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告訴他必須立刻處理傷勢,但巨大的恐慌與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痛,幾乎要將他淹沒。
“不能……不能再……”
他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暴虐紅光已強行壓下,只剩下孤注一擲的決絕與冰冷。
他不再猶豫,小心翼翼地將夕樾打橫抱起,環顧四周,毒霧依舊濃稠,林間暗影幢幢,遠處似乎又有蠢蠢欲動的窸窣聲傳來,此地絕非久留之所。
“西南……山洞……”柳青雲想起夕樾昏迷前最後指出的方向,那百里外唯一的生機所在,他不再耽擱,足下發力,抱著夕樾,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入密林深處。
魔力幾近枯竭,體力也透支嚴重,但他此刻彷彿感覺不到疲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下來,濃雲壓頂,鉛灰色的天幕低垂,很快,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落,起初稀疏,轉瞬便化作傾盆暴雨。
雨水冰冷刺骨,沖刷著林間的血腥與汙濁,也無情地打在兩人身上。
柳青雲將夕樾更緊地護在懷中,試圖用自己的身體為她遮擋些許風雨,雨水混著汗水,順著他的下頜不斷滴落,與懷中人蒼白臉頰上滑落的雨水交融在一起。
他已分不清臉上縱橫的是雨水,還是滾燙鹹澀的淚水。
“撐住……一定要撐住!”他在心中嘶吼,足下速度卻再次突破極限,完全不顧經脈傳來的撕裂痛楚,密林的枝椏藤蔓如同鬼手般抽打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他卻渾然不覺。
“雲姬……夕樾……馬上就到了!就快到了!”
他口中無意識地喃喃,彷彿呼喚著兩個重疊的名字,又彷彿只是在給予自己最後的力量支撐,身影在暴雨滂沱的死亡森林中,化作一道模糊的,近乎瘋狂的流光。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嶙峋的山壁間,一個幽深黑暗的洞口終於隱約顯現,洞口不大,掩映在垂落的毒藤與苔蘚之後,若非夕樾先前以精神力感知,絕難發現。
柳青雲精神一振,用盡最後力氣,幾個縱躍衝至洞口,閃身而入。
洞內並無想象中的毒氣瀰漫,反而有一股異常清新的氣流緩緩流動,與外界汙濁的毒霧形成鮮明對比。
光線極其昏暗,但柳青雲的夜視能力尚在,能大致看清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巖洞,入口狹窄,內部卻頗為寬敞乾燥。
他小心翼翼地將夕樾放在一處鋪著些許乾薹的巖地上,動作輕緩,如同對待稀世珍寶。
來不及喘息,他立刻半跪在她身側,目光落在她後背那可怕的傷口上,衣物與血肉粘黏在一起,被雨水浸透,更顯狼藉。
“得罪了。”柳青雲低聲說了一句,眼神恢復冷靜的專注。
他並指如刀,指尖縈繞起一絲柔和的魔力,“嗤啦”一聲,乾淨利落地將傷口周圍早已破爛不堪的衣物徹底劃開,暴露出那猙獰的創傷。
皮開肉綻,深及脊柱,邊緣泛著不祥的紫黑,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與被毒素侵染的受損組織。
最可怕的是,一絲絲極淡的黑氣,仍如同附骨之疽,沿著骨骼與經絡向深處蔓延。
柳青雲心臟一縮,這傷勢,比他預估的還要嚴重數倍,蠖蚓王的尾擊不僅力量恐怖,其蘊含的毒素更是陰損歹毒,已深深侵入骨髓與臟腑。
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焦灼,掌心一翻,那柄匕首再次出現,指尖幽火燃起,將匕刃燒灼至通紅。
他沒有絲毫猶豫,手法穩定得可怕,開始仔細清理傷口深處所被毒素侵染的組織。
刮骨療毒,痛徹心扉。
即使在昏迷中,夕樾的身體仍因這劇烈的痛苦而本能地顫抖,細密的冷汗不斷滲出,與未乾的雨水混合,她無意識地發出痛苦的呻吟,唇瓣被咬破,滲出血絲。
柳青雲額角青筋跳動,手下動作卻絲毫未停,甚至更加精準快速,他知道,拖延一刻,毒素便深入一分,生機便渺茫一線。
清創完畢,他棄了匕首,雙手虛按在傷口上方,調動體內僅存的魔力,再次嘗試逼毒,他將魔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傷口深處,循著那頑固的黑氣,一點點將其從骨骼和經絡中剝離出來。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神的過程,每一絲黑氣的剝離,都伴隨著夕樾身體的劇烈反應,也消耗著柳青雲本就所剩無幾的魔力。
