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那片由無數位界碎片強行拼接而成的土地，眾生還未能從這突如其來的劇變中反應過來，新的恐怖已然降臨。
“咔嚓——咔嚓嚓——”
虛空之中，越來越多的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開來，那些裂縫邊緣流淌著混沌的彩色光芒，彷彿世界本身正在潰爛的傷口。
從裂縫深處，更多的虛空混獸蠕動著扭曲的軀體鑽出，它們發出令人靈魂顫慄的嘶鳴，貪婪地聞著這個世界中濃郁的生命氣息。
而比混獸更詭異的，是那些如同有意識般飄蕩的彩色魂光，它們輕盈地穿透空間，所過之處，生靈的眼神開始變得空洞。
“不好！”殺生閻羅厲喝一聲，“虛空裂縫越來越多了！”
十殿閻羅正要全力催動法力加固防禦，卻見一直靜立於判柱廢墟前的宋朝生，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眼神平靜，但那雙金色的瞳孔深處，彷彿有星沙流轉。
“退下。”宋朝生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護好眾生。”
話音落下，他單手結印，動作看似緩慢，卻蘊含著某種無法言喻的韻律。
隨著他指尖輕點，無數道淡金色的光芒從他體內分化而出，如同流星般精準地飛向每一個被強行拼接至此的位界碎片。
每一道金光落定，便化作一個半透明的，流轉著天道紋路的球形結界，將其中的生靈籠罩其中。
數以萬計的金色結界在破碎的天空下同時亮起，如同黑暗宇宙中突然綻放的星群，壯觀而神聖。
“這……這是……”柳青雲仰望著頭頂那層金色屏障，震撼得說不出話。
“天道之力......”殺生閻羅低聲解釋，眼中滿是敬畏。
做完這一切，宋朝生一個瞬移來到滿鳳亭身前，將懷中依舊昏迷的滿長安，輕柔地遞還給他。
“照顧好她。”宋朝生的聲音很輕，目光在滿長安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中所蘊含的眷戀、愧疚和釋然，最終都沉澱為一種溫柔的決絕。
滿鳳亭顫抖著接過妹妹，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卻在對上宋朝生那雙金色眼眸時，所有話語都哽在了喉間，那眼神中的威壓，讓他本能地低下頭，只能重重應道：“是！”
宋朝生不再多言，他轉過身，面向那片越來越密集的虛空裂縫。
白袍無風自動，長髮在身後飄散，他獨自一人站在破碎的大地中央，身後是數十萬被結界庇護的眾生，身前是瘋狂湧來的滅世狂潮。
就在這時。
“嗡——！！！”
高懸於天際的無盡之門，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那扇五彩斑斕的巨門劇烈波動，門內的漩渦瘋狂旋轉，彷彿有甚麼恐怖的存在正在掙脫最後的束縛。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只見無盡之門的中心，一道身影，緩緩踏出。
那人踏出虛空裂縫的瞬間，整個冥界的溫度驟然攀升，他身姿修長挺拔，穿著一襲素白的裙袍，衣襬處有金色的火焰紋路流轉，一頭璀璨的金色長髮在身後飄散，每一根髮絲都彷彿在燃燒。
他的面容精緻，眉眼間帶著一種神性的溫潤與疏離，與記憶中那個靜默如月光的身影，一模一樣。
白月凌。
或者說，與白月凌一模一樣的肉身。
他手中握著一柄燃燒著白金火焰的焚天劍，劍身上的火焰吞吐不定，將周圍的空間都灼燒得微微扭曲。
而在他的身後，赫然懸浮著一面龐大無比的六相星陣。
那星陣直徑超過百丈，六個頂角分別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光芒：金、青、藍、赤、黃、紫。
星陣中央，一個如同陰陽太極的核心符紋在緩緩轉動，散發出既神聖又詭異的氣息，星陣的每一道紋路都清晰可見，流淌著斑駁的彩色流光，那些流光與無盡之門的顏色如出一轍。
