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皓玥握著那根漆黑的因果線,指尖微微發顫。她能感覺到那根線中蘊含的痛苦、不公、憤怒,以及深深的絕望。
“老公……這條因果線……為甚麼會這麼黑?這麼重?”她的聲音哽咽了,“妞妞還這麼小,她到底經歷了甚麼……”
陳軒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在因果線上輕輕一點,一股精純的靈氣順著指尖注入徐皓玥體內。徐皓玥只覺得天道之眼的能力瞬間增強,視野中的世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層次分明。
“握住這根線,集中精神。”陳軒低聲說,“因果線會告訴你它的故事。記住,只是觀看,不要沉浸。否則你會被其中的情緒影響。”
徐皓玥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當她再次睜開眼時,天道之眼的視野已經穿透了時空的界限,沿著因果線回溯,來到了兩年前。
畫面開始。
一所普通的幼兒園,陽光明媚的午後。
四歲的小妞妞穿著粉色的連衣裙,正坐在教室角落的小桌子前,認真地拼搭積木。她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妞妞,你的城堡真漂亮!”旁邊的女老師蹲下身,溫柔地誇獎。
妞妞抬起頭,甜甜地笑了:“謝謝王老師!我搭的是爸爸媽媽和我的家!”
“真棒!等爸爸媽媽來接你的時候,一定要給他們看哦。”
“嗯!”
就在這時,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衝了過來。他看起來比妞妞大一點,一把搶過妞妞正在拼的積木城堡頂端的紅色積木。
“這個給我玩!”男孩蠻橫地說。
妞妞愣了一下,但沒有哭鬧。她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小聲說:“那……那你玩吧。老師說過,玩具是大家一起玩的。”
男孩沒想到妞妞這麼好說話,反而愣住了。他拿著那塊紅色積木,看著妞妞轉身去拿另一塊藍色積木繼續拼城堡,突然就生氣了。
“你為甚麼不跟我搶?!”男孩大聲問。
妞妞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這一問也是把妞妞問愣住了。怎麼不跟你搶你還不高興了。
妞妞不解地看著他:“為甚麼要搶呀?你想要就拿去玩呀。這裡還有好多積木呢。”
“不行!你必須跟我搶!”男孩的蠻橫勁兒上來了,他一把推倒了妞妞還沒搭完的城堡,“我要你跟我搶!你憑甚麼不跟我搶!”
積木嘩啦啦散了一地。妞妞看著自己辛辛苦苦搭好的“家”被推倒,小嘴一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還是強忍著沒哭出來。
“浩浩,不可以這樣!”王老師快步走過來,把妞妞護在身後,“你為甚麼要推倒妞妞的城堡?還搶她的玩具?”
叫浩浩的男孩不但不怕,反而仰著脖子說:“我就推!誰讓她不跟我搶!我就要她哭!”
王老師的眉頭皺了起來。她蹲下身,耐心地教育:“浩浩,玩具是大家一起玩的,妞妞願意分享給你,你應該謝謝她,而不是欺負她。現在,請你向妞妞道歉,並幫她把城堡重新搭好。”
“我才不道歉!”浩浩做了個鬼臉,“我奶奶說了,男孩子就要厲害!女孩子都是賠錢貨,不用對她們客氣!”
王老師的臉色沉了下來。她站起身,對旁邊的助教老師說:“李老師,麻煩你給浩浩和妞妞的家長打電話,請他們來一趟幼兒園。這件事需要家長一起處理。”
畫面切換,半小時後。
幼兒園辦公室。
妞妞的父母匆匆趕來。父親是個身材結實的漢子,穿著工地的工作服,滿身灰塵,顯然是剛從工地趕過來。母親穿著超市的工裝,一臉焦急。
“妞妞,怎麼了?誰欺負你了?”母親一把抱住女兒,看到她紅紅的眼眶,心疼得不行。
妞妞撲進媽媽懷裡,小聲說:“浩浩搶我的積木,還推倒我的城堡……”
這時,浩浩的奶奶也來了。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燙著誇張的捲髮,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一進門就大嗓門嚷嚷:
“怎麼了怎麼了?誰欺負我孫子了?!”