時間在寂靜而緊張的氛圍中點滴流逝,洞外暴雨如注,雷聲隱隱,洞內只有柳青雲粗重壓抑的喘息,以及夕樾偶爾溢位的痛苦嗚咽。
幾個時辰過去,柳青雲的臉色已蒼白如鬼,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周身因魔力與體力雙重透支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但他那雙暗紅的眼眸,卻始終死死盯著夕樾的後背,未曾有絲毫偏移。
終於,最後一縷頑固的黑氣被魔力包裹著,從傷口最深處艱難地牽引而出,滴落在地,柳青雲近乎虛脫地吐出一口濁氣,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
他強撐著一絲清明,顫抖著手取出最後的潔淨紗布和藥粉,為傷口敷藥包紮,動作依舊熟練,卻已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做完這一切,他脫力般癱坐在地,背靠冰冷的巖壁,目光落在夕樾臉上,她的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已逐漸平穩,臉色雖仍蒼白,但那籠罩的死灰之氣已然散去,唇色也恢復了一絲血色。
性命暫時保住了。
這讓柳青雲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絲,他迅速從儲存戒指中取出一件乾淨的外袍,小心翼翼地將夕樾裹好,只露出安睡的側臉。
做完最後一個動作,無邊的疲憊再也抑制不住,吞沒了他最後的意識,頭一歪,他便沉沉昏睡過去,甚至來不及為自己處理任何傷勢。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微弱的暖意將柳青雲從深沉的昏睡中喚醒,他猛地睜開眼,眸中瞬間恢復警惕,下意識地就要起身。
“別動,你消耗太大了。”一個輕柔卻帶著明顯虛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柳青雲身體一僵,緩緩轉過頭。
地上不知何時點燃了一叢篝火,橘黃溫暖的火光跳躍著,照亮了不算寬敞的洞穴。
夕樾也不知何時已經醒來,正半靠在另一側巖壁上,身上裹著他的外袍,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眸已恢復清明,正靜靜地看著他,她手中還拿著一個水囊。
見他醒來,夕樾將水囊遞過來,聲音雖輕,卻清晰:“喝點水吧。你之前流汗太多,又淋了雨,有些脫水。”
柳青雲沒有立刻去接水囊,他坐起身,目光銳利地落在夕樾臉上,仔細打量她的氣色。
隨即,他不容分說地伸出手,直接搭上夕樾放在膝上的手腕,一絲魔力已探入其脈門。
夕樾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浮現一絲極淡的紅暈,卻沒有抽回手,只是微微垂下眼簾,輕聲道:“不用擔心。你處理得很乾淨,毒素大部分已被逼出,剩下的一點……我自己可以慢慢運功化解。”
柳青雲置若罔聞,凝神細察了片刻,確認她脈象雖弱,卻已無潰散之虞,臟腑傷勢也被一股溫和的仙力護住,正在緩慢修復,他緊蹙的眉頭這才略微鬆開。
然而,他仍不放心,收回診脈的手,下一刻,竟直接伸手,將裹在夕樾身上的外袍連同裡面破碎的裡衣一起,輕輕向後褪去,再次露出她包紮好的後背。
“呀!你……”夕樾低呼一聲,下意識地雙手交叉護在胸前,臉頰瞬間飛上兩抹紅霞,她又羞又急,卻因傷勢無力劇烈動作,只能偏過頭,不敢看他。
柳青雲對此恍若未見,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傷口上,他小心揭開紗布邊緣檢視,見原先紫黑色的血跡已轉為鮮紅,傷口邊緣的紅腫也消褪了不少,雖仍未癒合,但已無感染惡化跡象,新生的肉芽正在緩慢生長。
他這才真正鬆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背線條稍稍鬆弛。
“傷口暴露在毒霧中極易復發感染,之前的努力便白費了。”柳青雲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甚麼情緒。
他再次從儲物戒指中取出針線,他將針在篝火上再次燒灼消毒,穿好線,看向夕樾,目光平靜無波:“現在需要將傷口縫合,以助癒合。會疼,忍著點,若實在忍不了,可以叫出來,這裡除了我,沒別人聽見。”
