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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波心蕩、冷月無聲

2026-04-26 作者:不息川

“阿滿,公冶府裡今日來提親,雖說帶了那許多聘禮可以稱得上誠意滿滿了。”

“可是爹孃還是想問問你的意見,你願意嗎?”

五年的日子飛一般的逝去,何所謂的黑髮森林也染上了霜花。

“願意,自然願意。”

扈石娘滿口應承,她終於要完成何殊楠的願望了。

她終於,要讓公冶長崧幸福了。

“阿滿,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陳微瀾問她,“婚姻大事,可不能隨意。”

“對,要想清楚了。”何所謂也應和道。

扈石娘點點頭,不明白何父何母在遲疑甚麼,便再次肯定道:“嗯,想清楚了,一直都很清楚。”

“那陸家那小子……”

何所謂話說了一半,陳微瀾搗了搗他的胳膊肘。

陸家那小子……陸雲舟嗎?

是許久沒聽到他的訊息了。

扈石娘連忙問,“陸雲舟?他怎麼了?”

何所謂尷尬地笑了笑,“沒怎麼”。

架不住女兒追究的目光,何所謂又道:“爹爹還以為,你更喜歡他。”

我……更喜歡他嗎?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間,扈石娘立馬搖了搖頭,反駁道:“怎麼會呢。”

“我要嫁給長崧的。”

“我打小就想嫁給他,你們知道的。”

“我怎麼會喜歡陸雲舟呢。”

“不可能的。”

她一連五個反駁。

何所謂還想說些甚麼,陳微瀾拉起了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滿滿。”

“心動不是答案。”

“心定才是。”

“孃親和爹爹只要你幸福。”

扈石娘不明白陳微瀾說的話到底是甚麼意思,但她還是回握住了母親的手。

“我很幸福,現在這樣就很幸福。”

扈石娘最終還是如願以償,嫁給了公冶長崧。

因為她的努力,她和公冶被釘死在棺材裡活埋的悲劇沒有發生。

甚至她自己都不明白打通了甚麼關竅,何家滿門也沒有罹難。

連公冶的母親都出乎意料的,很喜愛她。

總是誇她,說,“到底是女大十八變,小時候還是個鬧騰的假小子,如今倒是乖巧嫻靜。”

乖巧、嫻靜。

是她嗎?

是她吧。

何殊楠,一切都是你盼望的樣子吧。

夫妻和樂、家庭美滿、人生……

幸福。

日子就那樣一天天過。

太陽昇起又落下。

她曾以為凡人的一生應該是短暫的、轉瞬即逝的。

可真正過起來的時候,才發現每一天,甚至每一刻都慢得嚇人。

頭髮一根根的白,直到再也長不出一根黑絲。

皺紋一寸寸的長,直到爬滿了身上的每一寸面板。

眼睛一點點花了,背也慢慢佝僂。

歲月最後給她留下的,只有朦朧的回憶。

朦朧到她只記得窗外那棵高聳的大槐樹。

萌芽、開花、落葉、又幹枯。

有時候又突然清晰。

清晰到她看得見大串大串的紫槐後那張青春的笑顏。

每當想念那棵樹時,她也總是忍不住向外望去。

有時候坐在窗前,有時候站在廊下。

可公冶府裡沒有大槐樹。

只有爬牆而上的凌霄。

緋紅的花朵攀著青磚牆頭,原是昂揚著,一路燒上簷角。

可每當雨水侵襲,凌霄就被打得低垂下來。

若有風起,更是滿架溼紅亂顫。

雨停了,風罷了,落花便鋪滿階。

起初,公冶長崧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做甚麼應該都是開心的吧。

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飯、第一次牽手、第一次擁抱、第一次看星星、第一次秉燭夜談……

她也總是問公冶,“長崧,這樣的日子你開心嗎?”

