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宋朝生臉色一變。
天道結界能隔絕一切攻擊,但對這種作用於心靈,剝奪靈魂的法則之力,防禦效果大打折扣。
波紋掃過,下方那些被結界庇護的生靈,幾乎同時身體一僵。
人界街市上,一個正在安撫孩子的母親,突然眼神空洞,她低頭看著懷中哭喊的女兒,臉上露出了詭異的微笑,然後雙手猛地掐住了孩子的脖子。
“娘……娘……”孩子的小臉瞬間漲紅。
“怪物……你是怪物……”母親喃喃道,手上力道越來越大。
魔界森林邊緣,兩個背靠背抵禦混獸的魔族戰士,突然同時轉身,將武器對準了彼此。
“你早就想殺我了對吧?上次任務你想搶功!”
“放屁!明明是你想害我!”
靈界宮殿中,幾個相擁取暖的靈族少女,忽然推開彼此,眼中充滿了嫉妒與仇恨。
“為甚麼你的靈光比我亮?!”
“你偷吃了我的月華露!”
神界神殿前,幾位神將同時拔劍,指向昔日同袍。
“我早就看出你有異心!”
“叛徒!受死!”
仙界瓊樓內,幾位仙人道心失衡,體內仙力暴走,開始無差別攻擊周圍一切。
在空心法則的影響下,所有負面情緒被放大到極致,所有潛藏的心魔被徹底引動。
他們眼中的世界已然扭曲,最親近的人變成了最可怕的怪物,最信任的同伴變成了最危險的敵人。
自相殘殺,瞬間爆發。
“不——!”宋朝生怒喝一聲,金色瞳孔中星辰流轉的速度暴漲,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些無辜生靈在他面前互相殘殺。
“天道·定心!”
他雙手結印,體內的天道之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湧入下方數十萬生靈的心神。
無形的天道之力灑向每一個陷入瘋狂的靈魂,在他們的心靈中強行開闢出一片淨土,將那被引動的心魔得以暫時壓制。
那些正在互相廝殺的人們,動作同時僵住,眼中的瘋狂暫時褪去,露出了茫然與後怕。
“我……我剛才做了甚麼?”掐住女兒脖子的母親猛地鬆開手,看著女兒脖子上青紫的指印,癱倒在地,失聲痛哭。
互相刀劍相向的戰士們怔怔地看著對方,又看看手中的武器,冷汗瞬間溼透衣背。
但宋朝生為此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全力施展“定心”,意味著他必須將絕大部分天道之力分散到數十萬個體身上,維持他們心神的穩定。
這就像一個人同時用數十萬根絲線操控傀儡,每一根都不能斷,消耗之大,難以想象。
他周身的金色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氣息也開始不穩。
而無盡,等的就是這一刻。
“哈哈哈哈!宋朝生!你還是這麼愚蠢!這麼天真!”無盡狂笑著,身影化作一道彩色流光,繞過宋朝生,直奔下方滿鳳亭所在的位置,他的目標正是處於昏迷中的滿長安。
“住手!”
宋朝生厲喝,想要阻攔,但維持數十萬生靈的天道之力牽制了他大部分精力,他的動作慢了半息。
眨眼間,無盡便已突破外圍的防禦,出現在滿鳳亭身前,滿鳳亭怒吼一聲,揮劍斬去,卻被無盡隨手一掌拍飛,口噴鮮血撞在遠處的廢墟上。
無盡伸出手,輕而易舉地將滿長安從滿鳳亭脫手的懷中奪了過來,單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宋朝生!”無盡將滿長安舉在身前,另一隻手持焚天劍,劍尖抵在滿長安的心口。
他臉上帶著殘忍的笑容,看著停在半空的宋朝生。
“放下你的劍,散去你的天道之力。”無盡的聲音輕柔,卻惡毒無比,“否則,我就讓這具和白月凌一模一樣的身體,在你面前,心碎而亡。”
他刻意加重了“心碎”兩個字,焚天劍的劍尖微微刺入滿長安心口的衣物,一縷鮮紅緩緩滲出。
宋朝生握著黑淵劍的手出現了細微的顫抖,他看著被無盡扼住咽喉,臉色開始發青的滿長安,那張與小白一模一樣的臉,此刻因痛苦而微微蹙眉。
十萬年前的畫面,與此刻的景象,在他腦海中轟然重疊。
那拯救蒼生的一劍。
那倒在虛無中的小白。
她最後那句未說出完的“別難過”。
數百年每一個撕心裂肺的深夜。
然後,是宋凌朝抱著滿長安時,眼中那不顧一切的決絕。
“宋朝生!快點決定!”無盡厲聲催促,焚天劍又刺入一分,“是繼續拯救蒼生,保住你大帝的威嚴,還是救這個……你永遠無法放下的幻影?”
