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蓁蓁雖然滿肚子疑惑,但還是乖乖地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跟著燕昭昭從後門出了左相府。
兩人一路走到城南,七拐八拐,終於找到了那家四海書肆。
書肆不大,門面也有些舊了,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往裡面看,幾排書架上稀稀拉拉地擺著些書,店裡冷冷清清的,一個客人都沒有。
櫃檯後面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瘦長臉,留著一撮山羊鬍子,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掌櫃。
燕昭昭帶著燕蓁蓁走了進去。
掌櫃的見有客人來了,立刻堆起笑臉迎上來:“兩位姑娘想看甚麼書?”
燕昭昭隨手翻了翻書架上的書,漫不經心地說:“隨便看看。”
她一邊翻書,一邊用餘光打量著店裡的佈局。
書肆分前後兩進,前面是鋪面,後面應該還有屋子。鋪面和後堂之間隔著一道門,門上掛著半截布簾子。
燕昭昭朝燕蓁蓁使了個眼色。
燕蓁蓁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走到櫃檯前,笑眯眯地對掌櫃說:“掌櫃的,我想找一本……嗯……就是那種講才子佳人的話本,最好是有插圖的,你有嗎?”
掌櫃的笑著說:“有有有,姑娘稍等,我去後面找找。”
他說著就要往後堂走。
燕蓁蓁連忙拉住他:“掌櫃的,你幫我找嘛,我又不知道你們把書放哪兒了。你去找,我在這兒等著。”
掌櫃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燕昭昭,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那姑娘稍等,我去去就來。”
掌櫃的掀開布簾子走進了後堂。
燕昭昭趁這個機會,繞過櫃檯,溜到了後堂的窗下。
窗戶半開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燕昭昭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聽。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聽著不像本地人。
“準備好了,就等那邊的信了。”另一個聲音回答,這個聲音她認識,正是剛才那個掌櫃的。
“瓦當山那邊怎麼說?”
“大哥說了,只要京城這邊一亂,他那邊就動手。朝廷顧得了頭就顧不了尾。”
“好。不過還是要小心些。”
“查不到的,上面有人替咱們擋著。”
“上面?你是說?”
“噓,隔牆有耳。”
對話到此戛然而止。
燕昭昭的心猛地跳了幾下。
瓦當山,果然是瓦當山。
這家書肆果然跟山匪有關,而且聽他們的口氣,山匪那邊還有一個大哥,京城這邊還有人在替他們擋著。
她正想再聽下去,忽然聽到裡面傳來腳步聲,像是有人要出來。
燕昭昭連忙轉身,快步回到前面的鋪面。
燕蓁蓁正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書,看見她出來了,朝她眨了眨眼睛。
掌櫃的也很快從後堂出來了,手裡拿著兩本話本,遞給燕蓁蓁:“姑娘看看,這兩本都有插圖,畫得還不錯。”
燕蓁蓁接過來翻了翻,隨便挑了一本:“就這本吧,多少錢?”
“三十文。”
燕蓁蓁掏了錢,拉著燕昭昭出了書肆。
兩人走出去老遠,燕蓁蓁才小聲問:“姐姐,聽到了甚麼?”
燕昭昭面色凝重,壓低聲音說:“這家書肆果然有問題,跟瓦當山的山匪有勾結。”
燕蓁蓁倒吸一口涼氣:“那咱們要不要報官?”
“報官?”燕昭昭想了想,搖頭道,“現在報官沒用,沒有證據,官府不會信的。再說了,他們剛才說上面有人替他們擋著,誰知道那個上面是誰?萬一報了官反倒打草驚蛇。”
“那怎麼辦?”
“你先回去。”燕昭昭停下腳步,看了看四周,“我去辦點事,你自己回府,路上小心些。”
燕蓁蓁不放心地看著她:“姐姐,你要去哪兒?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一個人方便些。你回去之後別跟任何人說今天的事,記住了嗎?”