星陣緩緩旋轉，釋放出令人靈魂顫慄的壓迫感，它像是一座移動的祭壇，拱衛著中央那個與白月凌一模一樣的男人。
但宋朝生只看了一眼，那雙金色的瞳孔便驟然收縮。
不是她。
絕不是。
儘管容貌身形，甚至那縈繞的火焰氣息都如此相似，但那雙眼睛，那雙本該溫柔如月華的眼眸，此刻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
“無盡。”宋朝生緩緩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平靜，卻彷彿帶著萬鈞的重量，砸在虛空之中。
十萬年前揮劍時的心碎，十萬年間每一日的悔恨與思念，十萬年後見證宋凌朝與滿長安的羈絆……所有情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卻又在爆發的瞬間，被壓縮成最冰冷的殺意。
他不再是初見那日猶豫的帝君，不再是淨炎天宮疲憊的守護者，他是洪荒大帝，宋朝生。
這一次，他心中再無迷茫。
無盡踏空而立，與宋朝生隔著千丈虛空對視，他手中的焚天劍火焰搖曳，映照著他那張與白月凌別無二致的臉，卻顯出一種詭異的違和感。
“宋朝生。”無盡開口了，聲音竟然也與白月凌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我們又見面了，這具身體……你可還認得？”
他輕輕抬起左手，指尖撫過自己的臉頰，動作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眷戀：“多麼完美的容器啊……多麼熟悉的創世火焰啊，現在，她的一切，都屬於我了。”
宋朝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如同亙古不變的星辰，照徹一切虛妄。
無盡的眼底，那黑暗漩渦旋轉的速度微微加快。
他在恐懼，儘管得到了完整的肉身，擺脫了無盡之門的封印，但面對這個十萬年前親手將他斬殺，十萬年後天道之力依舊完整歸來的男人，那種源自靈魂本能的恐懼，如同跗骨之蛆，無法驅散。
他必須說些甚麼，必須擾亂這個男人的道心。
“你知道嗎？”無盡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卻冰冷刺骨，“當年你揮劍時，她在最後一刻，想的不是恨你，而是……”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宋朝生的反應。
宋朝生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是那周身自然瀰漫的天道氣息，似乎凝滯了一瞬。
“她想的是……”無盡繼續說著，聲音放得更輕，如同情人低語，“帝君，別難過，這不是你的錯。”
“多麼愚蠢的善良啊。”無盡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變得殘忍，“就像現在的你一樣。明明十萬年前你已經做出了選擇，為了你的蒼生，犧牲了她。現在呢？你又要為了這些螻蟻，再犧牲一次嗎？”
“看看這周圍。”無盡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片破碎的天地，“六界崩碎，時空紊亂，這都是拜你所賜！是你當年親手帶我來到這裡，是你的自私，才讓這一切發生！宋朝生，你才是這一切災難的源頭！”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無盡的聲調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尖銳。
然而，宋朝生依舊沉默，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虛空一握。
“嗡——！”
冥界深處，那無底的虛空深淵中，一道漆黑的劍光破空而來，劃破昏暗的天幕，帶著斬斷一切因果的凜冽之意，穩穩落入他的掌心。
