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煙在空中扭曲,發出科斯麗絕望的最後吶喊:
“我……只是想活下去啊……”
那縷殘存的靈魂本源在空中顫抖,彷彿風中的燭火,隨時會熄滅。陳軒卻在這時抬起手,一股無形的力量托住了那縷即將消散的黑煙。
“夠了。”陳軒平靜地說,阻止了想要繼續施法的獵魔士們。
四號轉過頭,眼中帶著不解和憤怒:“為甚麼阻止我們?這個惡魔必須被徹底淨化!”
“徹底淨化?”陳軒看向那縷黑煙,“不,還不到時候。審判尚未結束,最終的判決,應該由真正的受害者來宣佈。”
教堂裡一片寂靜。居民們面面相覷,臉上滿是困惑。
“真正的受害者?”鐵匠托馬斯遲疑地問,“可安妮女巫不是已經……在幾百年前就魂飛魄散了嗎?您剛才的投影裡,她為了阻止科斯麗的秘術,使用了反咒,靈魂永遠消散……”
“是啊,”小學老師擦著眼淚說,“她已經不在了,怎麼宣判?”
陳軒沒有回答。他只是抬頭,看向教堂的穹頂。
下一秒,教堂地下傳來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的震動。地板開始微微顫抖,牆壁上的塵土簌簌落下。
“怎麼回事?!”
“地震了嗎?”
居民們驚慌失措,互相攙扶著站穩。幾名獵魔士立刻護在居民身前,警惕地看著周圍。
震動越來越強,然後——
“嗥——!!!”
一聲震耳欲聾的鹿鳴從地下深處傳來,那聲音中充滿了憤怒、悲傷,和跨越數百年時光都無法磨滅的怨恨。
教堂地板突然裂開無數縫隙,一道道半透明的幽藍色光芒從裂縫中湧出。那些光芒在空中匯聚、凝聚,漸漸形成一頭頭雄鹿的虛影——足足有上百頭,它們或站或臥,但每一頭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怨氣。
“是那些鹿!”木匠老約翰驚呼,“安妮女巫養的那些鹿!它們的靈魂一直被鎮壓在教堂下面!”
鹿魂在空中盤旋,發出悲傷的鳴叫。然後,它們開始向中心匯聚,像百川歸海般融合在一起。
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當光芒終於散去時,教堂中央出現了一頭巨大的、幾乎要頂到穹頂的雄鹿靈魂。它高達十幾米,通體散發著幽藍色的光,巨大的鹿角如王冠般展開,眼中燃燒著兩團藍色的火焰。
這頭鉅鹿的模樣,與剛才投影中那頭自願感染黑死病、最後被斧頭砍死的雄鹿——漢斯——一模一樣。
“漢斯……”有人喃喃道。
鉅鹿低下頭,燃燒的藍眼掃過教堂裡的每一個人。那目光中沒有安妮的溫柔,只有純粹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憤怒。它張開嘴,發出一聲足以震碎玻璃的怒吼:
“你們——都該死!!!”
話音未落,它抬起巨大的前蹄,帶著排山倒海般的氣勢,朝著人群最密集的方向狠狠踏下!
“不!!!”
“快跑啊!”
居民們尖叫著四散奔逃,但鉅鹿的體型太大,這一蹄下去,至少會有幾十人被踩成肉泥。獵魔士們想要施法阻擋,但面對如此龐大的怨魂集合體,他們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
“漢斯,住手。”
一個溫柔的女聲在教堂中響起。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也傳入了鉅鹿的靈魂深處。
即將落下的巨蹄停在了半空中。
鉅鹿緩緩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教堂的聖壇前,一縷微弱的白光從地下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個女性的虛影。
她穿著樸素的長裙,棕色長髮披肩,面容清秀,眼神溫柔。正是安妮。
“安妮……”鉅鹿漢斯的聲音顫抖了,眼中的藍色火焰瞬間柔和了許多,“你還……存在?”
