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雲順著她所指方向望去，洞口附近尚有篝火與外界微弱天光映照，但再往裡，便是純粹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即便以他魔族的夜視能力凝神看去，竟也如同霧裡看花，只能勉強看到嶙峋的岩石輪廓，更深處則完全是一片虛無。
他沉吟片刻，拾起地上幾根燃燒的枯枝，用力朝那片黑暗擲去，火把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光芒迅速被黑暗吞噬，連火光本身，也在沒入黑暗的瞬間熄滅。
柳青雲眉頭皺得更緊，他又撿起一塊石頭，灌注一絲魔力，再次用力扔向深處。
這一次，石頭破空而去，沒入黑暗，兩人凝神細聽，過了許久，才從極深極遠處，傳來一聲幾乎細不可聞的落地聲，沉悶而遙遠。
夕樾望著那令人心驚的虛無，嗓音在餘悸中透著凝重：“這洞穴……深不可測，而且，我的精神力在這裡受到了極大的壓制。這裡面……恐怕不簡單。”
柳青雲看著洞口外那些虎視眈眈的異獸，又回頭望了望身後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洞穴，外面是已知的絕地，獸群環伺，裡面是未知的深淵，吉凶難料。
“看來，唯一的出路，或許就在這下面了。”柳青雲的聲音恢復了冷靜的判斷。
他看向夕樾，火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跳躍，映得那雙與雲姬相似的眼眸清澈而堅定，他心中微動，聲音帶著罕見的溫存：“怕嗎？”
夕樾先是一怔，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問，隨即，她迎上他的目光，瘦削的肩膀的挺得筆直：“不怕！”
話音未落，柳青雲已一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拉住她的手臂，將她再次穩穩背起。
“抱緊。”
只吐出兩個字，柳青雲足下發力，身形如同離弦之箭，毫不猶豫地朝著那片吞噬光線的深邃黑暗，縱身躍下。
“啊——！”
失重感驟然襲來，夕樾低呼一聲，雙臂下意識地緊緊環住柳青雲的脖頸，耳邊風聲呼嘯，急速下墜帶來的壓迫感令人心悸。
柳青雲在下墜中竭力調整姿勢，同時將感知提升到極限，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連他引以為傲的夜視能力在這裡也幾乎失效，只能隱約感覺到巖壁在飛速上升。
空氣潮溼陰冷，帶著一股陳腐的氣息，以及越來越濃郁的，之前感受到的那種奇異靈氣。
夕樾閉目凝神，試圖以精神力探查周圍環境與下方情況，但正如她所料，精神力在這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大壓制，如同陷入泥沼，寸步難行。
她只能勉強看到周身不足兩丈的範圍，兩側巖壁並非天然粗糙，反而異常平整光滑，呈現出一種規則的切面，上面爬滿了某種深紫色的藤蔓植物。
正是這些藤蔓，散發出那種幽冷的微光，成為洞內靈氣的來源之一，藤蔓上生有尖銳的毒刺，寒光閃閃。
“這些藤蔓……我好像在哪兒見過……”夕樾強忍著高速下墜的不適與精神力受制的眩暈感，努力回憶。
不知下墜了多久，久到連柳青雲都開始暗自心驚這洞穴的深度時，他耳中忽然毫無徵兆地響起一個蒼老沙啞，卻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
“小青雲……嘖嘖，六百年不見，竟已長得這般模樣了？這狼狽相，可不如你小時候討喜啊。”
柳青雲渾身劇震，這聲音直接響在腦海，絕非外界傳來，他猛地環顧四周，除了飛速上升的巖壁與紫藤微光，空無一物。
“誰？！”他渾身劇震，在心中厲喝。
“莫慌，莫慌。”那老者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與玩味，“她聽不見的，老夫只與你一人說話。時間有限，長話短說，老夫可指點你們脫出這毒霧森林，不過嘛……需要你幫個小忙。”
就在這時，腳底猛地一實，猛烈的撞擊感讓夕樾緊閉雙眼，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到底了！”
柳青雲反應極快，在下墜之力未消的瞬間，數條觸手自腰部激射而出，狠狠撐在突然出現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觸手彎曲緩衝，將下墜的巨大沖擊力盡數化解，兩人這才穩穩落地。
