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氏看著女兒那雙眼睛,突然覺得有點不認識她了。
那雙眼睛裡滿是恨意,像是一條毒蛇。
“窈窈,你可千萬別做傻事。”慕氏還是忍不住叮囑了一句。
燕窈窈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陰冷:“母親放心,我做的事,永遠都是最聰明的。”
她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回頭看了一眼慕氏:“母親好好歇著吧,我先回去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春蘭趕緊過去把簾子放下來,回頭看著慕氏:“夫人,二小姐這是要做甚麼?”
慕氏嘆了口氣,擺擺手:“隨她去吧。窈窈這孩子聰明,不會出事的。”
她端起桌上的茶,發現已經涼了,又煩躁地放下。
這筆賬,她遲早要跟燕昭昭算清楚。
而此時,燕窈窈回到自己院子裡,讓丫鬟們都退下去,一個人坐在桌前,鋪開紙筆。
她要好好謀劃謀劃,怎麼才能讓燕昭昭萬劫不復。
……
驚鴻苑裡,燕昭昭正在窗下翻書。
院子裡的丫鬟們走路都比平時輕了幾分,說話也壓著嗓子,生怕驚擾了她。
連掃地的婆子都特意繞到遠處去掃,不敢在她跟前弄出動靜來。
銜月端著一碟子點心進來,笑嘻嘻地說:“小姐,廚房那邊今兒特意做了您愛吃的桂花糕,說是新來的廚娘最拿手的,您嚐嚐。”
燕昭昭看了一眼那碟子糕,做得精緻,跟往日確實不一樣。
“廚房甚麼時候這麼殷勤了?”她淡淡地問。
銜月壓低聲音:“小姐還不知道呢?老爺今兒回來發了大火,把夫人禁了足,還把中饋之權交給了二少奶奶。府裡的下人們都精著呢,知道夫人失了勢,小姐您可是老爺心尖上的人,哪裡敢不殷勤?”
燕昭昭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沒說話。
她心裡清楚得很,父親在朝堂上被尤祁抱著腿叫親家,丟了那麼大的臉,回來肯定要找人撒氣。
慕氏自作主張給她定親,撞在槍口上,被禁足是活該。
至於府裡這些下人,最會看風向。
之前慕氏當家,他們自然聽慕氏的;如今慕氏被奪了權,二少奶奶還沒完全接手,府裡上下摸不清狀況,這時對她這個老爺寵愛的養女恭敬些,總不會出錯。
“殺雞儆猴。”燕昭昭放下糕點,擦了擦手,“父親拿母親這隻雞殺了,猴子們自然就老實了。”
銜月聽不太懂,但覺得小姐說的肯定有道理,使勁點頭。
燕昭昭站起來走到窗前。
她來這個世界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就看透了這府裡的彎彎繞繞。
慕氏看不上她,燕窈窈恨她,這些她都知道。但她不在乎,只要父親和哥哥還護著她,她在府裡的地位就穩如泰山。
不過,尤浩然那件事,總讓她覺得有點不對勁。
太巧了。
尤浩然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慕氏定下婚事後沒幾天就出了事。而且鬧得這麼大,連她父親都跟著丟了臉。
像是有人故意把事情鬧大一樣。
她正想著,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廝順子跑進來,喘著氣說:“小姐,您讓小的查的事,有眉目了。”
燕昭昭轉過身:“進來說。”
順子進了屋,銜月趕緊把門關上。
順子是燕昭昭的人,之前安排他去查四海書肆的事。
那家書肆前陣子在京城散播了不少關於燕昭昭的流言,雖然流言沒鬧出大亂子,但燕昭昭覺得不對勁,就讓順子去查查底細。
“小姐,那四海書肆明面上的掌櫃是個姓孫的老頭,但小的查了幾天發現,那老頭就是個擺設,真正管事的另有其人。”
順子擦了把汗,壓低聲音,“書肆後院住著一個女人,從來沒出過門,吃甚麼喝甚麼都是人送進去。那女人才是真正的東家。”
燕昭昭眉頭微皺:“女人?甚麼來歷?”