安妮的虛影飄到鉅鹿面前,伸出手——雖然只是虛影,但她的手卻真實地撫上了鉅鹿的臉頰。
“我一直都在,漢斯。”安妮輕聲說,眼中含著淚光,“在你身邊,在所有被你保護的鹿魂中間。只是我的意識太微弱了,一直沉睡,直到今夜……直到有人揭開了真相,喚醒了我們。”
她轉身,看向下方驚恐的居民們,目光復雜。
“這些人……是那些人的後代。”漢斯的聲音再次變得冰冷,“他們的祖先殺了你,燒了你的研究,還砍死了我。他們該死。”
“不,漢斯。”安妮搖頭,聲音依然溫柔,“殺我的人,是科斯麗。燒我研究的人,是那些被矇蔽的居民。而朝你揮斧頭的,只是其中一個恐懼的人。”
她飄到人群上方,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幾百年前的那場悲劇,是時代的錯,是愚昧的錯,是科斯麗的自私導致的。而這些居民——他們的祖先,大多隻是普通人,在瘟疫的恐懼和教會的誤導下,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可他們忘恩負義!”漢斯低吼道,“你一直在救他們,撒藥粉阻止瘟疫傳播,日夜研究治療方法……可他們回報你的是甚麼?是石頭,是火把,是死亡!”
安妮沉默了。她低下頭,許久,才輕聲說:
“是的,他們忘恩負義。但漢斯……在最後那一刻,我選擇用反咒阻止科斯麗的秘術,不是為了救科斯麗,也不是為了我自己。”
她抬起頭,眼中閃著淚光,卻帶著釋然的微笑:
“我是為了這個鎮子,為了那些還在襁褓中的嬰兒,為了那些對未來還有憧憬的年輕人。科斯麗的秘術一旦完成,溢散的能量會波及整個小鎮,許多人會無辜死去。”
“我做不到。漢斯,我做不到看著無辜的人死去,就像我做不到看著你被感染卻無能為力一樣。所以……”
她飄到漢斯面前,雙手捧住它巨大的臉:
“放下吧,漢斯。我已經放下了。那些害我的人,都已經死了。科斯麗付出了代價,那些居民也早已化為塵土。而這些後人……他們願意為祖先的罪孽承擔責任,願意用生命贖罪。這,就夠了。”
漢斯巨大的身體顫抖著,眼中的藍色火焰明滅不定。許久,它終於低下頭,發出一聲悠長、悲傷的嘆息。
“你總是這樣,安妮……太善良,善良到讓人心疼。”
鉅鹿的身體開始縮小,從十幾米高漸漸縮小到普通雄鹿的大小。它走到安妮身邊,用頭輕輕蹭了蹭她。
“但我不會完全原諒。”漢斯抬起頭,藍色的眼睛掃過人群中的某幾個人,“這幾百年來,我雖然被鎮壓在地下,但能感知到地面上發生的一切。這個鎮子裡,有些人……虐待動物,甚至虐殺。”
它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幾個男人身上。那幾個男人臉色瞬間煞白,雙腿發軟。
“你……你看我做甚麼!”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結結巴巴地說。
“三年前,你在後山用陷阱抓了一隻懷孕的母狐,活活剝了它的皮,只是因為覺得有趣。”漢斯冷冷地說,“兩年前,你家的狗不小心咬壞了你的皮鞋,你打斷了它的三條腿,扔在路邊等死。”
“還有你。”它轉向另一個瘦高的年輕人,“你喜歡用彈弓打鳥,不是打來吃,只是喜歡看它們從空中掉下來掙扎的樣子。上個月,你打死了一窩剛出生的雛鳥,它們的父母在你頭頂哀鳴了三天。”
“你們也是。”漢斯的目光掃過另外幾個人,“毒死鄰居貓的,把兔子當活靶子練箭的……我都記得。”
那幾個被點名的人臉色慘白,有的直接癱坐在地。
“所以,我在你們身上留下了詛咒。”漢斯說,“每當你們傷害一個生命,詛咒就會發作,讓你們體驗被傷害的痛苦。來教堂‘淨化’,其實只是暫時壓制詛咒——因為這裡的聖力會讓我不舒服,我才收回一部分力量。”
鐵匠托馬斯震驚地看著那幾個人:“原來……原來你們經常生病,是因為這個?!”