王老師上前,禮貌地說:“浩浩奶奶,是這樣的。今天下午,浩浩搶了妞妞的玩具,還推倒了妞妞搭的城堡。我讓他道歉,他不肯,還說了些不太好的話。”
“甚麼話?!”老太太眼睛一瞪,“我孫子說甚麼了?!他一個四歲的孩子能說甚麼?!”
王老師頓了頓,還是如實說:“他說……女孩子都是賠錢貨,不用對她們客氣。”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
妞妞父親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握緊了拳頭,額頭上青筋暴起:“你……你說甚麼?!”
老太太卻“切”了一聲,不以為然:“我孫子說得不對嗎?女孩子本來就是賠錢貨,養大了都是別人家的!我孫子小小年紀就有男子氣概,知道女孩子不能慣著,這不是好事嗎?!”
“你說甚麼?!你敢再說一遍?!”妞妞父親猛地站起來,拳頭捏得咯咯響。
老太太不但不怕,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打人啦!打老人啦!你們看看啊,一個大男人要打我這個老太太啊!我不活啦!讓我死了算了!”
她一邊哭一邊偷眼看妞妞父母,見他們氣得渾身發抖又說不出話,哭得更起勁了:
“我孫子就是拿了她一個玩具,推了她一個積木,怎麼了?小孩子打打鬧鬧不正常嗎?至於這麼大驚小怪嗎?!還要叫家長,還要道歉,道甚麼歉?!我孫子又沒錯!”
“我告訴你們,今天這事沒完!你們嚇著我孫子了,得賠錢!賠精神損失費!不然我就報警,說你們虐待老人,虐待兒童!”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被這無恥的嘴臉驚呆了。妞妞母親氣得眼淚直掉,抱著女兒的手都在抖。妞妞父親更是眼睛都紅了,要不是妻子死死拉住他,他真的會衝上去。
王老師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冷靜:“浩浩奶奶,辦公室裡是有監控的。您剛才說的話,監控都錄下來了。如果您要報警,我們可以把監控錄影提供給警方,看看到底是誰在無理取鬧。”
老太太的臉色一僵,但很快又撒潑:“監控怎麼了?監控就能證明我孫子錯了嗎?我孫子就是拿了玩具,推了積木,怎麼了?!小孩子的事,大人管那麼多幹甚麼!”
“還有你!”她突然指向王老師,唾沫橫飛,“你一個老師,不好好教孩子,整天挑撥離間!我看你就是看我們家浩浩不順眼!你是不是收他們錢了?啊?!”
王老師的臉色也變了。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浩浩奶奶,請您注意言辭。我是老師,對每個孩子都一視同仁。今天這件事,是浩浩有錯在先,他必須道歉。”
“我就不道歉!”浩浩躲在奶奶身後,得意地做鬼臉,“略略略,氣死你們!”
老太太摟著孫子,得意洋洋:“看到了吧?我孫子就是不道歉!你能怎麼樣?有本事你開除他啊!我告訴你,我兒子可是在教育局有關係的!你敢動我孫子試試!”
辦公室裡陷入僵局。妞妞父母氣得渾身發抖,卻拿這對祖孫毫無辦法。王老師也氣得臉色發白,但她知道自己必須保持理智。
最後,這件事不了了之。老太太拉著孫子大搖大擺地離開,連看都沒看妞妞一家一眼。浩浩臨走前還朝妞妞吐舌頭:“賠錢貨!略略略!”
妞妞的父親一拳砸在牆上,手背瞬間青紫一片。母親抱著女兒,無聲地流淚。
“對不起……”王老師的聲音也哽咽了,“對不起,我沒能幫到妞妞……”
妞妞父親搖搖頭,聲音沙啞:“不怪您,王老師。我們知道您盡力了。是這個世道……有些人的心,就是黑的。”
他們抱著女兒離開幼兒園。妞妞趴在爸爸肩上,小聲問:
“爸爸,賠錢貨是甚麼意思呀?”
父親的身體僵住了。他緊緊抱住女兒,喉嚨發緊,卻說不出話。
母親擦乾眼淚,強顏歡笑:“妞妞別聽那個奶奶胡說。我們妞妞是爸爸媽媽的寶貝,是無價之寶,不是賠錢貨。知道嗎?”
