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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永忘之地下

2026-04-26 作者:暮長月

那是一個黃昏,天空本該佈滿霞光,卻不知何時暗沉如墨,小七正在鏡湖邊練習幻術,十尾展開,在湖面倒映出萬千月影,阿緋坐在不遠處的岩石上,紅髮在風中微揚,手裡削著一支竹簫。

“小七,你聽過人族的故事嗎?”阿緋忽然問。

“嗯?”小七收尾轉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瑩瑩發亮。

阿緋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傳說人族相愛時,會互贈信物,叫做定情之物。我想送你一樣東西。”

他遞出那支剛削好的竹簫,簫身還帶著竹料的清香,“這是我用百年清竹心雕的,裡面刻了一個小小的守護陣法。雖然比不得你們青丘的寶物,但……”

話音未落,天際傳來一聲撕裂蒼穹的巨響。

“轟隆——!!!!!”

整個青丘的天空,裂開了。

漆黑的天幕像被打碎的琉璃,蛛網狀的裂痕從東方天際急速蔓延,眨眼覆蓋整片天空,裂痕之中,是翻滾的暗紅色光芒。

“敵襲——!!!”

淒厲的警報聲響徹三荒,山川震動,河流倒灌,無數狐族從巢穴中衝出,驚恐地望著破碎的天空。

下一息,裂痕中探出東西。

那是手,無數雙蒼白巨大的手,每一隻都大如山嶽,它們扒住天空的裂痕,用力撕扯,將天空徹底撕開一個巨口,暗紅光芒如瀑布傾瀉,光芒中,密密麻麻的身影浮現。

是傳說中的天兵天將,他們身著銀甲,手持長戟,面無表情,眼中燃燒著冰冷的金色火焰,佇列整齊如林,數量多到遮蔽了整個天空,望不到邊際。

為首是一名身高十丈的金甲神將,三頭六臂,每隻手中都握著一件散發毀滅氣息的神器。

“奉玉皇大帝法旨——”

神將的聲音如萬雷齊鳴,震得山川崩裂,河水蒸騰:

“青丘狐族,私藏天譴之種,觸犯天條,當誅全族!今日,血洗三荒,寸草不留!”

“殺——!!!”

沒有談判,沒有預警,甚至沒有給狐族反應的時間,屠殺,在話音落下的瞬間開始了。

第一波是箭雨。

億萬支燃燒著金色神火的箭矢從天空墜落,每一支都攜帶著撕裂空間的威能,狐族的護山大陣只撐了三息便轟然破碎,箭矢貫入山林、宮殿、聚落……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被穿透的聲音密集如雨,幼狐的慘叫,母狐的哀嚎,公狐的怒吼……瞬間交織成地獄的交響,鏡湖被染紅,熒藍的花草在神火中化為焦炭,雕樑畫棟的宮殿一座接一座坍塌,火光沖天。

小七僵在原地,瞳孔縮成針尖,倒映著漫天箭雨與血色。

“走!”阿緋撲過來,用身體將她護在身下,一支神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帶走大塊皮肉,鮮血噴濺在小七臉上,溫熱粘稠。

“阿緋!”小七尖叫。

“別管我!”紅髮少年咬牙,拽著她往山林深處狂奔,“去禁地!那裡有先祖留下的逃生密道!”

他們拼命奔跑,身後是不斷倒塌的巨樹,燃燒的草叢,被釘死在地上的同族屍體,小七的十條尾巴無意識地展開,掃開墜落的碎石與斷木,卻掃不開那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娘——!”一隻三尾幼狐倒在路中央,腹部被箭矢貫穿,正朝著遠處一具焦黑的母狐屍體伸出爪子。