“我……我不知道傷害動物會有報應……”禿頂男人哭喊著,“我只是覺得……動物而已,又不是人……”
“動物而已?”漢斯的聲音陡然提高,“在你們眼中,生命也有貴賤之分嗎?那在科斯麗眼中,你們的命也只是‘愚民的命’,可以隨意犧牲!這有甚麼區別?!”
那幾個人啞口無言,只能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
“我發誓,以後一定善待動物!”
“我會去動物保護組織做義工,彌補我的罪過!”
陳軒看著這一幕,對身邊的徐皓玥低聲說:“看到了嗎?這就是因果。傷害生命,就會承受相應的果報。漢斯是自然之靈,對傷害動物的行為尤其敏感。”
徐皓玥點點頭,又有些不解:“可……如果真按動物保護主義者的極端觀點,那人類豈不是甚麼都不能做了?畢竟我們也要吃肉,也要用動物做實驗……”
“所以要有度。”陳軒平靜地說,“為了生存而獵殺,為了醫療進步而用動物做必要的實驗,這是天道允許的。但為了取樂而虐待,為了發洩而虐殺——這就是惡,就會有報應。”
他頓了頓,補充道:“漢斯詛咒的,是那些以傷害為樂的人,而不是獵人或者農民。它分得清。”
場中,安妮飄到那幾個人面前。她的目光依然溫柔,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既然你們知錯了,也願意改過,那漢斯會收回詛咒。但從今以後,如果你們再傷害無辜的生命——任何生命——詛咒會以十倍的力量回歸。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幾個人連連磕頭。
安妮點點頭,然後轉向空中那縷被陳軒保護著的、科斯麗的殘魂。
她飄到殘魂面前,伸出手。科斯麗的殘魂顫抖著,發出微弱的聲音:
“安妮……對不起……我真的……只是想活下去……”
“我知道。”安妮輕聲說,“每個人都想活下去,科斯麗。但你的活,不應該建立在犧牲他人之上——不管是犧牲我,還是犧牲那些無辜的女孩。”
她的手中亮起柔和的白光。
“幾百年的罪孽,該結束了。科斯麗,我原諒你對我的傷害。但我不能代替那些被你獻祭的女孩原諒你。她們的靈魂已經安息,而你的……也該安息了。”
白光籠罩了科斯麗的殘魂。殘魂發出最後一聲輕微的嘆息,然後徹底消散,化作點點星光,融入了安妮手中的白光。
這一次,是真正的、徹底的消亡。
教堂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安妮,看著她手中的白光漸漸熄滅。
“結束了。”安妮輕聲說,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幾百年的恩怨,終於結束了。”
她轉向陳軒和徐皓玥,深深鞠躬:
“謝謝你們,不知名的審判者。如果沒有你們揭開真相,我和漢斯還會被鎮壓在地下,科斯麗的罪孽還會繼續,那些女孩還會無辜犧牲。”
陳軒點點頭:“這是我該做的。現在,你們也該去該去的地方了。”
他抬手,一道金色的光芒籠罩了安妮和漢斯。光芒中,安妮原本虛幻的身體開始變得凝實,漢斯身上的怨氣也漸漸消散,恢復了它生前溫和的模樣。
“這是……”安妮驚訝地看著自己的身體。
“我逆轉了你的反咒效果。”陳軒平靜地說,“你的靈魂本不該消散,只是被反咒的力量撕裂、沉睡。現在我把它重新凝聚,送你和漢斯入輪迴。”
安妮的眼中湧出淚水——這一次,是喜悅的淚。
“謝謝……真的謝謝……”
她看向漢斯,漢斯也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
“安妮,來世……我們還能相遇嗎?”漢斯問。
“一定。”安妮微笑,“無論變成甚麼,我都會找到你。”
她又轉向陳軒和徐皓玥:“在離開前,能告訴我們……你們真正的名字嗎?我想記住恩人的名字。”
陳軒和徐皓玥對視一眼。徐皓玥點點頭,陳軒便開口道:
“陳軒。她是我的妻子,徐皓玥。”
“陳軒,徐皓玥……”安妮輕聲重複,彷彿要將這兩個名字刻入靈魂深處,“謝謝你們。願你們永遠幸福。”
她和漢斯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化作點點光芒,朝著教堂穹頂的破洞升去。
“再見了……”安妮最後的聲音在空中迴盪。
光芒消失在夜空中。
教堂裡,所有人都仰著頭,久久不語。
許久,徐皓玥才輕聲開口,聲音有些哽咽:
“她真的……太善良了。被那樣傷害,最後卻選擇了原諒,甚至保護了那些傷害她的人的後代。”
陳軒摟住她的肩膀:“是啊。所以她值得一個好來世。”
“老公,”徐皓玥突然想到甚麼,抬頭看他,“如果……我是說如果,安妮沒有選擇原諒,而是像漢斯一開始那樣,想要報復,想要殺光這些居民……你會怎麼做?”