“小的查不到。”順子有些慚愧,“那書肆的人嘴很緊,小的花了不少銀子才從一個跑堂的嘴裡套出點話來。那跑堂的說,他有一次送茶進去,聽見那個女人跟一個人在說話,提到了兩個字。”
“哪兩個字?”
“太妃。”
燕昭昭的手指微微一頓。
太妃。
這兩個字可不是隨便能用的。在這個世上,能被稱為太妃的,要麼是先帝的妃子,要麼是當今皇帝的長輩。不管是哪個,都跟宮裡脫不了干係。
“還聽到別的了嗎?”燕昭昭問。
順子搖頭:“那跑堂的就被趕出來了,後面的事就不知道了。不過,他說那女人說話的聲音很年輕,不像是個老太婆。”
燕昭昭點點頭,讓順子先下去,又叮囑他繼續盯著,但不要打草驚蛇。
順子走後,燕昭昭坐在桌前,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
一個從不出門的女人,在書肆後院管事,跟人說話時提到了太妃。而這家書肆,前陣子剛好在散播她的流言。
這不是巧合。
有人在背後搞她,而且這個人很可能跟宮裡的太妃有關係。
燕昭昭把腦子裡的人名過了一遍。
塗山灝的後宮裡沒有太妃,他生母早逝,先帝的后妃們要麼在冷宮待著,要麼在萬壽宮養老。其中最有分量的是萬寧太妃,是先帝的庶母,輩分高,在宮裡也算說得上話。
但萬寧太妃為甚麼要針對她?她跟萬寧太妃八竿子打不著,連面都沒見過。
除非,這背後還有別的人。
燕昭昭想起燕窈窈。
燕窈窈恨她,這是明擺著的事。但燕窈窈一個千金,能跟宮裡的太妃搭上關係嗎?不太可能。
又或者是慕氏?慕氏雖然被禁足了,但她在京城混了這麼多年,認識幾個宮裡的貴人也不稀奇。
燕昭昭想了一會兒,沒有頭緒,索性不想了。
不管是誰在背後搞鬼,她都得小心了。流言這東西,殺人不見血。上次的流言沒鬧大,不代表下次也不會鬧大。
她得防著點。
與此同時,皇宮裡。
塗山灝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擺著一份密報。
他的暗探遍佈京城,四海書肆那點動靜自然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何況那書肆散播的是關於燕昭昭的流言,塗山灝對燕昭昭的事格外上心,早就讓人盯著了。
密報上寫得很詳細:四海書肆的幕後東家是一個神秘女人,從不露面,但說話做事很有章法。她跟人交談時多次提到“太妃”二字,還跟南邊的幾家商號有生意往來。
塗山灝的手指敲著桌面。
南邊商號。
太妃。
他在腦子裡把宮裡所有太妃過了一遍。先帝的妃子不少,但跟南邊商號有牽扯的,幾乎沒有。
除了一個人。
萬寧太妃。
這位太妃是先帝的庶母,算起來是塗山灝的祖母輩。
她出身南邊,家裡是做生意的,進宮幾十年了,但跟孃家的聯絡一直沒斷過。
據說她在宮外有不少產業,都是交給她孃家的侄子打理。
萬寧太妃這個人,表面上吃齋唸佛,與世無爭,但塗山灝心裡清楚,能在宮裡活幾十年的女人,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可她為甚麼要針對燕昭昭?
塗山灝眯起眼睛。
萬寧太妃跟左相府沒甚麼過節,跟燕昭昭更是八竿子打不著。她散播燕昭昭的流言,圖甚麼?
除非,有人請她幫忙。
塗山灝想起慕氏。萬寧太妃每年過壽,京城的命婦們都會去賀壽,慕氏肯定也去過。要是慕氏求到萬寧太妃頭上,許諾了甚麼好處,萬寧太妃幫這個忙也不奇怪。
塗山灝站起身,走到門口:“傳楚臨淵。”
不多時,禁軍統領楚臨淵大步走進來,單膝跪地:“陛下。”
“起來說話。”塗山灝把密報扔給他,“看看。”
楚臨淵接住密報,快速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
“四海書肆,神秘女人,太妃?”他抬起頭,“陛下懷疑是萬寧太妃?”
塗山灝靠在椅背上,淡淡道:“宮裡跟南邊商號有牽扯的太妃,除了她還有誰?”