小七腳步一頓。

“不能停!”阿緋嘶吼,幾乎是將她扛起來繼續跑。

他們穿過燃燒的村落,看見狐族平民被天兵的長戟串成一串。

他們越過倒塌的學堂,看見阿青老師以身體護住幾個幼狐,被三道金色雷霆同時貫穿,九條尾巴在火焰中迅速碳化。

他們衝過主殿廣場,看見女君與九位長老結陣死守,卻被那金甲神將一擊轟碎法陣,女君的九尾冠碎裂,長髮染血,卻仍嘶喊著“保護幼狐撤離”……

每一幕,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小七的靈魂上。

終於,他們跌跌撞撞衝進後山禁地,一個隱蔽的山洞,洞口有狐族先祖設下的幻陣,暫時未被天兵發現。

洞內已經擠滿了逃進來的狐族,大多是婦孺,個個帶傷,低聲啜泣,小七癱坐在角落,渾身發抖,十條尾巴緊緊蜷縮著,沾滿了血與灰。

阿緋撕下衣襟給她包紮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動作很輕,手卻在抖。

“為甚麼……”小七喃喃,琥珀色的眼睛空洞地望著洞外沖天的火光,“我做錯了甚麼……十尾……天譴之種……到底是甚麼……”

阿緋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抱住她。

洞外,屠殺還在繼續,慘叫漸漸稀疏,因為活著的狐族,已經不多了。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血雨下了三天三夜,當第四日的黎明到來時,青丘三荒已化為焦土。

曾經的山明水秀,只剩斷壁殘垣,曾經的鐘靈毓秀,只剩屍骨成山。

鏡湖被屍體填滿,熒藍花海成了血色泥沼,那座巍峨的青丘天殿,只剩半截焦黑的柱子倔強地指向天空,像是在質問甚麼。

山洞內,倖存者不足百人,食物耗盡,傷者哀鳴,絕望像毒霧一樣瀰漫。

第五日,幻陣被發現了。

“在這裡!”洞外傳來天兵的冷喝。

最後的戰鬥短暫而慘烈,成年狐族拼死擋在洞口,用身體為婦孺爭取時間,阿緋將小七推向山洞深處一條隱蔽的裂縫:“走!這條密道通往人間!快走!”

“一起走!”小七抓住他的手,指甲陷進他皮肉。

阿緋笑了笑,紅髮在洞外透進的火光中像燃燒的晚霞,他低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個滾燙的吻。

“小七,活下去。”他說,“連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然後他轉身,抽出腰間短刀,衝向洞口的金光。

小七被其他倖存者拖進裂縫,在裂縫閉合前的最後一瞬,她看見阿緋被三柄長戟同時刺穿,身體像破布一樣被挑到半空,紅髮垂下,遮住了臉。

裂縫徹底閉合,黑暗吞沒了一切。

-

等到回過神來時,周圍已然化作永忘之地那一望無際的冰川,四野惟餘莽莽,天與地失了界限,渾融成一片寒白。

雲昭跪倒在冰川上,十指深深摳進冰層,指甲崩裂,鮮血滲出卻瞬間凍結,她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刀片,肺腑刺痛。

天光澹澹,照著這無垠的寒魄,也照著她這形單影隻的,渺小的孑遺。

剛才那場跨越萬年的親歷,消耗的不只是魂力,更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那些死亡太過真實,真實到她能聞到血與火的氣味,能感受到阿緋那個吻的溫度,能看見女君碎裂的九尾冠上,每一顆星辰是如何熄滅的。

“現在你明白了......”信天神翁的聲音從虛空傳來,縹緲如風,“十尾是福印,也是詛咒,是力量,也是原罪。從你覺醒十尾的那一刻起,你就註定要重走小七的路,被追殺,被恐懼,被唾棄,最終……孤身一人。”

雲昭顫抖著抬起頭,看著屬於永忘之地的的天空,厚重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來,冰原望不到盡頭,只有風在呼嘯,捲起細碎的冰晶,打在臉上如刀割。

而她前方,信天神翁凌空而立,長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永忘之地,煉的是無情無心之道。”神翁緩緩說道,“你將在此承受萬劫加身,直至前塵盡忘,七情俱滅,方入太上無情之境。”

他俯視著她,目光悲憫:“但即便成就太上,十萬天譴依舊存在。它們會在你每一次動心時發作,在你每一次破境時降臨,直至......”