公冶每次都笑著回望她,說:“和阿滿在一起就很開心。”

他們還一起養了一隻狸奴,摸起來像雲朵般綿軟,也應當像雲朵般自由,所以他們給它起名“雲舒”。

雲舒長大又衰老。

她和公冶的愛情也熱烈又平淡。

後來漸漸地,日子久了,感情也磨碎在日復一日的瑣碎和爭吵裡。

她雖然遲鈍,但也從公冶躲閃的眼神,越來越少踏進房門的次數,明白了——

愛意消逝。

餘生,也許只剩綿長的荒涼了。

她與他,還是難逃俗世夫妻貌合神離的結局。

她努力過了,但覆水難收。

公冶臨終前,她試著問他:

“長崧,和我這一世,你過得幸福嗎?”

這次,公冶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最後一次,撫摸了她蒼老的臉。

有一滴淚從他臉頰滑落。

她伸手想為他拭去,可那滴淚——

穩穩地,落在了她掌心。

“長崧,和我這一世,你過得幸福嗎?”

幸福……的吧。

他也不知道。

他想要的似乎都得到了。

都說人死時,那些深刻的記憶會像走馬燈似的在腦海重映。

恍惚間,他看到了第一次見她時,她的模樣。

他身體差,進學堂晚。

第一節課是武夫子的太極。

所有學子都穿著白色的功服給夫子行禮。

唯有她,一身鮮紅。

站在人群中好不矚目。

可偏巧連陽光也偏愛她,不偏不倚落在她頭頂,像照耀著一朵盛放的虞美人。

張揚、驕傲、凌厲、恣肆。

讓人厭惡。

他厭惡她總是咋呼,聒噪,沒規矩,還多管閒事、自以為是。

他厭惡她總是隨便出現,打亂他所有的計劃後,又突然消失。

他厭惡她。

厭惡至極。

恨不得她立馬消失掉,再也、再也不要出現。

可有一天,她真的沒來了。

兩天、三天、四天、五天…

九十六天。

她說她跟著爹爹去走鏢了。

她去了北地,爬了沙漠、走了山川、見了大雪。

她遞給他一袋種子。

她說,那叫六月雪。

花開的時候,滿樹流蘇。

花落的時候,站在樹下,就能看到一場鵝毛大雪。

他那時候才明白,他一點都不討厭她,他只是羨慕她。

羨慕到甚至有點嫉妒。

他羨慕她健康、開朗、明媚、鮮活。

嫉妒她自由的像飛鳥,熱烈的像太陽。

一出場就輕而易舉地遮蓋了所有星星蠟燭的光芒。

沒有人會不愛她。

他也不例外。

哪怕會被灼傷。

他也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近一點。

再近一點。

好似那樣,光就照在了他身上。

溫暖也就照在了,他身上。

後來她真的就如他所願,靠近他、傾聽他、學他所喜的一切,甚至……

嫁給了他。

他真的覺得自己是三生有幸,老天垂憐。

可他心中卻又總是惴惴不安。

尤其陸雲舟出現後,那種強烈的感覺尤甚。

她天真浪漫,不懂情愛。

他便利用她不懂情愛,搶先一步“圈禁”了她的“自由”。

他們成親的那天,陸雲舟送了賀禮來。

整整三大箱。

一箱珠玉財寶。

他冷哼一聲,笑道,他公冶家財力雄厚,送這些黃白之物是瞧不起誰?

第二箱是琴譜古籍。

他再次輕笑,他公冶家書香門第,父親還在朝中擔任要職,整個無憂城最大的藏書閣就在他家。

虧他曾經還將陸雲舟高看一眼,視為大敵。

現在看來到底是夜郎自大、蚍蜉撼樹、班門弄斧。

可他還是沒經得住心底的好奇,開啟了第三箱。

只看了一眼,他就合上了。

只看了一眼,一輩子都忘不掉。

他讓下人抬得遠遠的,壓在庫房最底層、埋在最深處,此生都不要露出來半寸、半分。

編織精巧的竹蜻蜓、做功考究的蛐蛐兒盒、縫了金絲軟墊的馬鞍、用來訓鷹的鹿皮手套、包裹仔細的全套皮影、掩在箱底的青銅壺和羽箭。

還有……

一枝永遠不會枯萎的金馥桂。

和一根褪色了的…

紅纓穗。

明明都是些小孩子的玩物,不足掛齒。

可他卻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的跳,心臟也突突的跳。

他強裝鎮定,笑著面對所有人。

可天知道他有多害怕。

他有多害怕陸雲舟就像過去的那四年時光裡每一個不經意的時刻,毫無預兆、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婚禮的場合。