下方,那些的眾生也呆呆地看著天空,他們看到了被挾持的少女,也看到了那位帝君眼中劇烈掙扎的痛苦。
滿鳳亭掙扎著爬起來,嘶聲大喊:“ 洪荒大帝!救蒼生!我妹妹定然不會願意讓你救她的!”
柳青雲、詭松、文山……所有人都握緊了拳頭,卻無力改變甚麼。
宋朝生緩緩閉上了眼睛,再度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了一片平靜的決然。
“我選她。”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
然後,他將手中的黑淵劍扔向遠處,向著天際沒去。
同時,他周身那本就黯淡的金色光芒,開始迅速消散,那些連線著數十萬生靈心神的天道絲線,一根根斷裂。
“不——!!!”滿鳳亭目眥欲裂。
下方,失去了天道之力維持心神的生靈們,眼神再次開始變得混亂。
“空心法則”的影響重新佔據上風,自相殘殺的慘劇,眼看就要再次上演。
而無盡,則爆發出了得意到極點的狂笑。
“哈哈哈哈!宋朝生!十萬年了!你還是輸給了同一種東西!感情!愚蠢的感情!”他扼住滿長安咽喉的手微微用力,“現在,我要在你面前,親手捏碎這個幻影,然後再殺光這裡所有人!讓你在徹底的絕望中,煙消雲散!”
他手中的焚天劍,高高舉起,對準了滿長安的心口,就要狠狠刺下。
宋朝生身體的光芒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見,他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隨時可能破碎,他望著無盡舉起的劍,眼中卻沒有絕望,只有一絲解脫般的疲憊,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
就在焚天劍即將刺入滿長安心臟的千鈞一髮之際。
“嗡——!!!”
高懸的無盡之門,門內的漩渦驟然逆轉。
一道漆黑如墨,快得超越了時間概念的劍光,從門內破空而出。
那劍光出現的瞬間,整個戰場的時間流速彷彿都為之減緩,唯有那道劍光,保持著絕對的速度,斬開凝固的空氣,斬開斑駁的光影,斬開無盡的狂笑,精準無比地掠過無盡的脖頸。
“無相·歸一。”
一個平靜的聲音,同時在無盡的神魂深處響起。
無盡臉上的狂笑瞬間僵住,他舉著焚天劍的手臂停在了半空。
他緩緩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那裡,本該刺入滿長安心臟的劍尖,距離目標只剩毫厘,卻永遠無法再前進半分。
然後,他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
他看到了一具無頭的,穿著白袍的身體,僵硬地站在空中,手中還扼著一個少女的咽喉。
接著。
“噗通。”
無頭的屍體鬆開手,滿長安向下墜落,焚天劍從屍體的手中滑落,火焰迅速熄滅。
而在屍體旁,一道身影穩穩地接住了墜落的少女。
是宋凌朝。
他右臂的斷口已經消失,一條完好的手臂重新生長出來,甚至面板下隱約有淡淡的金色紋路流轉。
他身上的傷勢盡數痊癒,氣息沉穩內斂,左手抱著昏迷的滿長安,右手虛握那柄本划向天際的黑淵劍,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他的手中,劍尖斜指地面,一滴金色的血液正順著劍鋒滑落。
他抬頭,看向不遠處身形即將徹底消散的宋朝生。
四目相對。
宋朝生透明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微笑。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釋然,有祝福,還有一絲淡淡的,即將永別的悵然。
“你終於……回來了。”宋朝生的聲音已經很輕,如同耳語。
宋凌朝點了點頭,他的目光掃過宋朝生透明的身軀,又看向懷中滿長安蒼白的臉,最後,望向下方那片因天道之力消散而再次陷入混亂的修羅場。
“接下來,交給我吧。”宋凌朝點頭道。
宋朝生笑得更深了些,他抬起已經近乎透明的手臂,對著虛空輕輕一招。
天地之間,那些因為他散去力量而逸散的,尚未完全融入天地的金色光點,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從四面八方向他匯聚而來。
光點越聚越多,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顆拳頭大小的金色光球,緩緩旋轉,如同宇宙,星雲流轉,星辰生滅。
“這是我的天道本源,也是我最後的力量。”宋朝生看著掌心的光球,眼神溫柔,“現在……我把它交給你。”
他看向宋凌朝,眼神變得無比鄭重:“宋凌朝,去吧。替我完成這最後的承諾,守護她,守護這天下蒼生。”
說完,他輕輕一推。
那顆蘊含著他畢生修為,以及完整天道之力的金色光球,緩緩飛向宋凌朝,沒入他的心臟位置。
“呃——!”