燕蓁蓁知道燕昭昭的脾氣,勸不動,只好點了點頭:“那姐姐千萬小心。”
兩人在路口分了手,燕蓁蓁往左相府的方向走去,燕昭昭則拐進了一條小路。
她打算繞個圈子,看看有沒有人跟蹤。
走了一會兒,燕昭昭果然發現身後有人。
她加快了腳步,後面的人也加快了。她放慢腳步,後面的人也放慢了。
燕昭昭心裡一沉,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往前走,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想著脫身的辦法。
這條小路她不太熟悉,兩邊都是高牆,前面不知道通向哪裡想跑都沒地方跑。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燕昭昭正猶豫該往哪邊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個身影已經來到了她面前。
是個男人,身材高大,臉上蒙著塊黑布,只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
燕昭昭認出了那雙眼睛,就是剛才在後堂說話的那個人。
男人手裡握著一把匕首。
“姑娘,你不該來四海書肆的。”男人的聲音沙啞,“更不該偷聽別人說話。”
燕昭昭後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她強作鎮定,“我只是去買書的。”
“買書?”男人冷笑一聲,“買書用得著繞到窗根底下?”
他一步步逼近,匕首離燕昭昭越來越近。
“本來不想在京城裡殺人,但你知道得太多了。”男人舉起匕首,“要怪就怪你自己好奇心太重。”
燕昭昭看著那把匕首,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匕首落了下來。
燕昭昭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一瞬間,一聲悶響傳來。
燕昭昭睜開眼睛,看見一個戴著猛虎面具的黑衣人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一把架住了那個男人的匕首。
匕首停在半空中。
“快走!”猛虎面具下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燕昭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轉身就跑。
她跑得飛快,頭也不敢回。
身後傳來打鬥的聲音。
燕昭昭不敢回頭去看,只知道拼命往前跑,跑過一條巷子,又拐了一個彎,直到再也聽不到身後的聲音,才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的腿在發抖,手也在發抖,後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塊猛虎令牌正好好地縫在袖子的夾層裡。
塗山灝的人。
他說過,猛虎衛只聽令牌調遣。但她沒有用令牌,猛虎衛卻還是出現了。
是他提前安排好的嗎?
燕昭昭靠在牆上,平復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慢慢站起身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巷子裡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那個戴著猛虎面具的人,不知道怎麼樣了。
燕昭昭攥緊了袖口,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往左相府的方向走去。
……
瓦當山,殷國大軍的營帳紮在山腳下的一片空地上。
這已經是塗山灝率軍出征的第二十三天了。
營帳裡,塗山灝手裡捏著一封密信,面無表情地看著。
帳中只點了一盞燈。
帳中的將領們都知道,皇帝陛下最近心情很不好。
不好到甚麼程度呢?前天有個不長眼的校尉進來稟報軍情,說話聲音大了些,塗山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說了三個字:“拖出去。”
那個校尉到現在還關在牢裡,沒人敢去問甚麼時候放。
也難怪陛下心情不好。
這次征討瓦當山的匪寇,前前後後打了七仗,輸了四場,平了三場,一場都沒贏。
說來也怪,每次瓦當山那邊就像是提前知道了一樣,要麼提前撤走,要麼設好埋伏等著。
有一次塗山灝親自帶兵繞到後山想包抄,結果半路上就遇到了滾木礌石,差點被砸死在峽谷裡。
一次兩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有問題了。
塗山灝把信放在桌上。這封信是燕昭昭從京城送來的,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個字他都看得仔仔細細。
京城一切如常,但請陛下小心身邊人。
塗山灝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早就懷疑軍中有內奸了,不然瓦當山那幫匪寇不可能每次都能未卜先知。只是一直沒找到確鑿的證據。
現在燕昭昭的這封信,等於是印證了他的猜測。
至於燕昭昭是怎麼知道軍中有內奸的,塗山灝沒去想這個問題。那個女人的本事他見識過不止一次了,她總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知道一些別人不該知道的事。
他早就習慣了。
“來人。”
帳簾掀開,一個年輕的副將走了進來,單膝跪地:“陛下。”
塗山灝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說:“傳令下去,明日撤兵。”
副將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塗山灝的臉色,又趕緊低下頭去。
“我說撤兵。”塗山灝又重複了一遍。
副將不敢再多說,磕了個頭,轉身出去傳令了。
塗山灝拿起桌上的信,湊到油燈的火苗上。
他吹掉灰燼,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撤兵是真的,但退到哪裡,退多遠,甚麼時候再回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要讓瓦當山的人以為他真的打了退堂鼓,以為他真的拿他們沒辦法。等他們放鬆警惕的時候,再一口咬斷他們的脖子。
至於那個內奸?