“直至我神魂俱滅,歸於虛無。”雲昭接話。

她撐著膝蓋,一點點站起來,動作艱難卻堅定,鮮血從崩裂的虎口滴落,在冰面上綻開一朵朵細小的紅梅。

“我不怕。”她抬起頭,異瞳在灰暗的天光中燃燒,“我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

她扯了扯嘴角,像笑,卻比哭更慘淡:“以我撿來的這條命,換所有人一個完美的結局……值了。”

信天神翁沉默良久,背過身說道:“一念嗔心,百萬障門,一念放下,便是重生。”

話音落下的剎那,天空變了。

鉛灰色的雲層開始旋轉,形成一個覆蓋整個天穹的巨大漩渦,漩渦中心,一點熾白的光芒亮起,起初只有針尖大小,卻在三息之內膨脹成一輪太陽。

不,不是太陽。

是九顆星辰,在某種不可抗拒的偉力牽引下,排成一條貫穿天際的直線,它們彼此重疊、融合,最終化作一顆燃燒著蒼白火焰的恐怖天體。

九星連珠,天譴之眼。

雲昭平靜的站在那天譴之眼的下方,等待著屬於的她的命運。

永忘之地外,信天神翁凌空而立,長袍在逐漸平息的風中輕揚,他望著冰川中心那個被蒼白雷光籠罩的身影,古井無波的眼中泛起了一絲漣漪。

“若要無情需入情,若要忘我須成我,以身入塵破無情,我心不死道不生。”

他低聲吟誦古老的讖言,聲音裡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

便在此時,永忘之地的邊緣,天空毫無徵兆地裂開無數道斑斕的縫隙,不是天譴那種有規律的漩渦,而是猙獰的虛空裂縫。

裂縫之中,湧出大量半透明的,形態詭異的怪物,所過之處,空間本身都在融化。

“虛空混獸?!”信天神翁瞳孔驟縮。

混獸群發現了冰川中心的雲昭,發出無聲的尖嘯,蜂擁撲去,它們對天譴雷霆毫無畏懼,反而像是被那濃郁的情感記憶吸引,貪婪地吞噬著空氣中飄散的光塵。

信天神翁不再猶豫。

“極意·御忘道!”

他雙手結印,身後九道青銅神環轟然展開,每一道神環直徑都超過百丈,環身刻滿密密麻麻的太古神紋。

九環旋轉分化,眨眼間化作九百環、九千環,環環相扣,結成一座籠罩整個永忘之地的通天法陣。

金光如瀑,神紋如鎖,將最先衝來的混獸群碾成虛無,但裂縫還在不斷增多,更多的混獸湧出,前仆後繼,瘋狂衝擊著神環法陣。

信天神翁額角滲出細汗,虛空混獸本身不算強大,但它們的數量太多,更重要的是,它們攜帶著“虛無”的本質,對任何形式的能量都有極強的腐蝕性,神環法陣在混獸的衝擊下,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

“不能退!”他咬牙,拔下髻間那支桃木簪。

木簪脫手的瞬間,化作一株頂天立地的虛影桃樹,樹幹粗如山嶽,枝葉伸展遮蔽蒼穹,每一片桃花都綻放著純淨的淨化神光。

桃樹虛影紮根於虛空,九根主枝對應九方天域,綻放的桃花如雨飄落,觸到混獸便將其碾做齏粉。。

然而裂縫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宇宙盡頭的嘶吼。

一隻遠超其他同類的巨大混獸,緩緩探出裂縫,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只是一團不斷翻滾的,暗紫色的混沌物質,表面浮現出億萬張痛苦的人臉,每一張臉都在無聲尖叫。

信天神翁臉色一變:“混獸之母?!”

