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獄先生——!!!”
……
.
有些事,月記不太清了。
她的記憶從那天早上開始便有些渾渾噩噩的。
比如現在,她是怎麼在馬車上醒來,又是怎麼來的這裡,她已經全然沒有甚麼記憶了。
枕在天音大人的腿上幽幽睜開眼,四周是寂靜的樹林,耳邊是馬車車軸聲在這小道平緩而又規律行駛發出的聲響。
她抬起眼簾,目光落在天音大人臉上,自上而下,她看著天音平靜的臉龐以及臉頰兩側微微晃動的髮絲…心下微微開始沒由來地抽痛。
發生了甚麼事?
她為何會在這裡?
天音大人為甚麼在這兒?
這些問題一個個地不曾斷絕,但她好像又不想開口去問。
——便就這樣吧。
這一刻,甚麼都,無所謂了。
好累……想休息……
她調整自己的姿勢,將自己蜷縮起來,再度閉上眼睡去。
天音大人似乎感覺到了她的動作,微涼的手指輕輕放在了她的頭上,掌心的溫度讓她心裡舒服了一些, 意識也在那一刻再度陷入黑暗……
.
“一切都還好嗎,天音……”
“是…父親只讓我帶月回來,別的甚麼也沒說……她變得很虛弱,和▇▇的對話,讓她靈力枯竭…”
天音的手覆上沉睡的少女額頭,眼中滿是擔憂。
耀哉沉聲,“那…或許是她自己的選擇……”
“耀哉大人…那件事……”
天音欲言又止。
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而後耀哉彷彿嘆息了一聲,道。
“…等她醒來,我會親自告訴她。”
……
房間裡再度陷入寂靜。
月感覺自己似乎被關進了一個籠子裡,身邊是一望無垠的黑,身體沒有著力點地漂浮在裡面,除了思想,其他的甚麼都動彈不得。
耳邊隱隱約約地似乎有激烈的爭吵,那偶然聽見的聲音十分熟悉……良久…憤怒的質問聲轉變成哭聲,絕望又遺憾地迴響。
她想聽清那聲音在說甚麼,可是耳朵就像被人死死捂住,影影綽綽聽見的聲音模糊不堪。
…甚麼具體內容都聽不見。
睏意襲來的那一瞬,她不由得闔上雙眼,想要就此沉淪進去…
…就這樣醒不過來,似乎也是可以的吧?
——不行!
她還有人在等她…是誰來著?
是很重要的人吧,不然她怎麼會那麼抗拒睡過去呢?
不可以睡…
絕對…不可以睡……
.
鬼殺隊的本部自那天之後便一直被一股若隱若現的陰霾籠罩著,彷彿風雨欲來的前兆。
蜜璃從任務地趕回,和小忍再度確認過後,往日總是充滿神采的翠綠雙眸被濃濃的擔憂和痛心浸染。
“小忍…月她……”
蜜璃想要提及,卻忍不住自己的情緒,抬起雙手將臉埋進掌心裡發出顫抖的哽咽。
蝴蝶忍也萬般痛心疾首,將手搭在了蜜璃肩上,試圖安慰她的情緒。
“她…該怎麼辦……?”
蜜璃眼淚止不住地流淌。
“我不知道…蜜璃…我不知道……”
只但願…一切都會好起來。
……
月睜開眼,入目的是熟悉的木紋天花板,她躺著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是在宅邸……
緩緩從被褥裡起身,整個人坐了起來,她低頭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思考自己是甚麼時候回宅邸休息的。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可能是天氣不好,透過來的光陰沉沉的。
她…好像是在後山照顧老虎來著……?
頭,好暈……
下意識用手撫住漲疼的額頭,抬眼環視房間,這裡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等頭暈緩解,她從被褥裡起身把一旁備好的衣服穿上,又如往常那般把被褥疊好。
房門外也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她透過拉門上的人影看出來人應該是輝利哉,他的步伐總是會稍微重一些。
“姐姐,您醒了嗎?”門外的人小聲發出詢問,似是怕驚擾了她。
“進來吧輝利哉,我就快收拾好了。”
她應一聲,加快手上的速度把被子放進壁櫥,起身抬手挽發。
開啟門,她低頭看見的是輝利哉欲言又止的神情…似乎…還在擔憂?
