也會從棉絮的縫隙裡穿透進骨髓,凍得她直打寒顫。

這種時候,她就會抱著被子跑到蕭遂懷被窩裡。

蕭遂懷練的是地獄幽火的功法,身上永遠都暖暖的,像個小火爐,身上還有淡淡的薄荷香。

她喜歡極了,每次都巴不得貼在他身上才能睡得香。

但蕭遂懷好像不太樂意。

第一次,他差點把她踹下床去。

她厚著臉皮說,“哎呀,小遂懷,你怕甚麼,我又不會吃了你,而且我們在書裡都一起睡了四十多年啦,為甚麼現在不能睡一張床了?”

蕭遂懷還是冷著臉讓她走。

她就跑過去拉拉他的手,撒撒嬌,“可是我真的很冷,快凍成冰塊了。”

蕭遂懷神色稍有鬆動,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竄進他的被窩,躺下來抱緊他。

“真暖和啊,呵呵~”像是醉酒了一樣傻笑。

後來蕭遂懷也不抗拒了,每天都給她暖被窩,但是天剛轉晴,他就把她和她的被子一塊丟出去曬太陽。

扈石娘剛開始罵他小氣鬼,但到了晚上躺在被窩裡——

太太太舒服了!

好像躺在了雲上,香香的,軟軟的,抱著被子聞起來像抱著陽光。

那樣平淡如煙的日子過了差不多三個月吧,夏天走,秋天來。

蕭遂懷收到了胡矢的一封紙鶴求救信。

同一天,扈石娘收到龜妖承重的傳訊——

“想要鮫珠,如歸城見。”

-

“咱們繞了這麼久,這地圖上指向的地方就是這裡了啊,怎麼不見如歸城呢?”蕭遂懷看著眼前茫茫碧波失了神,“石娘,你的感知術能施展多遠啊?”

“若感知活物可至方圓百里,若是精確到人的話,方圓十里。”

“那你感知試試十里內有人嗎?”

“活的?”

“嗯吶。”蕭遂懷一臉天真。

扈石娘一副看智障的表情,“方圓十里都是湖,你說呢?活人能在湖裡?”

“哦,對哦。”遂懷自言自語,“難道我們走錯方向了?”

他摸不著頭腦,只得拿著地圖原地踱步,“可胡矢說如歸城就在這裡啊。”

“而且驪山不就在那兒嗎?”遂懷抬手一指,一座青山橫亙於碧波之上,“她師父是驪山真人,總不能離驪山太遠吧?”

“石娘,你的尋蹤術可以感知北邙雪山以外之地嗎?”

扈石娘冷笑一聲,沒說話,只瞥了蕭遂懷一眼。但那一眼似乎在說,瞧不起誰呢?

蕭遂懷悻悻一笑,連忙假意扇了自己一巴掌,恭維道:“口誤口誤,您是大妖,這點小事對您來說還不是輕而易舉。”

扈石娘挑了挑眉,隨即指尖捏訣閉眼感知——

“驪山四周全是水域,沒有棧橋。”

“那驪山上有活物嗎?”

“有。但太遠了,不能確定是不是人。”

“有沒有可能如歸城就在驪山之上?”遂懷發問,“我們一直找不到就是因為我們壓根還沒到地方呢?”

“一座城建在山上,四面環水?聽著不太現實吧。”

“也說不定呢。建在山上,四面環水的話易守難攻,這裡剛好是人族西址和南矻的交界地。以前如歸城是南矻的領地,常年戰亂不休。後來南矻戰敗,如歸城及其以北的羅楚荒原全部都賠給了西址。賠給西址後,倒是安生了不少。”

“羅楚荒原?”扈石娘聽到敏感詞,“這裡是羅楚荒原?”

“對啊,怎麼了?”蕭遂懷漫不經心地應著,目光仍在地圖上逡巡。

正說著,四周卻突然平地起霧了。

“那這片水域……“扈石娘抬眼遠眺,似要將這片湖光山色全部納入眼簾,“是羅楚泊?“

蕭遂懷終於從地圖上抬起頭,“沒走錯的話,這裡就是羅楚泊了。“說罷許久未聽扈石娘回應,蕭遂懷轉過身去,這才察覺到扈石娘神色異常,忙邁了兩個大步,“石娘,你不舒服嗎?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扈石娘面色凝重,連帶聲音也不自覺地乾澀起來:“這裡是羅楚泊的話,如歸城就不會建在驪山上。“

“為甚麼?”

“因為……“扈石娘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道:“羅楚泊的水大部分是北邙雪山的雪水,沒有旁的水系支援。雪水流至羅楚荒原腹地時,本該被驪山阻隔,匯聚成羅楚泊。“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劃過水面——那水泛著詭異的青灰色。

“羅楚荒原終年下不了幾場雨,因此只有羅楚泊附近是綠洲,人們都沿泊而居。可是……“

蕭遂懷突然覺得後頸發涼:“可是甚麼?“

“你看這驪山。”

扈石娘指向遠處黑魆魆的山影,“它現在四面環水。這不對勁。”

蕭遂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霧氣中的驪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被渾濁的水流團團圍住。

他嚥了口唾沫:“會不會是……水位上漲了?”

扈石娘沒有回答。她俯身掬起一捧水,湊到鼻尖。那一瞬間,她的表情凝固了。

“怎麼了”蕭遂懷不安地問。

“這水……”扈石孃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只有羅楚泊的水。”

她緩緩站起身,“有海水匯進來了。”

“海水?”

蕭遂懷不可置信地笑了一聲,“怎麼可能?這裡是內陸,羅楚荒原!剛剛你都說了,羅楚荒原一年到頭雨都下不了幾場,怎麼會有海水?況且……”

雖然這句話說出來像在找死,但是他遲疑了片刻,還是發出了靈魂質問,“石娘,你有嗅覺才多久,嗅得準嗎?”

果然,扈石娘白了他一眼,連著聲調也冷了下來,“這和我有嗅覺的時間長短有甚麼關係。”

“我是石妖,北邙雪山的石妖。我的真身初次落於北邙之時,煉境還是一片小土丘,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扈石娘語氣不急不躁,但蕭遂懷卻聽出了一絲不容反駁的不悅。

雖然遲疑了一會,但他還是順著扈石孃的話說了下去,“意味著……你就是北邙雪山本身。”

“霜雪落在你身上,又從你身上融化、匯入江河……所以這個世界上沒有你更清楚它們的味道。不管你……有沒有嗅覺。”

扈石娘不再與他計較,剛說了兩個字“而且……”,視線突然越過蕭遂懷的肩膀,死死盯向他身後的湖面。

一陣陰冷的風掠過水麵,帶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

蕭遂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而且甚麼?”

“這水裡有股怪味”,扈石娘朱唇輕啟,視線卻一動不動,似要看穿這湖底的端倪,“像是——”

蕭遂懷等著扈石孃的下一句。

“屍體泡發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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