他有多害怕陸雲舟只是輕輕一句話就能挑撥阿滿的心緒。

曾經的阿滿每次都因為他的一句話,人雖然在課堂,可心思卻早飄到了馬場上、小溪邊、市集處、賽場上……

現在他怕阿滿因為陸雲舟片刻現身,哪怕人還留在自己身邊,可心卻跟著陸雲舟走了。

他怕、怕極了。

可幸運的是,陸雲舟沒有。

陸雲舟難得的懂身份、識大體了一次。

如願的,阿滿嫁給了他,做了他的妻子。

她總是問他,“長崧,你今天開心嗎?”

他每次都笑著回答她,“開心,和阿滿在一起就很開心。”

但他其實想說,阿滿開心他就開心。

可他不敢問阿滿開不開心。

他怕她不開心,更怕聽到她說開心,臉上卻是麻木的表情。

所以他帶她去馬場,他帶她去溪邊,他帶她去最熱鬧的集市,他帶她去看最美的花燈……

可她卻只是坐在草地上看雲,坐在溪邊看水,站在集市裡手足無措,走在燈群裡茫然發呆。

他慌了。

他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她開心。

可後來,事情出現了轉機。

他和她撿了一隻小貓,阿滿難得的興奮。

她親自給小貓做糧吃,餵它喝水,還用麻繩給它編了個爬架。

每次他下值回來,阿滿總拉著他絮絮叨叨地說小貓有多調皮。

他喜歡這樣的日子,愛這樣鮮活的阿滿,他以為他終於要看見幸福。

可阿滿卻給那隻貓起名叫“雲舒”。

雲舒雲舒,到底是想讓那隻貓像雲朵般舒展自由,還是想說只有陸雲舟才能讓何殊楠舒顏、開心?

他不想總是這麼多疑,可每當那隻貓喵喵的叫著,他就能想起陸雲舟那張討厭的嘴臉和神情。

好像一直在提醒他——

提醒他是個小偷,偷走了別人的愛情。

也偷走了阿滿的快樂。

他像是被下了詛咒,終日活在那場大婚的惶恐裡,惴惴不安。

他們的愛情也還是無可救藥地、無力地滑向了衰敗的結局。

漸漸地,他不敢再帶她去任何地方。

他怕看見她落寞的眼神,孤單的背影。

他更怕透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回憶。看到那個人……帶給她的回憶。

他後悔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甚麼。

可他還是後悔了。

那樣的後悔日日凌遲他的心臟。

每次對上她的目光。

每次她問他開心嗎。

他都羞愧得想死。

他是這世間最卑劣、卻又最懦弱的小人。

日子久了,他甚至不敢去見她。

每當靠近她,彷彿就靠近了令人窒息般的痛苦。

可若要遠離她,就遠離了此生所有的溫暖和幸福。

他不想這樣,可他還是……

搞砸了。

他曾經最喜歡阿滿張揚恣意的模樣,高束飛揚的馬尾像不倒的旌旗。

可往後的歲月裡,每當他回想起阿滿的樣子來。

那個束著高馬尾,在馬場上肆意狂奔、追風的少女已然模糊地看不清面孔。

而那個撐著油紙傘,站在廊前,安安靜靜看雨打凌霄的落寞背影卻愈發深刻清晰。

他經常會想,若是她當初嫁給別人,嫁給陸雲舟。

他的阿滿,或許還是那個明媚的太陽。

還是那朵盛放的虞美人。

可明知是那樣。

他還是自私地…

自私地將花摘了下來,藏在了自己的袖中。

自私地,任由那朵嬌豔鮮紅的虞美人,枯萎在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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