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東隅,春山終年籠在一種溼潤的青色裡。
此刻正是煙雨時節,細密的雨絲如銀針般斜織天地,將遠山近水暈染成深淺不一的墨色,碧波蜿蜒於群峰之間,江水因雨勢漲起,濤聲低沉如遠古喘息。
一葉輕舟正破霧而行,舟身取老竹之脛,色作青筠,艙頂覆以枯蒲,邊緣垂露若斷絃,船身漾開細漪,恰似潑墨長卷上,一筆遊絲描。
船頭立著一位白髮老翁,身形清癯,披著一襲青灰長袍,袍袖在江風中鼓盪如雲。
他面容古樸,皺紋如刻,一雙眼睛靜謐如古井,倒映著蒼茫山水,手中竹笛色澤溫潤,笛聲起時,並不嘹亮,反而低迴婉轉,像在訴說某個被遺忘的故事。
笛聲所及之處,雨絲竟自行繞開,方圓三丈內形成一片無雨的空域,數只青羽玄鳥追著舟影翩躚,翅尖掠過水麵時漾開圈圈漣漪。
“嚦——”一聲清越長鳴自天際傳來。
老翁笛聲微頓,抬眼望去。
一道緋紅身影自遠山掠來,如驚鴻照影,來人足尖輕點江面,每一步都盪開蓮狀波紋,三步之後已翩然落於舟尾,舟身紋絲未動,連水花都未濺起半朵。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身著一襲簡單的素白長衣,衣料看似普通,卻在流轉的天光下泛著極淡的雲紋。
她未戴任何飾物,長髮如瀑,卻是罕見的深緋紅色,像是凝固的夕照,又像乾涸的血跡,僅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起,幾縷髮絲被水汽濡溼,貼在她蒼白的面頰與頸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是火焰般的赤紅色,右眼則是冰海般的湛藍色,這雙異色的眼眸裡,沒有少女應有的純粹與明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哀傷,如同負重前行太久之人眼中自然流露的倦怠。
那哀傷之上,又浮著一層淡淡的迷茫,像是迷失在濃霧中的旅人,找不到來路,也望不見歸途。
她躬身,雙手交疊齊眉,姿態恭謹卻不卑微:“晚輩雲昭,見過信天神翁。”
聲音清泠,帶著穿越風雨而來的微啞與疲憊。
信天神翁緩緩轉過身,他轉身的動作很慢,像一棵古樹在風中自然搖曳。
他打量著雲昭,目光在她那雙異色瞳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周身隱隱波動的氣息。
“十尾厄體,天譴難咎。”神翁開口,聲音溫和卻字字如鍾,“即使渡過永忘,斬斷前塵,那十萬天譴依舊會如影隨形,直至將你神魂磨滅,歸於虛無。”
他頓了頓,眼中似有星河流轉:“你可考慮清楚了?”
雲昭保持躬身姿態,雨水順著她的下頜線滴落,在船板上濺開細小水花,她沉默了三息,才直起身,直視神翁:“天譴難逃,晚輩知曉。但......”
“萬般苦痛,業果天罰,晚輩願一力承擔,只求從此......孑然一身,不染紅塵,不累他人。”
言辭平靜,可那雙向來冷冽的眼眸深處,卻有某種熾熱的東西在燃燒,像餘燼裡不肯熄滅的最後一點星火。
信天神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他整張古拙的臉柔和下來,“你可知,你為何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十尾?”
雲昭搖頭,眼中浮起真實的困惑。
“來。”神翁衣袖輕拂。
竹笛點過的剎那,四周景象開始坍縮,時空開始倒流,江水逆湧,雨絲倒飛,青山褪色,霧氣回捲。
雲昭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彷彿靈魂被抽出體外,擲入湍急的時間長河,她閉眼再睜眼時,已立於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
首先湧來的是草木清香,混合著溼潤泥土的氣息。
雲昭穩住身形,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開滿熒藍花朵的草坡上,遠山如黛,近水含煙,奇麗的樓閣亭臺依山勢層疊而建,簷角懸著風鈴,在日光下流轉著七彩琉璃般的光暈。
每一座建築都像是從山體中自然生長而出,樑柱上雕滿活靈活現的狐紋,有些九尾舒展,有些仰月長嘯。
“快些快些!賜印禮要遲了!”
清脆的童音自身後傳來,雲昭回頭,看見一群小白狐自她身體穿過,那些白狐不過幼犬大小,毛色如新雪般純淨,眼睛是剔透的琥珀色,它們人立奔跑,口中說著流利的人語,互相追逐嬉鬧。
“阿青老師生氣可嚇人了,上次小五偷吃月華果,被罰掃了一個月的星塵閣!”