陳軒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
“我會看著她殺光所有人,然後超度她。”
徐皓玥愣住了。
“為甚麼?”她不解,“這些人……很多是無辜的啊!他們是那些罪人的後代,但本身沒有犯罪……”
“不,他們有罪。”陳軒的聲音平靜而冷酷,“按照因果,如果沒有安妮在幾百年前撒下驅蟲藥粉,黑死病會在這個鎮子徹底爆發。按照當時的死亡率,這個鎮子的人會死絕——包括那些忘恩負義、朝安妮扔石頭的人。”
“也就是說,那些人的血脈本不該延續下來。是因為安妮的善舉,他們才活了下來,才有了後代。”
“但他們回報安妮的是甚麼?是死亡。所以,從因果上說,那些人的血脈延續,是建立在忘恩負義、殺害恩人的基礎上的。這是一種‘業’,會沿著血脈傳遞。”
陳軒看向下方那些居民,目光深邃:
“如果安妮選擇報復,殺光所有流著那些罪人血脈的人,從天道角度看,這是合理的——因為她救了他們祖先的命,他們祖先卻要了她的命,一命還一命,甚至幾百條命還一條命,都不為過。”
“而且你看,”他指了指居民們,“因為這個鎮子有科斯麗的‘獻祭’傳統,幾百年來很少有外嫁或娶進的情況,血脈相對純淨。所以如果安妮要殺,基本不會誤殺無辜者——絕大多數居民,確實是那些罪人的直系後代。”
徐皓玥倒吸一口涼氣:“所以……如果安妮真的怨恨難平,這個鎮子一夜之間就會……”
“就會變成一座死鎮。”陳軒點頭,“所有居民暴斃,無一倖免。然後這裡會成為靈異地點,怨氣沖天,幾十年內無人敢靠近。直到怨氣自然消散,或者有修行者來超度。”
他頓了頓,看向徐皓玥:
“但安妮選擇了原諒。所以,這個因果就以另一種方式了結——罪魁禍首科斯麗魂飛魄散,虐待動物的人受到懲戒,居民們得知真相後願意贖罪並建紀念館銘記。這是最好的結局。”
徐皓玥沉默了很久。她靠在陳軒懷裡,看著下方那些開始低聲交談、安排後續事宜的居民,看著那幾名獵魔士在向居民們鞠躬道歉,看著理查德抱著索蘭的遺物痛哭……
“幸好……”她輕聲說,“幸好安妮是善良的。幸好她最後的選擇,是保護而不是報復。”
“是啊。”陳軒吻了吻她的額頭,“所以我們要記住——善良是一種選擇,但不要指望善良一定有善報。我們能做的,就是在有能力的時候,保護那些選擇善良的人,讓善良不至於被辜負。”
徐皓玥點點頭,抱緊了陳軒。
“我們回家吧,老公。我累了。”
“好。”
兩人牽著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教堂。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何時離開,就像沒有人知道他們何時到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