獸母張開一道橫貫天際的裂口,噴吐出粘稠的暗紫色霧潮,霧潮所過之處,桃樹虛影的枝葉開始枯萎凋零,神環法陣劇烈震顫,裂痕蔓延

神翁悶哼一聲,唇角溢位一縷金血,他單手維持法陣,另一隻手飛速掐算,臉色越來越沉:“不對……這不是偶然……是永厄之尾引來了混獸,目標是……”

他猛地看向冰川中心,雲昭已經撐過了最後一道雷霆,身體懸浮在半空,十尾無力地垂落,周身散發著一種空無的氣息。

無情之境,即將成就。

而混獸之母,正瘋狂地朝她撲去,它們要吞噬的,不是她的肉體,而是她即將成型的“無情道果”。

“休想!”信天神翁鬚髮皆張,九千神環同時燃燒起來,他竟是要以本源神火,強行淨化獸母。

就在此時。

“孽畜。”

一道平靜卻蘊含著無上威嚴的聲音,響徹天地。

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信天神翁身前。

那人看起來不過三十許,面容俊朗如雕,眉宇間卻沉澱著億萬年的滄桑,他身著十二章紋玄色帝袍,頭戴十二旒平天冠,腰佩九龍環佩,足踏山河履。

最令人窒息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日月沉浮,星河生滅,彷彿看上一眼,就會迷失在無盡的時空之中。

他甚至沒有看那遮天蔽日的混獸之母一眼,只是抬了抬手。

左手虛握,一卷散發著混沌氣息的玉簡憑空展開,簡上無字,卻映照出宇宙生滅,法則更迭的虛影。

右手輕按,一方四寸見方,刻有“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的神璽浮現,璽落之處,虛空凝固,時間停滯。

混獸之母的撲擊,僵在半空。

下一瞬,玉簡翻轉,神璽鎮落。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

那隻讓信天神翁都感到棘手的混獸之母,它身後的無數裂縫,以及裂縫中湧出的混獸之潮,在玉簡與神璽的合印之下,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永忘之地恢復了寂靜,只有風雪依舊。

信天神翁散去燃燒的神環,壓下翻騰的氣血,躬身行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微臣,參見玉皇大帝。”

玉皇大帝收回了玉簡與神璽,那兩件足以鎮壓一界的命器,在他手中溫順如凡物,他微微頷首:“恭喜信翁,九千劫圓滿,半步通覺。”

“陛下謬讚。”信天神翁垂首,“若非陛下出手,今日恐生變故。”

玉皇沒有接話,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冰川中心那個懸浮的身影上,看了很久,隨後平淡的問了一句:“她便是那個十尾?”

“是。青丘遺脈,仙魔同體,名雲昭。”信天神翁如實回答。

“雲昭……”玉皇重複這個名字,眼中日月虛影微微一頓,“她體內,有永恆石的氣息。”

信天神翁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顯:“是。此女際遇奇特,曾墜輪迴陣而不死,反而融合了永恆石。”

玉皇沉默片刻。

“朕方才感知到,宇宙法則已恢復穩定。”他忽然換了話題,“無盡,被收服了?”

信天神翁掐指一算,低頭稟報:“四大天尊已修復法則,無盡確已被收服,如今……封印在一名人族修士體內。”

“人族?”玉皇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何人?”

“宋凌朝。此人天賦卓絕,身懷……”信天神翁恭敬說道。

“朕知道了。”玉皇打斷他,語氣平靜無波,“龍族既已重現世間,朕不希望……當年的悲劇重演。”

信天神翁瞳孔微縮。

玉皇最後看了一眼雲昭的方向,袖袍輕拂,身影如水墨般淡去,只餘一句飄散在風雪中的低語:

“待她成就太上,帶來見朕。”

“謹遵……法旨。”信天神翁躬身,良久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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