月眨眨眼睛,歪頭笑問,“怎麼了?”
“沒…沒甚麼……”
輝利哉垂下眼,有些無措。
月沒有在意輝利哉態度上的不對勁,反倒是撓了撓臉,很是疑惑地問道。
“說起來……我怎麼回來的?我好像…是在後山處理事?”
輝利哉抬眼,語氣莫名。
“姐姐…不記得嗎?”
“嗯?”
月更加疑惑,她的記憶好像就停留在昨夜為老虎喂藥湯那裡…後面的事……
她好像睡著了……?
總不能是她睡著了耀哉大人派人來給她搬回宅邸的吧。
“我忘記甚麼事了嗎?”
“……”輝利哉不語,低下頭沉默。
“月。”
在兩人沉默時,耀哉的聲音及時響起,月抬頭便看見耀哉在天音的攙扶下走過來。
“耀哉大人?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月微驚,下意識蹙眉,語氣裡忍不住擔憂,“不是跟您說了要多注意休息……”
這次話還沒說完,當看見耀哉臉上的神情時,她心裡就莫名突突了一下。
明明…還是那副溫和淡笑的模樣,卻掩蓋不了那溫和下的…悲傷……
耀哉大人…在為誰悲傷?
是…為誰?
她不敢想下去,或許是她想太多了……吧。
就在她這麼安慰自己的時候,那陰沉的天空驟然響起一道悶雷。
被這突兀的雷聲嚇了一跳,月扭頭看去,天空變得比方才更加陰沉,淅淅瀝瀝的雨很快便如細針般落下。
耳邊的雨聲很快便連綿不斷。
.
聽到那個訊息的時候,她是甚麼表情呢?
她記不清了。
記憶在那個時候變得很瑣碎。
她很明白自己是在逃避。
逃避那個無法接受的事實……
幾乎是狼狽地奪路而出,雨水模糊了視線,胸腔裡的心臟也像是被這場雨給徹底淋溼。
——冷到發顫。
那條路…長得讓她感覺到恐懼。
那條路…短得讓她不敢去靠近。
直到那扇熟悉的門出現在眼中……
往日平靜的門口,聚集著許多身著黑衣的人,門口一盞孤寂白燈悄然告訴著人們這裡發生了何事……
那些人撐著傘,傘下臉都帶著悲痛,有些人還有著她熟悉的髮色,三三兩兩邁入那道門。
渾身溼淋淋的她出現在道路另一頭,很快便被人注意到。
可惜、同情、悲憫……
諸多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她一步步靠近…步伐虛浮到幾乎下一刻就要癱倒在地。
不多時,小小的少年便撐傘朝她跑過來,臉上的淚痕都還沒幹。
他扶住了她,聲音顫抖著喚她。
“月姐姐……”
.
千壽郎知道這一刻終究會到來,只是,他無法想象月姐姐會是怎樣的反應。
明明昨天還在特地來看望他和父親的月姐姐,今天就知曉兄長犧牲的訊息……
他是那麼地期盼和月姐姐成為家人。
明明……這次任務回來後就會……
千壽郎眼淚止不住地流淌。
他踏過雨幕,小跑到那狼狽的身影旁,將傘舉起,想要給她遮擋這場冰冷的雨……
但,千壽郎在觸及月的眼神的瞬間,他感覺自己渾身都被凍住了一般。
那是怎樣絕望空洞的眼神啊……
彷彿不是活人一般,周身的一切波動都不見,如一尊雕像般矗立。
精緻的臉龐沒有一絲血色,靛藍的異族衣飾被雨水全數淋溼,顏色變化為深沉的黑,雨水在精美的銀面上流淌、滴落,再找不到任何蹤跡。
“月姐……”
千壽郎試圖呼喊月,卻被那低頭望過來的眼神嚇得渾身一激靈。
月只低頭淺淺看了他一眼,而後旁若無人地繼續往煉獄家的宅邸裡走去……
四周一切的聲音都消失了。
屋裡的人很多,可沒人攔她。
許多人是第一次見她,可僅僅只是看到她,便都知道這渾身溼透的女孩是誰……
.
