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有人趴在私塾的矮牆上喊她。
扈石娘正在和公冶學琴,好不容易記起來的譜子,被他一喊全忘了。
一個眼神殺過去,“鬼叫甚麼啊,陸雲舟!”
陸雲舟揚了揚手裡的鞭子,“要起風了,走,我們跑馬去!”
“要起風了,跑甚麼馬啊?!”扈石娘扯了一頁草紙,捲了個紙團朝陸雲舟砸了過去。
公冶頓了頓,還是說:“想去就去吧,阿滿。明日再學也可以。”
扈石娘其實想去的,但她剛想答應,又想到是自己硬要公冶留下來教她練琴。
她要是撇下他去馬場,也太不厚道了吧……
若是帶著公冶一起去——
哎,不行不行。
公冶身體這麼差,他肯定不會騎馬,到時候一個人坐在那裡看她和陸雲舟玩兒,豈不是太孤單了。
還有點傷自尊。
想到這裡,扈石娘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不去,我想學完。”
“好。”公冶笑了笑,卻忍不住心道:一向坐不住的小霸王甚麼時候這麼有耐心了,不是最愛颳風天去跑馬的嗎?
扈石娘見公冶笑了,心裡更是確信了。
他果然更喜歡何殊楠學琴!
學琴!
沒錯,以後都學琴!
去他的勞什子跑馬!
再也不跑了!
蒼天不負有心人。
她琴技大漲。
連一向看她不慣的褚飛蛾都對她讚不絕口。
爹孃對她的改變也甚是驚訝,每天回家吃飯都誇她懂事了。
除了一個人。
陸雲舟。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他總是在她奮發圖強的時候,趴在私塾的矮牆上,或者她家那顆長出牆去的大槐樹上喊她。
她每次都咬牙切齒,惡言相向。
他一直都鍥而不捨,亂她心神。
……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幹嘛!”
“投壺!去嗎?”
“不!去!”
她要讀書。
這樣公冶說那些拗口的詩詞時,她才能聽得懂,對得上。
……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又幹嘛?”
“鬥蛐蛐兒!”
扈石娘翻了個白眼,“我看你長得像蛐蛐兒。”
“不去就不去嘛,怎麼還罵人呢……”
他嘰嘰歪歪地消失在了牆頭。
……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溪邊抓魚去!”
她看了一眼對面坐著的公冶。
溪水太涼了,公冶長崧要是一塊去會生病。
“不去。”
“哦。”陸雲舟從牆頭滑了下去。
又在牆根那邊喊,“那你等著,我回來的時候帶魚給你烤了吃——!”
……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扈石娘不理他。
他也不惱,翻進牆來扯她袖子:“無憂城裡來了個雜戲班子!別學了,看耍高蹺去!”
“滾。”
耽誤她上進。
她要背棋譜。
公冶無聊的時候,她要陪他下棋。
……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她乾脆背過身去。
陸雲舟從背後遞給她一枝馥桂,“噹噹噹當!香嗎?”
“臭。”
“不喜歡啊……”他收了手,隨手別在了耳後,“那逛街去!”
“不去。”
“今天中秋誒,你瘋了嗎?”
陸雲舟表情誇張,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節都不過了?”
“關你屁事。”
“今天街上可熱鬧了,有龍燈!”
他依舊鍥而不捨,他記得扈石娘是喜歡這些新奇玩意兒的。
“哦。”扈石娘甚至沒抬眼看他。
“我路過的時候還看到有人在賣海東青呢,你不是一直想要一隻小鷹嗎?”
“我不想要。”
“那你這是在幹嘛?”
“我要學包月餅給公冶嘗。”
“那能不能也給我也嚐嚐?”他湊了上來。
“滾遠點。”扈石娘面無表情。
“不然,毒死你。”
……
“何殊楠!何殊楠!何——!殊——!楠——!”
“你到底要幹甚麼,陸雲舟!”扈石娘難得發火。
他愣了一瞬,隨即又換上一張笑臉,揚了揚手裡的紅色纓穗。
“你的紅纓槍上的穗子該換了,我給你買了新的!”
扈石娘無奈,嘆了一口氣,“我不練槍了,早都不練了。”
“為甚麼?”
“為甚麼不練了?”
“你從六歲開始就槍不離手,為甚麼說不練就不練了?”
他三連問。
哪那麼多為甚麼,扈石娘想爆粗口,但她不能。
她要做一個淑女。
她要溫柔嫻靜識大體。
所以她假笑道:“陸公子,無功不受祿。”
“是因為我送你的,所以你不要嗎?”
“對!”扈石娘滿臉絕情。
他不但不惱,還腆上臉來,“那你也送我些甚麼,不就扯平了。”
扈石娘翻白眼:“那我們就叫暗通款曲了。”
“哈哈哈哈哈哈”,陸雲舟笑得東倒西歪。
“暗通款曲,這能叫得上暗通款曲?你咋不說私相授受呢。”
“何殊楠,你天天唸書,我還以為你多愛讀書呢,結果……”
他眼淚都要笑出來了,“哈哈哈哈哈……”
感覺他下一秒就要說,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扈石娘一個眼神殺了過去,陸雲舟立馬閉上了嘴。
“你不喜歡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他一臉天真,“那我提親吧!”
“我把想給你的都放到彩禮裡面,你把想送我的放到嫁妝匣子裡帶過來!這就不叫暗通款曲了吧!”
他站在大槐樹上,隔得遠,聲音那麼大,路上來來往往那麼多人都聽到他倆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還聽到彩禮、嫁妝、提親。
連路過的阿婆都以一副“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著看她。
扈石娘瞬感胸腔裡有火苗“歘的一下”竄了起來,燒得臉和耳根子都通紅。
但她還是深呼了一口氣,秉持著淑女的作風,平靜地看向陸雲舟,彷彿在看一個智障:“你是傻子嗎。”
這是個陳述句。
“不過是年少不更事時玩過的舊物罷了,難道喜歡過一時,就非得喜歡一輩子嗎?”
“年少不更事?”陸雲舟又站在槐樹上哈哈大笑,差點掉下樹去,“可你現在也才十五歲,不也還年少?”
“明天無憂城裡的武術大賽,贏了的人可以得到一杆銀槍,還能承包三年內皇商的鏢,你去嗎?”
扈石娘愈發氣了,淑女形象崩塌:“你到底聽不聽得懂人話啊!”
“我不喜歡,全都不喜歡了!你聽明白了嗎?!”
他“噌”的一下從樹上跳下來,一本正經地問:“那你現在喜歡甚麼?想要甚麼?”
“我都尋得來。”
他眼睛亮晶晶的,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好像對事對人都勢在必得。
扈石娘一時被他問住了。
看著他炙熱的眼神,她決絕道,“我喜歡你離我遠一點。”
“想要你,消失不見。”
那一瞬,他的身形僵在了風裡。
良久,他還是笑了笑,說,“好。”
“你想要的,我都會替你實現。”
然後就徹底消失在了那大朵大朵的紫槐下。
她有時候會想,她做這許多都是為了完成公冶長崧的任務。
陸雲舟呢?
他這麼執著,執著到有時候她甚至會覺得他……就是為自己而來。
她以為他還會一直執著下去。
畢竟拒絕過他那麼多次,他也一直都是沒臉沒皮。
可那天之後,陸雲舟真的,再也沒有出現過。
連私塾也沒再去過。
他像一場急雨猝不及防地降落在了她的生命裡,轉瞬,又蒸發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