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深處,一處被竹林環繞的涼亭裡。
福德爺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地品著茶。嫋嫋茶香混著遠處飄來的檀香味,在午後的陽光下氤氳出寧靜悠遠的氣息。他雖閉著眼,卻能“聽”到廣場上那些香火中傳來的祈願——
“求福德爺保佑小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是尹建國和李秀英的聲音,虔誠而懇切。
福德爺嘴角微揚,輕聲自語:“會的。那孩子福緣深厚,又有父母捨身相護,未來……可期啊。”
話音剛落,福德爺隱約感覺到天空中傳來飛機的轟鳴聲。
福德爺睜眼,抬頭看去。一架軍用運輸機正從基地上空飛過,高度大約在三萬米左右。這在軍事基地是常事,他本沒在意,但下一秒——
一個黑點從機艙後部被“扔”了出來。
不,不是扔,是跳。那人張開雙臂,呈“大”字形,以自由落體的姿態,朝著基地方向直直墜落。
沒有降落傘,沒有減速裝置,就那麼頭朝下,像顆炮彈一樣砸下來。
福德爺挑了挑眉,端起茶杯,饒有興致地看著。
三秒,五秒,十秒……
墜落的速度越來越快,與空氣摩擦甚至發出輕微的呼嘯聲。在距離地面還有幾百米時,那人突然翻了個身,從頭部朝下變成了背部朝下——
“轟——!!!”
一聲巨響,塵土飛揚。
那人結結實實砸在涼亭外五十米處的訓練場上,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了一個清晰的人形凹坑。鮮血四濺,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整個身體扭曲成一種絕對活不成的姿勢。
福德爺抿了口茶,不慌不忙地又倒了一杯,放在對面的空位上。
幾秒鐘後,那具“屍體”動了。
先是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後是手臂,接著是整個身體像被無形的手揉捏一樣,扭曲變形的骨骼“咔嚓咔嚓”復位,碎裂的內臟和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鮮血倒流回體內,面板上的傷口迅速結痂、脫落,露出下面完好無損的肌膚。
一個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少年從坑裡爬了起來。
他穿著軍綠色的作戰服,但此刻已經破爛不堪,沾滿血跡和塵土。他甩了甩頭,把頭髮上的碎石抖落,露出一張年輕俊朗的臉——和陳軒有六七分相似,但眉宇間更多了幾分不羈和野性。正是陳軒的雙胞胎弟弟,陳家老四,陳子昂。
“呸呸呸,一嘴土。”陳子昂吐掉嘴裡的泥沙,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後看到了涼亭裡的福德爺,眼睛一亮:
“喲,老爺子!您老又在喝茶呢?”
他大步走過來,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福德爺對面,看到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嘿嘿一笑:
“正好渴了,謝啦老爺子!”
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喝得太急,還被燙得齜牙咧嘴。
福德爺笑眯眯地看著他:“慢點喝,沒人和你搶。不過子昂啊,下次能不能換個溫和點的落地方式?每次都砸這麼大個坑,工兵隊補地面都補煩了。”
陳子昂抹了把嘴,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老爺子您不懂,這叫男人的浪漫!真男人跳機,誰用降落傘啊?那多沒氣勢!”
“三萬米高空自由落體三分鐘,不借助任何緩衝裝置硬著陸——你這不叫浪漫,叫裝逼。”福德爺捋著白鬚,笑容和藹,“用你們年輕人的話說,是不是?”
陳子昂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對對對!老爺子您與時俱進啊,連‘裝逼’這詞都會了!沒錯,就是裝逼!有能力不裝,如錦衣夜行,多沒意思!”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但表情得意:“而且您不知道,剛才飛機上那幾個兄弟,看我直接跳下去,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雖然他們知道我死不了,但這場面,多震撼!”
福德爺失笑搖頭:“你啊,和你哥真是兩個性子。陳軒那孩子沉穩持重,你倒好,整天毛毛躁躁,淨整些花活兒。”
“我哥那是悶騷,我是明騷,不一樣。”陳子昂嬉皮笑臉,“再說了,我這不是節省時間嘛。本來完成任務要回基地,結果接到通知,說有個緊急任務,讓我直接去東北。其他人要去集訓,沒法繞道送我,就讓我在基地上空跳機——反正摔不死,落地就能走,多效率!”