楚臨淵想了想:“萬寧太妃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沒聽說她摻和過甚麼事。陛下確定要動她?”
“誰說要動她了?”塗山灝笑了一聲,那笑容看著就讓人發冷,“朕只是讓你派人盯著她,看她最近跟甚麼人走得近,都見了誰,說了甚麼話。尤其是跟左相府有沒有往來。”
楚臨淵明白了:“陛下是怕萬寧太妃被人利用?”
“利用談不上。”塗山灝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楚臨淵,“萬寧太妃這個人,精得很。她不會無緣無故幫人散播流言,肯定是拿了甚麼好處。朕想知道,是誰在背後求她辦事,求的是甚麼。”
楚臨淵點頭:“臣明白了。臣這就派人盯住萬壽宮,萬寧太妃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臣的眼睛。”
“還有那個四海書肆。”塗山灝轉過身,“那個神秘女人,想辦法查清楚她的底細。能從不出門,說明她要麼是見不得光,要麼是有甚麼隱情。不管哪一種,查出來。”
“是。”
楚臨淵領命要走,塗山灝又叫住他。
“楚臨淵。”
“臣在。”
塗山灝看著他的眼睛,慢慢說:“這件事跟燕昭昭有關,你知道該怎麼做。朕不希望她的名字再跟任何流言扯上關係,明白嗎?”
楚臨淵心裡一凜。
他跟著塗山灝這麼多年,最清楚這位陛下對燕昭昭的心思。
“臣明白。臣會處理好,不會讓任何流言傷到燕三小姐。”
塗山灝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去吧。”
楚臨淵退出御書房,大步流星地走了。
塗山灝重新坐回龍椅上,手指敲著桌面,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萬寧太妃。
這老東西要是安分守己也就罷了,要是敢在背後搞甚麼鬼,他不介意讓她提前去見先帝。
……
八百里加急的奏報送到朝堂上,整個金鑾殿都炸開了鍋。
塗山灝坐在龍椅上,手裡捏著那份奏報。奏報上寫得很清楚,西涼瓦當山一帶出現了一股兇殘的山匪,佔山為王,打家劫舍。西涼守備軍先後三次出兵圍剿,結果都中了埋伏,死傷慘重。
朝堂上,武將和文臣吵成了一鍋粥。
“陛下,山匪猖獗,如果不派大軍剿滅,日後必成大患!”一名武將出列,聲音洪亮,“臣願領兵前往,將瓦當山的匪徒斬盡殺絕!”
話音剛落,立刻有文臣站出來反對:“萬萬不可!瓦當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守備軍三次圍剿都鎩羽而歸,貿然派大軍征剿,勞民傷財不說,萬一再敗了,朝廷的顏面何存啊?”
“那依你之見,難道就任由這些山匪禍害百姓?”武將怒目而視。
“本官不是說不管,而是要從長計議。”文臣不緊不慢地說,“可以先派人去招安,如果能讓他們歸順朝廷,豈不是兩全其美?”
“招安?那些山匪手上沾滿了百姓的血,這樣的人也配招安?”
“你懂甚麼?兵者兇器也,能不動武器解決問題,才是上策。”
“上策上策,你就知道上策!百姓受苦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上策?”
兩人越吵越兇,其他大臣也紛紛加入戰團,朝堂上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塗山灝坐在上面,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有些渙散,心思根本不在朝堂上。
不知道為甚麼,他腦子裡總是浮現出燕昭昭的身影。
塗山灝皺了皺眉,捏著奏報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在這個時候想起她。
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他這個當皇帝的卻在這裡想一個女人,說出去都丟人。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啊。
那個女人的影子像是長在了他腦子裡,怎麼都揮不去。
“陛下!陛下?”底下的臣子叫了好幾聲,塗山灝才回過神來。
“甚麼事?”他懶洋洋地問。
“臣等請陛下定奪,瓦當山的山匪究竟該如何處置?”
塗山灝掃了一眼底下的臣子們,忽然覺得有些厭煩。
這些人在朝堂上吵來吵去,吵了半天也沒吵出個結果來,真是浪費他的時間。
“容後再議。”他站起身,丟下四個字就走了。
留下大臣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