光球入體的瞬間,宋凌朝身體劇震。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初生的太陽,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洪流,從心臟處爆炸般湧出,瞬間沖垮了他原有的經脈丹田,四肢百骸。
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超越了他所有認知的衝擊與重塑。
在他的感知中,時間與空間的界限徹底模糊了。
恍惚間,他看到宇宙演化,鴻蒙未判,混沌如雞子,無光無暗,無上無下,唯有太初一點炁息幽幽流轉。
忽有玄音自虛無生,清輕者嫋嫋上浮,凝作琅琅青霄,重濁者沉沉下墜,結為莽莽厚土,陰陽二氣如巨鯤擺尾,攪動無涯之暗,於是星河孕生,日月經天。
滄海桑田彈指過,星辰明滅若呼吸。
他看到草木自泥土中萌發嫩芽,經歷風雨雷電,長成參天巨木,最終枯朽成泥,滋養新芽。
他看到走獸在荒野間追逐嬉戲,弱肉強食,族群繁衍遷徙,生死輪迴不息。
他看到人族從穴居到築城,鑽木取火,刻木記事,文明的火種在矇昧中點燃,愛與恨、戰與和、創造與毀滅的史詩不斷上演。
他看到王朝如星火般燃起又熄滅,英雄豪傑如流星般劃過天際,紅顏白髮,江山易主,唯有那承載一切的大地默默無語。
他看到悲歡離合,愛恨痴纏,億萬生靈的嘆息匯聚成滾滾紅塵長河,浩浩湯湯,無止無休。
他看到支撐天地運轉的法則,如同無形的大網,經緯分明,環環相扣。
他看到因果的絲線,纖細卻堅韌,將萬物連線成一張無法逃脫的巨網。
他看到命運的河流,看似奔湧向前,實則有無數的支流與岔口,每一個選擇,都在開闢新的可能。
他看到“天”並非高高在上的意志,而是這萬物執行、生死輪迴、命運起伏背後,那至大至簡的規律本身。
他看到“道”無處不在,在星辰軌跡中,在四季更迭中,在一草一木的枯榮中,也在人心的善惡抉擇中。
他即是這規律的見證者,又在瞬間成為了這規律的一部分。
浩瀚。
蒼茫。
至簡。
至繁。
無數矛盾而又統一的感悟,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的意識。
他感覺自己渺小如一粒塵埃,飄蕩在這無垠的天地法則之中,又感覺自己龐大如天地本身,呼吸間便是雲雨雷霆,一念動便是山河變遷。
醍醐灌頂,不足以形容其萬一。
伐毛洗髓,不足以描摹其根本。
這是一種生命層次的徹底躍遷,是從修道者到執道者的質變,是從利用力量到成為規則的蛻變。
天道之力,並非單純的能量,而是權柄,是認知,是責任,是與這方天地萬物最深沉的共鳴。
劇震與沖刷不知持續了多久,或許只是彈指一瞬,又或許是萬古千年。
當宋凌朝再度睜開雙眼時,整個世界在他眼中已然不同。
那雙原本深沉如墨的眼眸,此刻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暗金色,瞳孔深處,不再有情緒劇烈翻湧,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的寧靜,彷彿兩潭映照著無垠星空的古井。
仔細看去,瞳孔深處確有細微的星雲光影在緩緩流轉,帶著一種俯瞰萬古的悲憫。
他站在那裡,卻彷彿與周圍的空間融為一體,又彷彿超脫於其外。
風吹過他的衣角,卻帶不起半分飄動,周圍混亂的能量亂流觸及他身週三尺,便自然而然地平息。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掌的紋路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又似乎蘊含著某種玄奧的軌跡,他心念微動,指尖便有一縷淡金色的氣息流淌而出,那氣息中蘊含著因果輪轉的道韻。
而就在他經歷這脫胎換骨的短暫時間裡。
下方,失去了宋朝生結界庇護的戰場,已經徹底淪為人間地獄。
宋朝生透明的身影,在將天道本源交給宋凌朝後,終於達到了極限,他朝著宋凌朝,也朝著下方那片他試圖守護的天地,露出了最後一個微笑。
那笑容乾淨而溫暖,如同十萬年前蒼梧山上的月光。
然後,他的身形徹底化為無數金色的光點,如同逆流的螢火,散向天空,融入天地。
而隨著他的消失,最後一絲維持秩序的力量也蕩然無存。
“吼——!!!”