在看到壽枋的前一刻,她還抱有一絲僥倖。
或許這是杏壽郎給她開的一個可惡的玩笑也說不定。
可直到看見房間裡那開啟的壽枋裡是安置妥帖,被白菊簇擁,白布覆面著的人時,她堅持至今的力氣被一下子全數抽走,雙腿驟然無力支撐身體,整個人一下子癱倒在地,手卻不死心的抓住棺木的邊緣。
這是玩笑……
這一定是玩笑……
杏壽郎,起來。
你起來…這一點都不好笑……
你再跟我開這種玩笑,我就生你氣不嫁你了喔!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笨蛋…你起來啊!!!!
……
別…拋下我一個人……
我真的…不想再一個人……
我好害怕…杏壽郎……
我好害怕……
淚水遲來地奪眶而出,一滴接一滴地砸落,美麗的女孩在棺木旁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絕望。
她的哀泣無聲,卻震耳欲聾。
少女喉間發出壓抑至極,無比絕望的哭喊。
不見了…又不見了……
.
深夜時,那雨終於停止。
房間裡被點上照明的蠟燭,前來弔唁的人逐漸散去,唯一不變的是那守候在棺木旁的單薄身影。
彷彿失去了靈魂,對外界的一切都沒有任何的反應。
纖細的手卻死死握著棺木裡早已冰冷的手不肯放開,無人勸說,也無法勸說。
千壽郎神情悲傷疲憊,卻撐著精神送走前來探望的親戚們。
今天來的人很多,父親只在月姐姐來之前露過一次面,後面就又去買酒,現在也沒回來……
即使是有鄰居們幫襯,小小年紀的他撐到現在已經是身心俱疲。
至少…要勸月姐姐去休息,換身衣服……
千壽郎再度走進房間,卻在聞到房間裡飄散的香氣時瞬間暈睡過去,倒在門口不省人事。
不大的榻榻米屋子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唉,可惜了。】
三眼的蟾蜍緩緩嘆息一聲。
【主人不要難過,你還那麼年輕漂亮,大把大把比他好的男人多的是,只要主人勾勾手指,那些男人一定會為您前赴後繼的!】
小黑抬起尾巴尖輕輕晃著,笑嘻嘻地道。
【早知道會這樣,在他得了主人元陰的時候就該把他吃掉的…現在效果差了好多……嘛~算了,總比等他壽終正寢再吃要好。】
枝的聲音充滿天真無邪的惡意。
叄:【閉嘴!】
【你…!!】
枝不服氣地想要罵回去,卻在收到叄威脅的眼神後,只能生生憋住,敢怒不敢言,冷哼一聲再度保持沉默。
叄再度出聲,望著匐在棺木之上悲傷的少女,語氣也不免軟了下來。
【吾主,生死之事自有天數。請你保重身體,切莫憂思過度。逝者已逝,生者如斯。你要往前看,況且你與我等的約定,還未到斷絕的那一刻……】
即使是這樣的話說出,叄也沒能從少女的身上得到任何一絲的反饋。
與主人相連的它們很清楚此刻那龐大的悲傷和疲憊是如何將面前的少女死死裹挾住的。
叄再度無奈的地嘆息。
【要忘掉嗎?】
它問。
很多聖女都是這樣選擇的。
忘記那些事,就不會再因為悲傷而痛苦不堪。
忘記…是一味很好的藥。
幸而它無心,否則那忘卻帶來的箇中滋味,太過苦痛……
它所見過的很多聖女……都是透過這種方法,才沒有被記憶和感情折磨至瘋魔。
也正因如此,它才建議主人在幼時便把情感封印起來。
人之情感,太過變化莫測。
這個建議……對,也不對。
對在幫它中意的主人從小到大免去了諸多煩憂。
……不對在…主人的情感從那一刻便停止接受一切,再度接受後的情感更是潔白如稚子。
唉……
一開始就該堅決攔住她的……
叄沒有得到回應,緩緩爬到主人的膝頭,嘴裡含咬著一縷少女垂下的髮絲,像是在試圖用這樣笨拙的方式安慰。
.