正是黑淵劍。
“說完了嗎？”宋朝生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令人心悸。
無盡瞳孔驟縮。
宋朝生橫劍於身前，左手並指，輕輕拂過黑淵劍的劍身，隨著他指尖劃過，劍身上那些黯淡的符文一個個亮起，散發出太古的氣息。
“十萬年前，我心中有惑，劍下有滯。”宋朝生抬眼，看向無盡，“那一劍，斬斷了我的因果，也成了我道心的桎梏。”
“但今日不同。”他踏前一步。
僅僅一步，整個冥界彷彿都隨之震顫，他腳下的焦土憑空生出金色的蓮花虛影，步步生蓮，蔓延向無盡的腳下。
“我不再是為蒼生揮劍的大帝，也不再是因私情困守的凡民。”宋朝生的聲音如同天道律令，在每一個人的神魂中迴響，“我就是我，宋朝生。今日此劍！”
他舉起黑淵劍，劍尖遙指無盡。
“斬你，為小白。”
“斬你，為被你荼毒的眾生。”
“斬你，為我心中再無遺憾的道。”
最後一個字落下，宋朝生的身影，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快到了超越時間感知，快到了彷彿同時存在於每一寸空間。
無盡瞳孔中的黑暗漩渦瘋狂旋轉，焚天劍上的白金火焰轟然爆發，將他整個人包裹成一個燃燒的太陽，他厲喝一聲，劍隨身轉，朝著身側空無一物的虛空悍然斬落。
“鐺——！！！！！”
黑淵劍與焚天劍，在千分之一息後，於那片虛空中轟然對撞。
對撞的瞬間，一圈混合著寂滅與創生的恐怖衝擊波呈球形炸開，衝擊所過之處，空間片片碎裂，露出其後翻滾的混沌亂流。
那些離得稍近的，體積較小的位界碎片，即便有天道結界保護，也被這純粹的暴力對撞震得劇烈搖晃，結界表面漣漪狂湧。
“退！再退！”殺生閻羅嘶聲大吼，十殿閻羅合力將眾人所在的這片核心區域向後推移百里。
而戰場中央，第一次碰撞的餘波尚未散盡，第二擊，第三擊……已經如同暴雨般落下。
“轟轟轟轟轟——！！！”
從下方眾生的視角看去，他們根本看不清具體發生了甚麼。
天空之中，只有無數道殘影在瘋狂閃爍，一道燃燒著白金火焰的流光，一道流淌著漆黑寂滅的劍影，兩者以完全違背常理的速度在空中不斷碰撞，分離，再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足以震碎山嶽，蒸發江河的巨響。
天空彷彿成了一面被不斷敲擊的巨鼓，鼓聲就是法則對撞的轟鳴，又像是一塊被肆意塗抹的畫布，白金與漆黑的色彩瘋狂潑灑。
空間在他們戰鬥的軌跡上留下了一道道無法癒合的裂痕，時間也彷彿變得混亂，有的區域草木在瞬間枯榮輪迴數十次，有的區域雨滴懸浮在半空逆流而上，有的區域火焰凍結成冰，寒冰卻燃燒如焰。
這是超越了他們理解層次的戰鬥，是法則的對抗，是天道的碰撞，是兩種走到了極致的力量在互相碾磨。
“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柳青雲臉色蒼白，他自詡修為不弱，但此刻連那兩道身影的移動軌跡都捕捉不到，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和不斷爆開的毀滅景象。
“這就是……大帝級別的戰鬥嗎？”詭松握刀的手微微顫抖，不是恐懼，而是面對絕對力量時本能的敬畏。
滿鳳亭緊緊抱著妹妹，仰頭望著天空，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既希望宋朝生贏，又因為妹妹與這場戰鬥那千絲萬縷的聯絡，而感到一種撕裂的痛苦。
戰場中心，宋朝生的感知卻無比清晰。
在他的視角里，時間彷彿被拉長了，無盡的每一次斬擊，每一次閃避，每一次法則的運用，都如同慢放的畫面，在他眼中解析。
無盡擁有白月凌完整的肉身，融合了創世神火的本源，加上他本身擁有的六相解離能力，他的速度也已然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焚天劍每一次斬落，都帶著灼燒空間的威能。
但宋朝生更快，不是肉身的快，而是存在的快。