“嗷嗚——!!”
虛空混獸的嘶吼與彩色魂光的尖嘯,達到了頂點,它們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群,瘋狂地撲向那些失去庇護的生靈。
“擋住它們!”殺生閻羅目眥盡裂,十殿閻羅爆發出最後的閻羅神力,結成一道巨大的幽冥結界,將核心區域的數萬生靈勉強護住。
但結界之外,慘劇已經上演。
一個來自人界的修士驚恐地催動飛劍,斬向撲來的混獸,飛劍穿透了混獸霧氣般的身體,卻如同斬過空氣,毫無作用,混獸張開巨口,一口咬在修士的頭頂。
修士的動作瞬間僵住,眼睛瞪大,然後,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面板失去光澤,血肉消融,最後只剩下一具皮包骨頭的空殼,軟軟倒地。
而最後那團掙扎的靈魂熒光,被混獸吸入體內。
彩色魂光則更加詭異。
它們輕盈地飄向一個正在奮力抵抗的魔將,魔將怒吼著一刀劈去,刀鋒卻直接從魂光中穿過,魂光順勢貼上了他的額頭,沒入其中。
魔將渾身一顫,眼中的神采迅速褪去,變得空洞麻木,幾息之後,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還在與混獸搏殺的同伴,嘴角咧開一個僵硬的笑容,然後舉起了手中的魔刀,狠狠斬下。
“妖刀!你幹甚麼?!”同伴驚怒交加,倉促格擋,卻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刀震得手臂發麻。
被奪舍的魔將不言不語,只是瘋狂地攻擊著曾經的戰友,招式狠辣,完全不顧自身防禦。
同樣的一幕,在戰場各處上演。
不斷有人被魂光奪舍,然後調轉矛頭攻擊身邊的人,被攻擊的人要麼在驚愕中被殺,要麼在反擊中不得不殺死昔日的同伴,心靈遭受重創,然後更容易被新的魂光趁虛而入。
“這些到底是甚麼鬼東西!為甚麼我的法術沒用?!”滿鳳亭一劍斬退一個朝他撲來的,已經被奪舍的冥族少女,對身旁的詭松吼道。
他的劍光能斬碎岩石,卻傷不到那些混獸分毫,只能勉強逼退被奪舍的傀儡。
詭松一刀將文山身後一個試圖偷襲的傀儡劈成兩半,刀刃上纏繞著灰白色的魂力,被劈開的傀儡屍體中,一縷彩色魂光尖叫著逃逸。
“是虛空混獸!它們是純粹的靈魂吞噬體,只有靈魂攻擊才能傷到它們!”詭松喘著粗氣,臉色蒼白,“那些彩色的是奪舍魂光,是無盡的意念化身!小心別被它們碰到額頭!”
說著,他再次揮刀,刀刃上的灰白魂力化作一道月牙形的刀芒,將不遠處三隻撲來的混獸凌空斬滅。
但更多的混獸和魂光湧來,如同潮水。
“這樣下去不行!”小寶一邊用冥界魂音干擾魂光,一邊急道,“十殿閻羅的結界也撐不了多久!我們會被耗死在這裡!”
文山看著結界外那如同煉獄般的景象,曾經來自不同世界,素不相識的生靈,此刻要麼被混獸吸乾靈魂,要麼被魂光奪舍成為殺戮傀儡,要麼在心智崩潰下自相殘殺。
鮮血染紅了焦土,殘肢斷臂隨處可見,絕望的哀嚎與瘋狂的嘶吼在耳邊交織。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更有一種彷彿源世界本身的絕望,如同沉重的枷鎖,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苦苦支撐的詭松、柳青雲,看向不遠處抱著妹妹,雙目赤紅卻無計可施的滿鳳亭,看向結界中央,氣息已經開始紊亂的十殿閻羅。
文山仰頭怒喊,聲音嘶啞,帶著絕望中的掙扎:“誰能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他的呼喊,在震耳欲聾的廝殺聲和哀嚎聲中,顯得如此微弱。
而此刻,沒有人注意到。
天空極高處,那剛剛接受了完整天道傳承的宋凌朝,緩緩地低下了頭。
他的目光,如同穿越了層層迷霧,精準地落在了這片混亂絕望的戰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