“嗯!”妞妞用力點頭,雖然她還不完全懂,但她相信媽媽。
畫面切換,幾天後。
幼兒園的樓梯間。
下課時間,孩子們排著隊準備下樓去操場活動。妞妞走在隊伍中間,王老師在前面帶隊。
浩浩突然從後面擠過來,故意撞了妞妞一下。妞妞踉蹌了一步,但沒摔倒。
“你幹甚麼呀?”妞妞小聲說。
浩浩做了個鬼臉,壓低聲音說:“賠錢貨,我奶奶說了,像你這樣的女孩子,活該被欺負!”
妞妞眼圈一紅,但沒哭。她不想給老師添麻煩,低下頭繼續往下走。
浩浩見她不反抗,更來勁了。在下一個轉角時,他突然抬起腳,狠狠踹在妞妞的後腰上!
“啊——!”
妞妞驚叫一聲,整個人向前撲倒,順著樓梯滾了下去!
“妞妞!!!”
王老師聽到尖叫聲回頭,正好看到妞妞滾下樓梯的一幕。她魂飛魄散,瘋了一樣衝下去。
妞妞躺在樓梯拐角,額頭上撞開一個大口子,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粉色的小裙子。她眼睛緊閉,已經失去了意識。
“妞妞!妞妞你醒醒!別嚇老師!”王老師顫抖著抱起妞妞,聲音都變了調,“快打120!快啊!!”
整個幼兒園亂成一團。有老師打電話,有老師維持秩序,有老師去追想要逃跑的浩浩。
救護車要很長時間才能到,所以王老師親自開車,一路超速闖紅燈,駕照分都扣完了,這才趕到醫院。王老師抱著妞妞衝上車,一路哭喊:“求求你們,救救她!她還那麼小……”
醫院,搶救室外。
妞妞的父母接到電話趕來時,女兒已經被推進手術室。母親當場癱軟在地,父親扶著牆才勉強站穩。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母親喃喃道,眼神空洞。
王老師滿臉淚痕,聲音嘶啞:“是浩浩……他從後面踹了妞妞一腳……妞妞就從樓梯上滾下來了……”
“浩浩……”父親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漸漸被血絲充滿,“那個小畜生……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他轉身就要衝出去,被聞訊趕來的園長和其他老師死死拉住。
“李先生!李先生你冷靜點!現在最重要的是妞妞!妞妞還在搶救啊!”
“冷靜?!你讓我怎麼冷靜?!”父親怒吼,聲音裡滿是絕望,“我女兒躺在裡面生死未卜!那個小畜生還在外面活蹦亂跳!你讓我怎麼冷靜?!”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王老師哭著攔住他,“但如果你現在去殺人,你也要坐牢!到時候嫂子一個人怎麼辦?妞妞醒了找不到爸爸怎麼辦?!”
父親的身體僵住了。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緊閉的手術室大門,又看向癱坐在地上、已經哭不出聲的妻子,最後,他跪倒在地,雙手抱頭,發出野獸般的哀嚎。
“啊——!!!”
那哭聲,撕心裂肺。
畫面繼續,一個月後。
妞妞躺在ICU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她昏迷了一個月,幾次在鬼門關前徘徊,終於撿回了一條命。
但她醒了,卻再也看不見了。
“醫生……醫生你說甚麼?”母親的聲音在顫抖,“妞妞的眼睛……看不見了?”
醫生沉重地點頭:“從樓梯上滾下來時,後腦受到重擊,視神經嚴重受損。雖然我們盡全力搶救,但……恢復視力的可能性很小。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妞妞醒了,但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她只是覺得周圍一片黑暗,甚麼也看不見。
“媽媽……爸爸……天好黑呀……開燈好不好?”她小聲說,聲音虛弱。
母親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父親緊緊握住女兒的小手,聲音哽咽:
“妞妞……燈……已經開了……”
妞妞愣了一下,然後她明白了。她沒有哭鬧,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說:
“哦……那……那爸爸媽媽還在嗎?”
“在!爸爸媽媽都在!”母親撲到床前,握住女兒的另一隻手,“爸爸媽媽永遠都在妞妞身邊!”
妞妞笑了,雖然眼睛看不見,但那笑容依然純真:
“那就好。只要爸爸媽媽在,妞妞就不怕。”
病房外,王老師透過玻璃窗看著這一幕,眼淚止不住地流。她拿出手機,打給了律師朋友:
“張律師,我想諮詢一下……這種情況,該怎麼走法律程式?”
