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報會開了整整三個小時。
陳子昂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聽著那些道門大佬用各種專業術語討論案情,腦袋一點一點的,差點睡過去。他不是不認真,是真的聽不懂。
“從屍檢報告看,死者體內有殘留的因果業力,這很像是‘怨咒反噬’……”一位龍虎山的老道長捋著鬍鬚說。
“不對,怨咒反噬只會反噬施咒者,不會波及無辜。但這次的案子,受害者也都死了……”茅山派的掌門搖頭。
“會不會是某種‘同命蠱’?苗疆那邊倒是有這種邪術,一命換一命。”青城山的長老提出假設。
“不像。蠱術會有媒介殘留,但現場沒有任何蟲卵或蠱蟲痕跡……”
“那會不會是‘怨靈契約’?受害者獻祭自己,召喚怨靈復仇……”
“那怨靈呢?現場沒有陰氣殘留,沒有鬼物氣息,這不合常理……”
陳子昂聽著這些“業力”、“怨咒”、“蠱術”、“契約”的詞彙,感覺頭大如鬥,總不能這裡面還有方源的事吧。他悄悄打了個哈欠,眼皮越來越沉。
昨晚連夜趕路,今天又跳機,雖然身體不累,但精神上還是想休息。會議室裡空調開得很足,大佬們討論的聲音又嗡嗡的,像催眠曲……
“呼……呼……”
輕微的鼾聲響了起來。
正在激烈討論的眾人一愣,齊刷刷看向角落。陳子昂靠在椅子上,頭歪向一邊,睡得正香,甚至還砸吧了一下嘴。
“咳咳。”主持會議的周衛國咳嗽了兩聲,有點尷尬。
龍虎山的老道長——張天師——皺了皺眉,但沒說甚麼。他聽說過陳子昂,知道這孩子雖然看起來不靠譜,但實力毋庸置疑。昨晚的吸血鬼任務報告他也看了,那種簡單粗暴的戰鬥方式,確實不是靠腦子,是靠蠻力。
“讓他睡會兒吧。”茅山掌門林九叔擺擺手,“年輕人,累是正常的。我們繼續說我們的。”
但話音剛落,陳子昂的鼾聲更大了,還帶著節奏:“呼嚕——呼嚕——”
周衛國看不下去了,走過去輕輕推了推他:“子昂,醒醒。”
“嗯?開飯了?”陳子昂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一屋子人都在看他,瞬間清醒,坐直身體,“呃……不好意思,昨晚沒睡好。”
張天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既然醒了,就聽聽。我們剛才討論到,兇手可能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特殊存在。”
陳子昂努力集中精神:“特殊存在?比如呢?”
“比如……某種天地怨氣所化的‘規則’。”林九叔接過話,“我茅山典籍記載,上古時期,天地怨氣積累到一定程度,會誕生一種特殊的存在,名為‘怨煞’。它沒有實體,沒有意識,只是一種‘規則’的具現化——專門懲罰有罪之人。”
“怨煞?”陳子昂眨了眨眼,“那和這次的事有關係嗎?”
“有,也沒有。”張天師說,“怨煞確實會懲罰有罪者,但它不會傷害無辜。而這次的案子,受害者也都死了,這就矛盾了。”
討論又陷入僵局。
最後還是青城山的長老——清虛道長——提出了一個方案:“諸位,既然討論不出結果,不如……我們直接問‘它’。”
“問它?”陳子昂不解。
“對。”清虛道長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玉瓶,瓶口用符紙封著,“這是從第十七起案發現場提取到的一絲……特殊氣息。它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任何已知的鬼物,但它確實存在,而且和所有死者都有聯絡。”
他開啟瓶口,一股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黑煙飄了出來。那黑煙在空中扭曲,散發出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氣息——不是陰冷,不是邪惡,而是一種……沉重的、彷彿揹負著甚麼的感覺。
“這是……甚麼?”陳子昂皺眉。
“是‘它’留下的一絲魂力。”清虛道長說,“我們可以用這絲魂力為引,佈下‘招魂大陣’,將‘它’的一部分牽引過來。然後聯合施法,封印或者……溝通。”
周衛國看向陳子昂:“子昂,你的任務很簡單。如果到時候來的東西危險,你負責拖住它,給道長們爭取施法時間。如果它願意溝通……你也負責保護道長們的安全。”
陳子昂點頭:“明白。就是當肉盾嘛,我擅長。”
張天師看了他一眼,補充道:“孩子,這不是玩笑。如果真是怨煞級別的存在,哪怕只是一部分,也極其危險。你雖然可能不會被殺死,但可能會受很大的罪。”
“沒事,習慣了。”陳子昂咧嘴一笑,“我這人沒啥優點,就是耐揍。”
張天師聽了也是嘴角微抽,心想這孩子是真的虎啊!不過既然陳子昂能經常和福德爺喝茶,想必也不是普通人,這個時候也只能相信了。
深夜,子時三刻,天地陰氣最盛之時。
晨曦基地後山,一處被三重結界籠罩的演武場上,氣氛凝重如鉛。
七位道門頂尖大佬肅然而立,分站北斗七星方位。他們身著各派法衣——龍虎山張天師紫金道袍,茅山林九叔玄黑法衣,青城山清虛道長青灰道袍,其餘四位長老也皆著本派最高規格的禮服。夜風吹過,衣袂獵獵作響,竟無一人衣角晃動。
場中地面早已用百年硃砂混合雄雞血、金粉,繪製出一幅直徑十丈的“七星引魂大陣”。陣法繁複精密,每一道線條都暗合天罡地煞,每一個符篆都蘊含著大道真意。陣眼處,七盞青銅古燈按北斗方位擺放,燈芯是用雷擊木刨花特製,燃燒時發出淡淡的藍白色電光。
“時辰已到。”張天師抬頭觀星,聲音沉如洪鐘,“起陣!”