“我才不怕,我今天肯定能覺醒五尾以上!”
“做夢吧你,你爹才四尾……”
狐群跑過,草葉上留下細碎的爪印,雲昭怔怔看著,心頭莫名抽痛。
“小狐狸們!到這邊來!”
溫婉的女聲自林間傳來,狐群歡呼著奔去,雲昭不由自主跟上。
林間空地站著一名女子,她身著月白色廣袖長裙,裙襬曳地,繡著銀線勾勒的九尾狐圖騰,烏髮綰成高髻,簪一支青玉步搖,額間一點硃砂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後,九條蓬鬆雪白的狐尾自然舒展,尾尖泛著淡淡月華般的光暈。
“阿青老師!”小狐狸們圍著她雀躍。
被喚作阿青的女子眉眼溫柔,俯身清點數目,忽然蹙眉:“一、二、三……怎麼少了一個?小七呢?”
話音才落,灌木叢一陣窸窣,一隻格外瘦小的雙尾白狐跌撞衝出,她右前爪似乎受了傷,跑起來一瘸一拐,嘴上卻急急喊著:“來了來了!阿青老師,我在這兒!”
阿青臉色一沉,九尾無風自動:“你又去何處野了?今日是賜印大典,全族矚目,你也敢遲到?”
小七瑟縮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裡蓄起水光:“我,我方才在鏡湖邊,遇到紅狐族的阿緋,他受了傷,我就……”
“紅狐?!”阿青聲音陡然拔高,周遭溫度驟降,“小七,我說過多少次,離紅狐一族遠些!他們是叛族者後裔,血脈不純,心術不正!若讓女君知曉你與他們往來......”
“阿緋不是壞人!”小七突然抬頭,聲音雖小卻倔強,“他為了採崖邊的止血草才摔傷的,他孃親病得厲害……”
“住口!”阿青厲聲打斷,袖中飛出一道白綾,將小七輕輕捲到跟前。
她蹲下身,指尖撫過小七受傷的前爪,柔和的白光湧出,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聽著!”阿青聲音壓低,眼中神色複雜,“今日之後,你若能覺醒五尾以上,便是臣族,有些事或許還能由著自己性子。可若仍是雙尾……便安安分分做只尋常狐民,莫要再惹是非。”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女君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小七垂頭不語,只有兩隻小耳朵耷拉著。
阿青輕嘆一聲,起身拂袖:“都隨我來,莫誤了時辰。”
狐群簇擁著她往山巔宮殿走去,雲昭站在原地,望著小七一瘸一拐的背影,右手無意識地按在心口,那裡,痛楚仍未消散。
“這便是青丘。”信天神翁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他不知何時出現,負手立於一株古樹下,道袍與樹影幾乎融為一體。
“青丘……”雲昭喃喃重複。
“上古時代,四海八荒,狐族獨佔三荒。”神翁緩步走來,腳下草木自動分開一條小徑,“而青丘白狐,是狐族中最尊貴,最強大的一支。他們司掌月華,通曉幻術,壽元悠長,最鼎盛時族中九尾者過百,君臨西南天域三萬年。”
他停在小七方才站過的位置,俯身拾起一片被踩碎的熒藍花瓣:“他們,便是你的先祖。”
雲昭渾身一震,霍然抬頭:“可我……我父母皆是人族,我體內怎會有狐族血脈?”
“你母親姓甚麼?”神翁反問。
“家母,蘇南慈。”雲昭如實回答。
“蘇南慈......”神翁指尖碾碎花瓣,汁液染上瑩藍,“那你可知,上古狐族覆滅後,倖存的兩支後裔,為避追殺,一支改姓塗山,另一支……便改姓蘇。”
雲昭踉蹌後退一步,腦海中驚雷炸響,母親溫柔的笑靨,父親提及母親族諱時眼底閃過的憂色,自己幼時時常夢見雪白狐狸的怪癖……所有零碎的線索在此刻串聯成殘酷的真相。
“不可能……”她聲音發顫,“若我身負狐族血脈,為何此前從未顯化異象?”