天道之力籠罩之下，他即是規則，心念所至，身即所在，無需撕裂空間，因為他本就與空間一體，無需對抗時間，因為他本就超脫時間之外。
黑淵劍在他手中，不再是單純的兵器，而是他意志的延伸，是天道的裁斷之刃。
“鐺！”
他格開無盡斜劈而來的焚天劍，劍身順勢下滑，削向無盡的手腕，無盡急退，焚天劍回撩，熾烈的火焰化作一頭白金鳳凰，尖嘯著撲向宋朝生面門。
宋朝生左手並指，凌空一點。
“定。”言出法隨。
那頭由創世神火凝聚的鳳凰，在距離他面門三尺處，驟然凝固，它所在的區域，一切都被強行凍結。
鳳凰保持著撲擊的姿態，火焰保持著燃燒的形態，卻如同琥珀中的昆蟲，一動不動。
下一瞬，宋朝生黑淵劍輕輕一劃。
凝固的鳳凰無聲無息地從中裂開，分成兩半，然後化作最基礎的光點消散。
無盡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你的天道之力，怎麼可能恢復得這麼快？！你為白月凌重塑肉身，早已跌落天道境才對！”他嘶聲道，聲音中那刻意偽裝的輕柔徹底消失，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驚怒。
宋朝生沒有回答，只是身影再次消失。
這一次，他出現在無盡的正上方，黑淵劍豎直向下，平平無奇地刺落。
沒有任何光華，沒有任何聲勢，就像普通人隨手刺出一劍。
但無盡渾身的汗毛都在這一瞬間倒豎，他感覺到那一劍，已然鎖定了他的神魂，那是天道即將將他從根源上抹除，他無法躲避。
“吼——！！！”
無盡發出非人的咆哮，焚天劍瘋狂上撩，劍身上的白金火焰在這一刻燃燒到極致，甚至劍身本體都開始融化，化作純粹的火，他不再保留，動用了創世神火的本源之力。
“創世之火！”
一輪純粹由白金火焰構成的太陽，在焚天劍的劍尖誕生，然後逆衝而上，迎向那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劍。
“嗤——”
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後，黑淵劍的劍尖，點在了那輪白金太陽的中心。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息。
然後，那輪足以焚滅星辰的創世之火，從中心開始，寸寸崩解，化作無數黑色的塵埃，飄散在虛空之中。
黑淵劍，寂滅之劍，萬法終結之劍。
創世的對立面，即是寂滅。
“噗！”無盡如遭重擊，噴出一大口金色的血液，他踉蹌後退，眼中的黑暗漩渦瘋狂旋轉，幾乎要溢位眼眶。
“不可能……不可能！”他嘶吼著，聲音中充滿了恐懼與癲狂，“我得到了完整的肉身！我掌握了創世法則！我應該是無敵的！宋朝生！你憑甚麼？！”
宋朝生緩緩收劍，立於虛空，白袍依舊纖塵不染。
“憑我是宋朝生。”他平靜地說，“憑我證道十萬年，未曾有一日放下手中之劍。憑我今日心中再無掛礙，唯有斬你之念。”
“你得到了小白的肉身，卻永遠得不到她的心。”
“你掌握了創世法則，卻永遠不懂何為創造。”
“無盡，你終究只是一團虛無，披上了一層華麗的外衣。”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擊在無盡的心神之上，他那張與白月凌一模一樣的臉上，開始浮現出扭曲的裂紋，裂紋下不是血肉，而是翻滾的彩色流光。
他的本質，正在被宋朝生的天道之言逼得顯露。
“閉嘴！閉嘴！！！”無盡徹底瘋狂了，他雙手握住焚天劍，劍身上的火焰再次燃起，但這一次，火焰中混雜了那些詭異的彩色流光，顯得斑駁而扭曲。
“宋朝生！你以為你贏定了嗎？！”無盡嘶聲尖笑，那笑聲刺耳無比，“看看你身後！看看那些你拼死要保護的螻蟻！”
宋朝生眼神微凝。
只見無盡突然將焚天劍高舉過頭，卻不是斬向他，而是朝著下方那些被結界庇護的位界碎片，凌空一劃。
“六相解離·空心！”
一道無形的，蘊含著心念之力的波紋，以焚天劍為源頭，如同水面的漣漪，瞬間擴散至整個天地，穿透了宋朝生布下的天道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