七人同時動作。
“嗡——”
空氣震顫。七道顏色各異的光芒從七人身上衝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一道璀璨的光柱,直貫雲霄。光柱中隱約可見北斗七星的虛影緩緩旋轉,與天上真正的北斗遙相呼應。
“北斗注死,南鬥注生!今以七星為引,招魂聚魄,現!”
張天師一聲厲喝,手中拂塵朝天一指。那縷從玉瓶中釋放出的黑色魂力驟然被光柱吸入,沿著光柱螺旋上升,最後在十丈高空凝聚成一點。
“諸天氣蕩蕩,我道日興隆!”林九叔踏前一步,雙手結印,“茅山秘法,敕令鬼神——現形!”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那精血在空中化作一個巨大的血色符篆,烙印在黑色魂力上。黑色魂力劇烈顫抖,彷彿活物般掙扎。
“青城秘傳,鎖魂定魄!”清虛道長手中雷擊木桃木劍凌空一斬,一道青色劍光斬在黑色魂力上,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龍虎天師,鎮!”
“茅山符法,封!”
“青城劍訣,定!”
“嶗山咒術,縛!”
“全真丹法,煉!”
“正一雷法,轟!”
七人各展絕學,七道截然不同但同樣強大的力量轟在黑色魂力上。那魂力終於承受不住,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然後——
血肉,從虛空中滋生。
先是骨骼,暗紅色的、彷彿被血液浸透千年的骨骼,一根根從虛無中“長”出來,拼接成人形。然後是肌肉,暗紅色的、不斷蠕動的肌肉,包裹住骨骼。最後是面板——如果那能叫面板的話——那是一層覆蓋著無數細小裂口的肉膜,裂口裡是密密麻麻的、像牙齒又像眼睛的東西。
當它完全成型時,連見過無數妖魔邪祟的道門大佬們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個兩米高的血肉巨人。它沒有五官,整個面部是一片平滑的、暗紅色的肉膜,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眼眶裡燃燒著兩團暗紅色的火焰,火焰中倒映著無數掙扎的人影。
它的身體表面佈滿了扭曲的符文——不是道家的符篆,也不是佛家的真言,而是一種更古老、更原始的紋路,彷彿天地初開時就存在的“規則”本身。
最讓人心悸的是它散發出的氣息——不是陰邪,不是怨毒,而是一種沉重的、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公正”。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一種自然規律,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這到底是甚麼。”清虛道長握緊了雷擊木桃木劍,聲音有些發顫,“這鬼魂不一般,大家小心。”
“管它是甚麼!”一位脾氣火爆的長老喝道,“先鎮壓了再說!七星封魔陣,起!”
七人同時變陣。腳下步伐變幻,手中法訣連變,七道金光從他們身上湧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覆蓋整個演武場的金色大網。網上每一根“線”都由無數細小符文組成,每一道符文都蘊含著強大的鎮壓之力。
“鎮!”
七人齊喝,金色大網轟然落下。
血肉巨人抬起頭,“看”向金色大網。它沒有躲避,只是緩緩抬起右手——那隻由無數骨骼扭曲而成、指尖鋒利如刀的手——輕輕一抓。
“嗤啦——”
彷彿撕開一張紙。金色大網從中間被撕開一個大洞,無數符文崩散,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空氣中。
“噗!”七人同時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蒼白。
“這……這怎麼可能?!”張天師難以置信,“七星封魔陣連千年鬼王都能鎮壓,它……”
“它不受陣法限制。”林九叔抹去嘴角血跡,眼神凝重,“或者說,我們的陣法……等級不夠。”
“那就用禁術!”一位長老咬牙道,“請祖師爺法相!”