雙腳踩實，柳青雲立刻警惕地打量四周。
這裡是一個封閉的石室，約莫十丈見方，四壁與頭頂皆是那種平整光滑，有稜有角的岩石，絕非天然形成，倒像是一個精心雕琢的槨室。
先前在墜落中看到的那些散發紫光的紫色藤蔓，此刻如同活物般爬滿了每一寸牆壁與穹頂，它們的光暈正緩緩向著石室中央地面的一點匯聚而去。
隨著光暈的集中，石室內的光線逐漸明亮起來，雖然依舊是那種幽冷的紫光，卻足以讓人看清一切。
而石室中央，那紫光匯聚之處，赫然躺著一具完整的，身披破爛黑袍的人形骸骨。
“啊！”夕樾低呼一聲，下意識後退半步，臉上閃過驚懼，“這裡……怎麼會有骸骨？”
柳青雲的目光卻死死落在了那骸骨所穿的破爛黑袍上，那黑袍的樣式材質，尤其是袖口處一個有些褪色的旋風狀紋飾，讓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一個塵封已久的記憶，如同閃電般劈開迷霧。
他快步上前，小心地掀開覆蓋在骸骨胸腹處的破碎衣料，只見森白的肋骨之下，胸腔之內，靜靜躺著一枚龍眼大小，通體烏黑，卻隱隱有暗金光華流轉的奇異珠子。
看到這珠子的瞬間，柳青雲如遭雷擊，脫口而出：“黑風前輩？！”
夕樾有些吃力地走上前，目光在骸骨與柳青雲失態的臉上來回遊移：“你認識……這位前輩？”
柳青雲緩緩點頭，目光復雜地看著那具骸骨與黑珠，聲音低沉：“嗯。許多年前，在我尚且年幼，未墮魔道之時，曾偶然……救過一位重傷垂危的老人。他自稱黑風老人，手中握著的，便是這枚珠子。他為表感謝，便用這枚珠子泡了一碗水給我喝，之後便消失不見……自那之後，我方才擁有了可以修煉的甲根。”
那是他命運的第一個轉折點，印象極其深刻，只是他萬萬沒想到，當年那位神秘莫測，贈他機緣的老人，竟然會隕落在此等絕地，且看情形，已不知過去了多少歲月。
夕樾聞言，亦是動容，她環顧這間詭異卻規整的石室，結合紫色藤蔓的奇異靈氣與那枚品質不凡的黑珠，推測道：“如此看來，這位黑風前輩，恐怕就是傳聞中那位在此隕落的神族大能了。這裡，或許便是他為自己準備的……棺槨？只是，他既是神族大能，又怎會隕落在這毒霧森林深處？還將自己封於此地？”
柳青雲眉頭緊鎖，同樣滿心疑竇，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黑珠從骸骨胸腔中取出。
珠子觸手的剎那，一股奇異的熱流順著手臂湧入體內，令他精神微微一振，連消耗過度的魔力都似乎恢復了一絲。
“先找找出路。”柳青雲將黑珠握在掌心，對夕樾道。
兩人開始分頭在石室牆壁上摸索，尋找可能的機關或通道，柳青雲剛檢查完一面牆壁，轉身欲檢視另一側，卻突然發現，夕樾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化作了石雕。
她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思索與恍然交織的瞬間，對柳青雲的呼喚與在她眼前晃動的手掌毫無反應。
柳青雲心頭警鈴大作，猛地回頭。
只見那具骸骨之上，一縷幾乎透明的虛影緩緩飄起，逐漸凝實，化作一位身著黑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老者形象。
老者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正撫著長鬚，笑眯眯地看著他，正是記憶中黑風老人的模樣。
“小青雲，可還認得老夫？”黑風老人的魂體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感慨與戲謔。
柳青雲雖早有猜測，親眼見到靈魂顯化，仍是心中一震，他強行壓下驚駭，穩住心神，後退半步，對著虛影恭敬拱手：“晚輩柳青雲，見過黑風前輩。前輩當年指點之恩，晚輩銘記於心。”
黑風老人的魂體見狀，眼中掠過一絲讚賞，哈哈一笑：“不錯不錯，長大了，比小時候那副倔強又懵懂的樣子，多了幾分氣度。”
他捋了捋鬍鬚，目光掃過柳青雲手中的黑珠，又看看旁邊靜止的夕樾，囅然一笑：“方才老夫言及，可指點你們脫困，不過需你幫個小忙，你可願意？”
柳青雲目光微凝，開門見山：“前輩需要晚輩如何相助？”
黑風老人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神色一正：“老夫肉身早已隕落，殘魂被束縛於這神手天槨之中，不得解脫。欲破此槨，需以足夠強韌的肉身承載老夫部分神力，由內而外，方能擊破這天槨封印。”