“他們知道你摔不死,但不知道你‘不死’到甚麼程度吧?”福德爺問。
“那當然。”陳子昂聳肩,“‘不死之龍’是我的底牌,除了老爺子您、我哥我嫂子,還有軍委那幾位首長,其他人只知道我身體強度高、自愈能力強,具體多強……讓他們猜去唄。”
他頓了頓,補充道:“上個月我也這麼跳過一次,當時基地裡好多人都看到了,嚇得趕緊跑過來救人。結果等我從坑裡爬出來,拍拍灰說‘沒事’,他們那個表情……嘖嘖,我能笑一年。”
福德爺無奈地搖搖頭,給他續了杯茶:“說吧,這次又是甚麼任務,讓你這麼急著趕回來?”
提到正事,陳子昂的表情稍微正經了些,但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
“老爺子,最近靈氣復甦,您是知道的。妖魔鬼怪都冒出來了,國內國外都不太平。前幾天,西方那邊混進來一夥吸血鬼,在邊境搞事情,傷了咱們好幾十個戰士。”
福德爺點點頭:“這事我知道。那些孩子受傷時,地脈有所感應,我讓藤蔓把他們送到最近的醫療點了。傷勢如何?”
“多虧您老出手,都救回來了,最重的那個也脫離危險了。”陳子昂認真地說,“首長們讓我代他們謝謝您。要不是您,這次損失就大了。”
“分內之事,畢竟也算是我看大的孩子啊。”福德爺擺擺手,“繼續說。”
“然後上面就派我過去了。”陳子昂咧嘴一笑,“理由很簡單——我皮厚,耐打,力氣大。吸血鬼那點牙口,連我防都破不了。而且出發前,後勤部給我配了裝備,您猜是甚麼?”
福德爺饒有興致:“哦?是甚麼?”
“紫外線燈!大功率的!”陳子昂眼睛發亮,“十幾個,綁身上,見到吸血鬼就開,跟探照燈似的!我還搞了個夜店那種旋轉彩燈球,改造了一下,能發出紫外線頻閃。找到他們老巢後,我直接把燈球扔進去,喊了一聲‘大半夜的睡甚麼,起來嗨!’然後您猜怎麼著?”
他模仿著當時的場景,手舞足蹈:“那些吸血鬼,一個個捂著眼睛慘叫,面板‘滋滋’冒煙!我在外面守著,出來一個撕一個——物理意義上的‘撕’,手撕鬼子那種撕。他們咬我,我沒事;他們撓我,我龍鱗一開,連道白印都沒有。最後全讓我撕巴了,一個沒留。”
福德爺聽得直笑:“你這孩子,真是……簡單粗暴。”
“力大磚飛嘛。”陳子昂得意地說,“我異能就倆特點:一是不死,二是基礎數值高。沒那麼多花裡胡哨的技能,但數值高到一定程度,甚麼技巧都是浮雲。所以我現在是晨曦基地的王牌打手——字面意義上的打手,負責打人那種。”
他喝了口茶,語氣輕鬆:“打完吸血鬼,本來該休個假。結果又接到通知,說國內出事了,讓我趕緊回來。這不,直接從飛機上跳下來了。”
福德爺沉吟片刻:“國內出事……能讓軍委這麼急著叫你回來,恐怕不是小事。說吧,又是甚麼麻煩?”
陳子昂的表情終於完全嚴肅下來。他放下茶杯,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老爺子,您聽說過有甚麼獻祭自己,讓自己和仇人同歸於盡的邪術嗎?”
福德爺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我是正道的仙人,不要問仙人這麼邪道的事情。”
“哈哈,也是。因為最近國內,出現了類似的情況。”陳子昂沉聲說,“短短半個月,全國發生了十七起命案,涉及九十多人死亡。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之間,存在施暴者和受害者的關係。”
“但詭異的是,死的不是一方,是雙方。施暴者死了,受害者也死了。現場沒有任何他殺痕跡,法醫鑑定都是‘自然死亡’或‘意外’,但死亡時間幾乎同步,死狀……很慘。”
福德爺的眉頭皺了起來:“雙方都死了?這不合常理。也就只有一些旁門左道和邪術了。不然不會傷及無辜。如果受害者死了,那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受害者本身也有罪,要麼……”
“要麼殺他們的,就是邪術,而且還是涉及因果級別的邪術。”陳子昂接話,“而是某種可以‘獻祭自己,殺死仇人’的邪法。受害者用自己的命,換仇人的命,一命換一命。”
涼亭裡安靜了片刻。
福德爺緩緩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如果真是這樣,倒也能解釋為甚麼雙方都死了。但……值得嗎?用自己的命,換仇人的命?”