“不可!”清虛道長急道,“請祖師法相消耗太大,萬一……”
“沒有萬一!”張天師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絕,“子昂!”
一直站在陣外觀望的陳子昂應聲上前。
“拖住它!給我們爭取時間!”張天師沉聲道,“我們要用‘七星喚祖’!”
陳子昂點點頭,大步走進陣中。但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在距離血肉巨人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仔細打量著它。
“子昂!快動手啊!”一位長老急道。
陳子昂沒動。他盯著血肉巨人,眉頭越皺越緊。他的“不死之龍”異能是天道所賜,對“規則”類存在有特殊的感應。而眼前這個血肉巨人給他的感覺……很熟悉。
就像他哥陳軒有時候給他的感覺。不是力量層面的熟悉,是“本質”層面的熟悉——他們都是一種“規則”的化身,只不過陳軒代表的是“天道”,而這個血肉巨人代表的是甚麼呢?
“喂。”陳子昂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是甚麼東西?”
血肉巨人緩緩轉過頭,“看”向陳子昂。它黑洞洞的眼眶裡,那兩團暗紅火焰跳了跳,彷彿在“打量”他。許久,一個沙啞的、彷彿無數人聲音重疊在一起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很像‘代行者’。但又不是。你或許……能成為‘代行者’。”
陳子昂的瞳孔微微一縮。
代行者。天道代行者。他哥陳軒。
“你認識我哥。”陳子昂說,“他沒殺你,是因為你……沒錯?”
“我沒錯。”血肉巨人的聲音平靜無波,“我只是規則。”
“那些死者呢?”陳子昂問,“他們該殺嗎?”
“他們身負惡業,罪有應得。”血肉巨人說,“我噬其因果,還其惡報。此乃天理。”
“那些受害者呢?”陳子昂追問,“他們也該死嗎?”
血肉巨人沉默了。許久,它才緩緩說:
“他們選擇了用自己的命,換仇人的命。這是他們的選擇,我……只是執行。因果了結,我的任務就完成。”
陳子昂明白了。他點點頭,轉身看向正在結印準備“七星喚祖”的道長們:
“各位,可以收手了。它不是邪物,也不是兇手。它只是……在執行它的職責。”
張天師結印的手一頓:“你說甚麼?”
“它是因果噬怨魂。”陳子昂說,“我哥跟我提過。專噬惡業,還報因果。是天道規則的一部分,不是我們能管的。”
“因果噬怨魂……”張天師喃喃重複這個名字,突然想起龍虎山秘傳古籍中的記載,臉色大變,“因果噬怨魂!上古傳說中的因果之罰!它……它真的存在?!”
“現在怎麼辦?”林九叔看向張天師。
張天師沉默許久,最終嘆了口氣,散去手中法印:“罷了罷了。因果之事,涉及天道規則,非我等凡人可干涉。子昂,你和它……溝通一下吧。”
陳子昂轉身,看向因果噬怨魂:“喂,以後能不能……溫和一點?每次死這麼多人,我們這報告很難寫的。”
因果噬怨魂“看”著他,那兩團暗紅火焰跳動著。許久,它緩緩說:
“惡業深重者,當受重罰。此乃天理,無法溫和。但……我會盡量選擇……不那麼引人注目的方式。”
“那就行。”陳子昂咧嘴一笑,“謝啦。”
因果噬怨魂“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那覆蓋著血肉的身體開始緩緩消散,化作縷縷黑煙,融入夜空。演武場上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公正”氣息也隨之散去。
七位道門大佬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
他們準備了這麼久,佈下了能鎮壓千年鬼王的七星引魂大陣,結果……對方根本不是鬼,是天道規則的一部分。這架還怎麼打?
“收工吧。”張天師擺擺手,聲音有些疲憊,“這件事……我們管不了,也不能管。上報吧,讓上面決定。”
陳子昂打了個哈欠:“那我可以去睡覺了吧?困死了。”
林九叔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去吧去吧。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就站了會兒。”陳子昂擺擺手,晃晃悠悠地走了。
留下七位道門大佬站在空曠的演武場上,看著地上那幅耗費無數心血繪製的七星引魂大陣,相視無言。
他們作為道門中人,自然知道因果噬怨魂這樣的存在代表著甚麼,但如果上報上去,上面的人可就要頭疼了。恐怕這件事並沒有結束,而是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