神翁抬眼,目光穿透層層時光,落在某個遙遠的過去,“因為,他們為了活下來,親手剔除了自己的仙根。”
雲昭瞳孔驟縮。
仙根是仙族的本源,剔除仙根,等於自廢修為,自絕道途,更重要的是,仙根承載著種族天賦與血脈神通,一旦剔除,後代便再難覺醒先祖之力。
神翁聲音裡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嘆息,“直到你的出現......你換血成魔,卻又在生死攸關之際覺醒了血脈中的仙脈之力,陰差陽錯的成為了十萬年來第二個……仙魔之體。”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而十尾,更是亙古未有的異數。”
雲昭呼吸急促,異瞳中光芒亂顫:“可九幽也是仙魔體,她為何是九尾?十尾……十尾到底意味著甚麼?”
神翁沒有立即回答,他抬袖一揮,四周景象再次流轉,草木退去,宮殿拔起,轉眼間二人已置身於那座巍峨的青丘天殿之中。
大殿穹頂高逾百丈,以整塊星空玉砌成,白日裡也能看見星河流轉,七十二根華柱分立兩側,栩栩如生的九尾狐雕纏繞於柱身之上。
雲昭倒抽一口涼氣。
殿中跪坐著近千隻白狐,大小不一,尾數各異,從一尾到五尾皆有,它們按照尾數分割槽排列,井然有序。
所有狐都仰首望著高臺,那裡設有九級玉階,最高處是一張以整塊萬年寒玉雕成的王座。
王座上端坐著青丘女君。
她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容貌傾世,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一襲絳紫金紋祭服,廣袖上繡日月同輝,下襬百狐朝月。
頭戴九尾冠,每一條尾飾都以細金絲編織,末端綴著星辰砂,熠熠生輝。
她身後九尾自然舒展,每條尾巴尖都燃著一簇淡金色的狐火,火焰安靜燃燒,卻讓整個大殿籠罩在一種無形的威壓之下。
女君手中託著一物,那是一顆拳頭大小,似水非水的晶球,球體通透,內部有星雲流光緩緩旋轉。
“無根石。”神翁低聲解釋,“狐族聖物,可測血脈純度,顯化天賦尾數。今日是百年一度的賜印大典,凡滿百歲的幼狐,皆要經無根石賜印,覺醒真正的人形與尾數。”
女君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迴盪在殿宇每個角落:“吾族子民——”
殿中瞬間寂靜。
“今日,爾等將受祖靈賜印,化形為人。尾數既定,天命自分:一至四尾為民,司耕織繁衍;五至八尾為臣,司戰守治理;九尾者——”
她目光掃過臺下,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可入君列,承吾衣缽,共治青丘。”
眾狐伏首齊誦:“血脈永續,亙古不滅!”
聲浪如潮,震得樑柱微顫。
賜印開始。
一名身著銀袍的禮官唱名,幼狐依序上前,將前爪按在懸浮半空的無根石上,每隻狐觸石剎那,石中流光便會湧入其眉心,狐身隨之扭曲,在柔和光暈中化作人形,大多是孩童或少年模樣,身後尾巴數同時顯現。
過程順利,不時有狐覺醒五尾、六尾,引發低低的驚歎,偶爾出現七尾、八尾,連女君都會微微頷首。
但整整兩個時辰過去,千狐已測過半,九尾者一個也無。
女君面上不顯,搭在王座扶手上的指尖卻輕輕敲擊著寒玉。
終於,禮官唱道:“第七百六十三位,小七。”
那隻瘦小的雙尾白狐從隊伍末尾走出,她似乎很緊張,走路同手同腳,險些在光滑的月白石上滑倒,惹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小七瑟縮了一下,卻還是走到無根石前,深吸一口氣,抬起右前爪,按下的瞬間,無根石內部原本勻速流轉的流光,驟然狂暴。
“嗡——!!!”
低沉的轟鳴自石中迸發,球體劇烈震顫,表面浮現無數蛛網般的裂痕,緊接著,磅礴如海嘯的光潮破石而出,化作千百道水流般的觸手,將小七整個包裹,緩緩托起。
“怎麼回事?!”女君霍然起身,身後九尾狐火暴漲。
臺下大亂,幼狐們驚恐後退,阿青一個閃身掠至臺前,厲喝:“都別動!護住心脈!”
她自己則雙手結印,月白光芒湧向無根石,試圖穩定聖物,但那光潮完全失控,反而順著她的仙力反噬而來,震得她踉蹌後退,唇角溢位一縷鮮血。
“女君,聖物在排斥外力!”阿青急道。
女君已經冷靜下來,她瞳孔深處泛起淡金,以本源瞳術凝視那團包裹小七的光繭,三息後,她抬手製止了想要上前幫忙的幾位長老。
“不對……”女君低聲自語,“無根石沒有失控,它是在……共鳴。”
“共鳴?”大長老驚疑。
“這狐狸叫甚麼?祖上可有君尾血脈?”女君急問。
阿青聲音發顫:“回女君,她叫小七,是,是臣在荒境撿到的孤兒,不知父母......”