“我個人覺得,值不值看個人。”陳子昂說,“如果有人把我逼到絕路,害我家破人亡,我可能也會選擇同歸於盡。但問題在於——如果這種邪法可以‘選擇目標’,那事情就嚴重了。萬一有人用它來濫殺無辜,或者被境外勢力利用……”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所以上面讓你去查?”福德爺問。
“嗯。”陳子昂點頭,“茅山、龍虎山、青城山,幾大道門都派了人,組成聯合調查組。我代表軍方加入,負責……嗯,負責當肉盾和打手。畢竟如果真遇到甚麼邪門玩意兒,我死不了,能扛得住。”
福德爺沉默了一會兒,閉上眼睛,手指掐算。片刻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金芒,但隨即黯淡下去。
“看不透。”他輕嘆一聲,“這事牽扯的因果太深,我道行未復,算不分明。不過能感覺到,其中有很大的怨氣,很重的業力。子昂,這趟任務,危險。”
“我知道。”陳子昂咧嘴一笑,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但再危險也得去啊。老爺子您放心,我死不了。而且我有天道氣運加身,邪祟不近,就算真有甚麼,我也能扛得住。”
福德爺看著他年輕而充滿活力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許久,他緩緩說:
“你去可以,但要記住三件事。第一,遇事多想想,別莽撞。你雖然不死,但會疼,會難受,能不受罪就別受罪。第二,遇到解決不了的事,聯絡你哥。陳軒那孩子……不簡單,他或許有辦法。第三——”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紅繩繫著的銅錢,遞給陳子昂:
“這個你帶著。遇到危險時捏碎,我能感應到,會盡力幫你一次。”
陳子昂接過銅錢,仔細看了看。銅錢很舊,邊緣都磨光滑了,但上面的“福德通寶”四個字清晰可見。他能感覺到,這枚銅錢裡蘊含著一股溫和而龐大的力量。
“老爺子,這……”他有些感動。
“收著吧。”福德爺擺擺手,“我不是那種武神,打打殺殺的事做不動了,只能做些後勤。你們這些年輕人衝在前面,我這種土地神,總得在後面託著點。”
陳子昂用力點頭,把銅錢小心地收進貼身口袋:“謝謝老爺子!等我回來,給您帶東北的特產!人參、鹿茸、黑木耳,您想要啥,儘管說!”
“不用。”福德爺笑了,笑容慈祥,“龍國的孩子們經常給我上供,香火不斷,我吃不完,也不需要吃。你有空,多來陪我這個老頭子聊聊天,喝喝茶,就挺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深沉:“我是地只,是正神,身上有神威。普通人接觸我,沒有好處,只有壞處——氣運不夠的,會被神威所傷。但你和陳軒不一樣,你們身上有天道氣運,與我接觸,無礙,反而能互相滋養。所以……常來。”
陳子昂愣了愣,隨即重重點頭:“好!一定常來!等我這次任務回來,天天來蹭您的茶!”
“那可說定了。”福德爺笑著捋須。
遠處傳來集合的哨聲。陳子昂站起身,朝福德爺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
“老爺子,那我先走了!還得去彙報工作,然後跟道門的人匯合。您多保重!”
“去吧,去吧。萬事小心。”福德爺揮揮手。
陳子昂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基地主樓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朝福德爺咧嘴一笑,做了個“OK”的手勢,然後跑了起來,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徑的盡頭。
福德爺坐在涼亭裡,看著他離開的方向,許久,輕嘆一聲:
“多事之秋啊……但願,這些孩子都能平安。”
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完。然後起身,拄著柺杖,也離開了涼亭。
竹林沙沙作響,彷彿在回應他的嘆息。
而在基地的另一頭,陳子昂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作訓服,正站在簡報室裡,對著幾位肩扛將星的首長,彙報著吸血鬼任務的細節。
他的表情認真而專注,完全沒有了在福德爺面前的嬉皮笑臉。
窗外,夕陽西下,天邊染上了一層血色。
新的任務,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