夕樾身體微微一顫,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羞怯與慌亂,轉過頭,對上他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眼神,緩緩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來吧。”
柳青雲不再多言,俯下身,動作穩定而精準地開始縫合,針尖刺入皮肉,穿過,拉緊……每一針都帶來尖銳的刺痛。
夕樾渾身緊繃,雙手死死攥著身下的乾薹,指節捏得發白,額頭上迅速滲出細密的汗珠,她死死咬住下唇,很快便咬出血痕,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更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柳青雲手下不停,眼角的餘光卻將她的隱忍與痛苦盡收眼底,那緊抿的唇,強忍淚水的眼眸,倔強到近乎固執的神情……與記憶深處的某個身影,再次重合。
冰冷的心湖,彷彿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一絲難以察覺的漣漪。
“忍不住,可以叫出來。”他破天荒地再次開口,聲音多了些許緩和。
就在這時,針線縫至脊柱中央一處神經密集的區域,前所未有的,如同抽筋剔骨般的劇痛驟然襲來。
“呃啊——!”
夕樾終於再也無法忍受,一聲短促而破碎的痛吟衝口而出,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與哭腔。
柳青雲捻針的手指,猛地一頓,彷彿一道驚雷,直直劈入他的識海。
一模一樣,與三百年前,雲姬因魔血失控反噬,他冒險為她壓制時,她痛極之下發出的那聲呻吟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音色,同樣的顫抖,同樣的隱忍到極致後的潰堤。
剎那間,時空倒錯,記憶翻湧。
眼前蒼白脆弱的面容,與那張絕美帶血的臉龐重疊,冰冷的巖洞,彷彿化作了昔日魔宮幽暗的寢殿,篝火的噼啪聲,變成了窗外淒厲的風雨……
柳青雲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停了一瞬,隨即瘋狂擂動,一股深埋情愫的複雜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險些沖垮他勉強維持的冷靜自持。
他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騰的心緒鎮壓下去,再睜開時,眼中已恢復古井無波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似乎多了幾分晦暗難明。
他不再停頓,手下速度更快,動作卻依舊穩定,很快,傷口縫合完畢,他再次敷上藥粉,蓋上潔淨紗布,用布條固定好。
然後,他拿起一旁自己那件乾淨的外袍,重新為夕樾披上,仔細攏好。
做完這一切,他才直起身,火光映照下,他的耳根似乎也染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薄紅。
他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一聲,別開視線,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好了,你坐著別動,儘量調息,我出去看看,找些食物和水。”
不等夕樾回應,他已轉身,大步走向洞口。
然而,剛踏出洞口幾步,柳青雲的腳步便猛地頓住,瞳孔微縮。
只見洞口外不遠處的林間空地上,不知何時,已悄然圍攏了十餘頭形態各異的異獸。
它們體型不如先前追殺他們的那些龐大,卻個個眼神兇戾,獠牙外露,身上帶著毒霧森林特有的紫黑斑紋,正死死盯著洞口方向,涎水從嘴角滴落,在地面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但奇怪的是,這些異獸雖然一副躍躍欲試的貪婪模樣,卻始終徘徊在距離洞口約十丈之外的地方,踟躕不前,彷彿洞口附近有甚麼令它們極度忌憚的東西。
柳青雲心中驚疑,緩緩退回洞內,對正在整理衣衫的夕樾沉聲道:“外面有異獸圍攏,但似乎……不敢靠近洞口。”
夕樾聞言,也來到洞口附近,謹慎地向外望去,果然看到那些虎視眈眈卻又逡巡不前的異獸。
她蹙眉思索片刻後道:“此地確實蹊蹺。毒霧森林深處,按理說毒氣應當最為濃郁,可這洞內不僅沒有絲毫毒氣,反而靈氣充沛。而且……”
她指向洞穴更深處那片被濃重黑暗籠罩的區域,“我感覺到,靈氣的源頭,似乎來自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