畫面切換,幾個月後。
法庭上,浩浩的父母一臉不情願地坐著。老太太也來了,在旁聽席上罵罵咧咧。
“一個小丫頭片子,至於嗎?又不是死了!賠點錢不就行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肅靜!”
由於浩浩才四歲,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無法判刑。但民事賠償是免不了的。在證據確鑿——有監控錄影,有多名目擊證人——的情況下,法院判決浩浩家賠償妞妞家醫療費、後續治療費、精神損失費等共計八十萬元。
老太太當場就炸了:“八十萬?!你們怎麼不去搶?!我孫子就是不小心推了她一下,她自己沒站穩摔下去的,關我孫子甚麼事?!”
法官冷著臉:“有監控錄影為證,是你孫子故意從背後踹了受害人,致其滾下樓梯,重傷失明。這是故意傷害,只是因年齡原因不追究刑事責任。八十萬的賠償已經是考慮到你們家庭經濟情況的酌情判決。如果你們不服,可以上訴。”
“上訴就上訴!誰怕誰!”老太太拍著桌子,“我告訴你們,我兒子在教育局有關係!你們敢判這麼多,我就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但法律就是法律。判決生效,甚至還影響到了她兒子那個教育局的朋友。
雖然那個朋友只是個小職工,但也因此被調職……
(朋友:我上早八!)
浩浩家不得不賠錢。老太太氣得天天跑到妞妞家樓下罵街,往門上潑油漆,扔垃圾,甚至半夜砸玻璃。
警察來了也沒用——她實際年齡已經七十多了,又有心臟病,一抓她就躺地上說心臟疼,警察也不敢動她。
妞妞家被騷擾得不得安寧,最後只能賣掉房子,搬離了那個城市,京城買燒烤從頭開始。
而老太太知道這一切都是王老師幫忙找律師、收集證據的,又把矛頭對準了王老師。
她跑到幼兒園門口,舉著大喇叭喊:
“大家都來看看啊!這個王老師,表面裝得人模人樣,背地裡不知道收了多少錢,幫著別人陷害我孫子!”
“我打聽過了,她就是個站街女!天天上不一樣的車!這種人也配當老師?!教壞孩子怎麼辦?!”
“幼兒園領導包庇她!肯定有一腿!”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雖然幼兒園領導和大部分老師、家長都相信王老師的為人,但總有不明真相的人被帶節奏。一些家長開始質疑,要求換老師。
幼兒園頂不住壓力,找王老師談話,希望她能“暫時休息一段時間”。
王老師笑了,笑容苦澀:“不用了,我辭職。”
她收拾了東西,默默離開工作了八年的幼兒園。男朋友知道後,不但沒安慰她,反而說:“你惹上這種麻煩,以後怎麼見人?我們分手吧。”
家人打來電話,語氣失望:“你一個女孩子,當老師就好好當老師,管那麼多閒事幹甚麼?現在工作丟了,男朋友也分了,你滿意了?”
王老師掛了電話,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抱著膝蓋,無聲地流淚。
畫面到此結束。
徐皓玥鬆開因果線,睜開眼睛時,已經是淚流滿面。她靠在陳軒肩上,身體因為憤怒和悲傷而微微顫抖。
“怎麼……怎麼會有這種人……”她哽咽著說,“那個老太太……那個孩子……他們怎麼能這麼壞……”
“那個老師……她做錯了甚麼?她只是想保護自己的學生,想為不公討個公道……可結果呢?工作丟了,愛情沒了,連家人都怪她……”
陳軒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有些惡,不需要解釋,只需要面對。
徐皓玥擦乾眼淚,看向還在忙碌的老闆和老闆娘。妞妞已經在幾張椅子拼成的“小床”上睡著了,身上蓋著媽媽的外套。老闆娘一邊收拾桌子,一邊時不時回頭看看女兒,眼神溫柔而哀傷。
“老公,我們要怎麼幫他們?”徐皓玥問,聲音堅定,“那個老太太,那個浩浩,還有那些袖手旁觀甚至落井下石的人……他們必須付出代價。”
陳軒點點頭:“因果已經存在,我們要做的,是讓這個因果以‘等同’的方式了結。但不能過重,否則我們就會沾上因果。”
“我明白。”徐皓玥深吸一口氣,“那……我們甚麼時候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