翌日,當太陽照常升起,重新照亮房間,悲泣許久的少女才終於抬起身體,不發一語地沉默……
少女鬢髮微亂,挽發的簪鬆鬆地在腦後欲落不落,美麗臉龐呈現一種逝者般的灰白,白皙的臉龐一道又一道的淚痕觸目驚心。
她僵硬地扭頭望向透光的和紙,張了張乾澀的唇,似乎想要說甚麼,卻發現自己似乎甚麼也說不出來……
垂眸時,膝頭的蟾蜍還在睡夢裡,她將它捧起…
叄被主人的動作驚醒,睜開眼想和主人談談忘卻記憶的事,卻在觸及主人的臉時驀然怔愣。
【吾主你的……】
話語未盡,少女已將它塞入袖中,緩緩起身——
冰冷的手指輕輕挑開潔白的掩面布帛,她凝視著棺中人的臉,彎腰低頭輕輕貼上那冰冷的額頭。
熟悉的熾熱溫度早已消散,這世間他的痕跡,只餘眼前這副軀殼……
少女面色如常張口,嘴唇無聲地訴說著她最後對愛人未曾說出口的秘密……
鋒利的短刀寒光出鞘,一縷銀絲緩緩落入掌心之中。
月低頭看著,只猶豫了一瞬,便彎腰將髮絲放入棺中人的手裡。
這…能證明我曾真實存在…
我不是世人口中的謊話,也不是學者筆下的妄想,我存在過……
也曾有過人應有的模樣…幻想過人會有的過往……
你讓我為你駐留,讓我為你詠唱……
你拼湊起我的心,卻忽略了它永遠存在的痕傷。
睡吧我的太陽……
永別了…我的光……
【Waiyanmu】
.
黑羽的烏鳥朝著宅邸的方向望了又望,最後在少女的肩頭無聲地嘆息一聲,垂眸閉上眼睛。
僅僅幾日,它鍾愛的人也失去了她的愛人,因此它要更加傾盡全力地陪伴著她才行。
而在鬼殺隊,派出去尋找的人一波接著一波,可卻沒有任何可靠的訊息帶回。
“咳咳咳……”
“耀哉大人!”
天音上前扶住丈夫,抬手幫他順氣。
耀哉臉龐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低下頭無比自責。
“是我傷害了她……”
“耀哉大人…請不要那麼說……我們會找到她的……”
耀哉卻第一次搖頭否定了妻子。
“天音,瞞不住的……”
不管是杏壽郎的死,還是一切的前因後果……
都瞞不住她……
·
深夜,剛下過的大雨將夜晚洗淨,夜空的烏雲散去,明亮的月在雲後若隱若現,一個形單影隻的身影也驟然出現在這陌生城鎮的街頭。
寬大的斗篷肩膀處垂下兩根紫色的綬帶,遮掩了來人大部分身形,只在寬大兜帽下露出的尖細下頜可以判定來人應該是個女子……
那纖細的身影彷彿一陣縹緲的風,目的明確地朝著林立樓房的一處巷道而去,黑色袍角掠過地上倒影出天上弦月的積水,吹出淺淺的水紋,模糊了水中月亮的形狀……
行至巷道盡頭,看著攔住去路的牆壁,身影抬起蒼白纖細的手,對著牆壁輕輕一觸。
入手並非牆壁冰冷堅硬的觸感,而是一片虛無,牆壁的畫面像水滴入水泛起的漣漪一般波動起來,隱隱可以看見紅色眼睛的符紙散發出的微光。
身影沒有猶豫,一頭沒入其中。
眼前豁然開朗露出一棟和洋折衷的二層洋宅。
隨著身影的闖入,房屋的主人也察覺了這個不速之客的拜訪。
身影並沒有上前敲門的意圖,只在門口靜靜佇立,如一潭死水般沉默……
咔噠一聲,宅子的門被應聲開啟,一雙盈盈的紫眸略帶提防地看了過來,後面還有一雙薄荷色的豎瞳警惕拉滿看向門外來人。
珠世看向門外那個隱在斗篷裡的人,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她仍舊未曾放下警惕,心情在看到來人時也十分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