他頓了頓，目光炯炯地看向柳青雲：“老夫想借你肉身一用。”
“奪舍？”柳青雲眼神驟然銳利，周身魔力隱隱波動。
“非也，非也！”黑風老人連連擺手，“老夫豈是那等齷齪之輩？只是暫時寄託，以你肉身作為容器，呼叫老夫殘存神力，破開天槨。一旦成功，老夫殘魂得以脫離束縛，自會離去，絕不久佔，屆時天槨被破，出口自現，你們亦可脫困。此為互惠之事。”
柳青雲沉默片刻，腦中飛速權衡，眼前形勢，看似別無選擇，但他從不輕易將自身置於完全被動之地。
“前輩之言，晚輩願意相信。”柳青雲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黑風老人的視線，“晚輩亦可相助前輩。不過，晚輩也有一事，需請前輩襄助。”
“哦？”黑風老人眉梢一挑，頗感興趣，“說來聽聽。”
柳青雲再次拱手，直言不諱：“晚輩急需玉炁，不知前輩此處可有？或者，可知曉獲取之法？”
“玉炁？”黑風老人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你這小子，連炁源為何物尚且不知，便急著尋找玉炁？”
柳青雲心中一動：“炁源？前輩是指……無根石？”
“正是。”黑風老人點頭，目光瞥向他手中黑珠，意味深長道，“玉炁不過是炁源力量逸散所成，雖也珍貴，但比之真正的炁源，猶如螢火比之皓月。”
他指了指黑珠，“此珠名為如意珠，乃老夫當年以秘法煉化煉製，其內蘊含的炁之本源，遠超尋常玉炁百倍千倍！你若能將其煉化，別說天仙，便是更高境界，也未必不可期。”
柳青雲聞言，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握著黑珠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緊了幾分。
天仙級別……甚至更高，這對急於提升實力，以應對未來神界未知風險的他而言，無疑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他抬頭看向黑風老人，對方眼神坦蕩，不似作偽，況且，以對方深不可測的修為與身份，似乎也無必要在此事上欺騙自己。
利弊權衡，瞬間清晰。
柳青雲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好！晚輩願將肉身暫借前輩，助前輩破開天槨！也請前輩信守承諾！”
“痛快！”黑風老人撫掌一笑，魂體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投向柳青雲眉心。
柳青雲只覺眉心一涼，一股浩瀚的奇異力量湧入識海，迅速與他的靈魂達成某種奇妙的共生平衡，並未產生任何侵略感。
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自己對身體的控制權依舊在，只是多了一個旁觀的意識。
而周圍靜止的時間，也在此流動，夕樾身體微動，眼神重新聚焦，她並未察覺剛才時間的異常，只是繼續著之前的思索與動作，喃喃道：“……紫氣流光，哦，我想起來了，我曾在古書上看到過，這是紫荊雲藤，是六界之中最毒的植物之一……”
她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卻愕然發現柳青雲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她身後，距離極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更讓她錯愕的是，此刻的柳青雲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略顯輕佻玩味的笑容，正目光灼灼地打量著她，然後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姑娘真是博聞強識，連這早已絕跡的毒物都認得。”柳青雲嘴角勾起，緩緩湊近，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低沉與曖昧，“如此聰慧佳人，陷此絕地，實在令人憐惜……”
夕樾完全懵了，手腕被握，對方氣息迫近，讓她大腦一片空白，臉頰瞬間滾燙。
就在這曖昧僵持之際，柳青雲自身的意識在識海中發出憤怒的警告：“黑風前輩！你若敢對她有絲毫逾矩，我立時自絕心脈，大家同歸於盡！”