塗山灝伸出手,把桌上的一枚銅錢翻了個面。
正面是撤退,背面是埋伏。他看了那枚銅錢一眼,沒去管它。
銅錢正面朝上。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營地裡計程車兵們已經開始收拾行裝了。
內奸就在這些人中間。
塗山灝放下簾子,轉身回到了帳中。
大軍撤退的訊息傳得很快。
塗山灝的大軍還沒拔營,京城裡就已經有人在傳了。而且傳的不是大軍撤兵這麼簡單,而是皇帝中了埋伏,生死不明。
訊息最早是從四海書肆傳出來的。
有人拍桌子站起來:“你胡說八道!陛下乃真龍天子,怎麼會中埋伏?”
說書先生不慌不忙地捋了捋鬍子:“這位客官,您別急,我也是聽人說的。這訊息千真萬確,從軍中傳出來的,還能有假?”
訊息就這麼傳開了。
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半天功夫,半個京城的人都知道皇帝打了敗仗中了埋伏。
左相府裡,燕昭昭正坐在院子裡喝茶。
庶妹燕蓁蓁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發白,手裡攥著一塊帕子。
“姐姐,你聽說了沒有?陛下在瓦當山中埋伏了,生死不明!”燕蓁蓁的聲音都在發抖。
燕昭昭端起茶喝了一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燕蓁蓁急得直跺腳:“姐姐!你怎麼還喝得下茶啊?陛下要是出了甚麼事,那咱們殷國可怎麼辦?”
“蓁蓁。”燕昭昭放下茶盞,看了她一眼,“你坐下。”
燕蓁蓁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對上燕昭昭那雙平靜的眼睛,不知怎麼就乖乖地坐了下來。
燕昭昭看著她:“別慌,不會有事。”
“可是外面都傳遍了。”
“外面傳的事情多了去了。”燕昭昭打斷她,“去年還傳過太后駕崩呢,太后不是好好的嗎?”
燕蓁蓁噎了一下。
燕昭昭知道她在擔心甚麼。燕蓁蓁雖然是她庶妹,但兩人感情不錯,燕蓁蓁性子單純,遇事容易慌,這會兒怕是被那些傳言嚇得不輕。可她不能跟燕蓁蓁說實話。
她想了想,換了個說法:“陛下用兵如神,不會那麼容易中埋伏的。那些傳言未必是真的,你先穩住,別自己亂了陣腳。”
燕蓁蓁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燕昭昭拍了拍她的手背,沒再說甚麼。
塗山灝的暗號她已經收到了。
就在昨天,一隻信鴿落在她窗臺上,腿上綁著一根黑線。那是她和塗山灝約定的暗號,黑色代表“一切按計劃進行,不必擔心”。
所以她知道,塗山灝沒事,所謂的中埋伏不過是他布的一個局。
軍中有內奸這件事,她早就知道了。
原著裡塗山灝征討瓦當山的時候,就是因為內奸通風報信,才屢戰屢敗,最後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內奸揪出來。
這輩子,她提前寫了信提醒他,他應該已經有了對策。
現在的問題是,京城這些傳言是怎麼傳出來的?
燕昭昭放下茶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傳言從四海書肆傳出來的,四海書肆背後是誰在操控,她大概也能猜到一點。
……
萬壽宮中,訊息也傳到了。
萬寧太妃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聽身邊的宮女說了皇帝中埋伏的事,只是“嗯”了一聲,連眼睛都沒有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