“孤兒?”女君喃喃,眼中閃過驚疑。
此刻光浪開始回捲,眾人凝目望去,只見光繭之中,小七的身體正在發生恐怖的變化,骨骼爆響,肌肉重塑,皮毛褪去,人形漸顯。
但最驚人的是,她身後虛空之中,一條又一條狐尾的虛影正在凝實。
一條、兩條……五條、六條……
“七尾了!”有長老驚呼。
光繭還在膨脹,第八條尾巴虛影浮現。
殿中死寂,所有目光都死死盯著那第九條尾巴該出現的位置。
光潮翻湧,第九尾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兩條並生的尾影,自尾椎處同時舒展。
“十……十條?!”大長老聲音變調。
“轟——!!!”
光繭炸裂,刺目的白光淹沒大殿,眾人下意識閉眼,再睜眼時,只見光塵緩緩沉降,一個看起來約莫八九歲的女童赤足立於殿心。
她身上裹著一層月光凝成的素紗,黑髮披散及腰,小臉蒼白,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茫然,而她的身後,十條雪白的狐尾如孔雀開屏般展開,每條都長達丈餘,尾尖自然垂落,輕輕搖曳。
與九尾不同,這十尾的末端都泛著一種極淡的,近乎透明的冰藍色,像是月華凝結的霜。
整座大殿落針可聞,千百道目光釘在那十條狐尾上,種種情緒在沉默中發酵,連高臺上的女君都怔住了,搭在扶手上的指節捏得發白。
雲昭站在旁觀的位置,渾身冰冷,她看著小七茫然四顧的模樣,看著那十條與自己同源的狐尾,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幾乎窒息。
“十尾……”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原來……是這樣……”
“在狐族的古老預言裡,九尾為天君之印,十尾……”信天神翁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平靜中帶著某種宿命般的沉重,“卻是天譴之印。”
雲昭輕輕轉過頭:“天譴?”
“天譴並非單指災禍。”神翁望著殿中那個孤獨的小小身影,“在上古萬族征伐,弱肉強食的時代,擁有顛覆規則之力的人,本身就會引來天地的反噬,那反噬,便是天譴。但反過來說,能引動天譴者,必然擁有打破平衡,重定秩序的力量。”
他頓了頓:“所以對當時的各族而言,天譴之印既是詛咒,也是……至高的誘惑。”
殿中,死寂終於被打破。
“妖孽!”一名紅臉長老厲聲喝道,“上古預言有載:十尾現,青丘覆!此女留不得!”
“放肆!”阿青擋在小七身前,九尾怒張,“預言下半句是十尾隕,八荒寂!你們只看前半,不看後半嗎?!”
“荒謬!難不成我青丘存亡,要繫於一稚子之身?!”
“她可是十尾!萬古未有!你們可知這意味著甚麼?!”
長老們爭吵起來,聲音越來越高,臺下幼狐們驚恐張望,不知如何是好。
高臺上,女君緩緩抬手,爭吵驟停。
她一步步走下玉階,絳紫祭服曳過臺階,發出沙沙輕響,她在小七身前停下,俯視這個還不到自己腰高的孩子。
小七仰頭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映出女君威嚴的面容,她似乎想往後退,卻最終咬牙站定,小手在身側攥緊了紗衣。
女君伸手,指尖輕觸小七眉心。
淡金色的波紋盪開,女君閉目感知,片刻後,她睜眼,眼中神色複雜難明。
“純淨的青丘王血。”她低聲說,聲音只有近處的幾人能聽見,“純度……甚至在我之上。”
長老們變色。
女君收回手,轉身面向全殿,聲音恢弘:“即日起,小七入君列,居攬月宮,由本君親自教導。十尾之事,列為青丘最高機密,凡洩露者,誅全族!”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此令,即刻生效。”
場景再次流轉。
這一次,速度極快,像是時光在指縫間瘋狂漏洩,雲昭看見小七在攬月宮長大,從懵懂女童出落成清冷少女。
看見她刻苦修習狐族秘法,十尾之力日漸覺醒,卻始終被其他九尾君族排斥孤立。
看見她偷偷跑去鏡湖邊,與那個名叫“阿緋”的紅髮少年相會,兩人並肩坐在夕陽下,尾巴輕輕挨在一起……
然後,血色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