柳青雲臉上的輕佻笑容頓時一僵，動作也停了下來，他悻悻地鬆開夕樾的手腕，在意識中不滿地嘀咕：“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嘛！老夫只是開個玩笑，試試你小子的心性……哼，無趣得緊。”
他不再理會夕樾的羞惱，轉身走向石室中央那具骸骨旁，揮手間，一股柔力量將骸骨輕輕推移到一旁，露出了地面中心。
那裡正是所有紫荊雲藤脈絡的最終交匯點，一個微微凹陷，刻有複雜紋路的圓形區域。
柳青雲盤膝坐於紋路中心，閉上雙眼，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引動四周靈氣的古老印訣，磅礴的神力開始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雖然只是黑風老人殘魂所攜的一小部分，卻已讓整個石室為之震顫，紫荊雲藤的光芒驟然變得耀眼。
夕樾被這突如其來的神力威壓與異象驚得連連後退，靠在了巖壁上，滿臉驚疑不定地看著舉止大異常態的柳青雲。
只見隨著柳青雲的施法，遍佈石室的紫荊雲藤如同受到了召喚，開始劇烈蠕動，無數藤蔓從牆壁穹頂剝離，如同百川歸海，朝著他頭頂正上方的槨室穹頂瘋狂匯聚。
藤蔓越聚越多，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在穹頂中央形成一個倒垂下來的，巨大無比的紫色毒筍。
這毒筍完全由凝練到極致的毒氣構成，表面流轉著紫黑色光暈，散發出令人靈魂戰慄的恐怖氣息，筍尖微微顫動，彷彿隨時都會滴落下足以湮滅一切的劇毒。
整個神手天槨的力量，似乎都被凝聚於這一毒筍之中，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就在毒筍膨脹到極致，即將爆開的剎那，柳青雲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神光暴漲，他抬起右手，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起一點璀璨到無法直視的金色神芒，對著那垂落的毒筍之尖，凌空一點。
“給老夫——破！！！”
低沉而威嚴的敕令響徹石室，指尖神芒與毒筍筍尖轟然對撞。
一種彷彿空間被撕裂的“嘎吱”聲響起，金色與紫色的光芒瘋狂湮滅，恐怖的能量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向四周席捲。
夕樾即使早已升起仙力護盾，在這股衝擊面前也如同紙糊一般，瞬間破碎，她驚叫一聲，被氣浪狠狠掀飛，撞在巖壁上，喉頭一甜，險些再次暈厥。
而碰撞的中心，那枚凝聚了紫荊雲藤全部力量的毒筍，在金色神芒的持續衝擊下，表面開始出現無數細密的裂紋，裂紋迅速擴大。
“轟隆——！！！”
最終，毒筍徹底爆開，所有爆炸力與其中蘊含的破封神力，全部向上轟擊。
堅固無比的神手天槨穹頂，被這內外夾擊的恐怖力量，硬生生轟開了一個直徑數丈的大洞，連同上方的岩層，也被一路貫穿，露出外界昏暗卻真實的光線，隱約還能看到上方遙遠的，毒霧森林的樹冠輪廓。
接著，柳青雲拉著夕樾縱身一躍，朝著那光線的源頭疾馳而去。
甫一落地，柳青雲便深吸了一口氣，微微仰起頭，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迷醉的，與柳青雲平日截然不同的怪異表情。
“嘶——哈……”
他貪婪地吸吮著空氣中瀰漫的灰紫色毒霧，還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動作帶著一絲邪異的回味。
那足以令尋常修士仙體潰爛的劇毒之氣，此刻在他肺腑間流轉，竟似化作了某種陳年佳釀，讓他閉目品味，發出滿足的喟嘆：“這萬毒浸染的生機……嘖嘖，真是令人陶醉啊！”
隨即，他轉過身，目光穿透層層林木與毒瘴，精準地鎖定森林外圍，雁風谷所在的方向。
在他的感知中，那片區域的能量正以一種驚人而有序的方式向內坍縮，彷彿有一雙無形巨手正在將整個山谷當作一團泥坯般揉捏，其規模與聲勢，遠超尋常。
“呵……”柳青雲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低笑，“如此規模的炁源坍縮……是有人在強行聚攏玉炁？倒是個識貨的。”
說罷，他不再耽擱，一把拉住身旁尚在驚愕於他方才怪異舉止的夕樾手腕，低喝一聲：“走！”
身形便化作一道迅疾無倫的流光，裹挾著夕樾，朝著雁風谷方向疾射而去，速度之快，竟在濃郁的毒霧中拖出一道短暫的真空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