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京城某處密宅。
這宅子位置隱蔽,藏在一條不起眼的衚衕裡。
書房裡點著燈,一個男人坐在上首,看不清長甚麼模樣。
一個黑衣下屬跪在地上,低著頭稟報。
“主子,跟丟了。”
上首的男人沒說話。
黑衣下屬的頭低得更低了,額頭上滿是冷汗。
“那幾個人從懸壺堂出來之後,屬下就帶著人一路跟著。他們武功很高,警惕性也強,屬下不敢跟太近。跟到東市那邊,人太多,一轉眼就不見了。”
上首的男人還是沒說話。
“屬下無能,請主子責罰。”
沉默了好一會兒,上首的男人才開口。
“一個藥鋪,能讓塗山灝親自派人護著,這個燕昭昭,不簡單啊。”
黑衣下屬不敢接話。
上首的男人繼續說:“半夏的失手,現在看來絕非偶然。能在塗山灝的人眼皮子底下活到現在,還能把鋪子開得風生水起,這個女人,比我們想的要難對付。”
黑衣下屬低聲問:“主子的意思是?”
上首的男人說:“繼續盯。”
黑衣下屬抬起頭:“是。”
“不僅要盯她見了誰,說了甚麼,”上首的男人頓了頓,“還要查清楚她的那個懸壺堂。裡面都有甚麼人,進的是甚麼藥材,跟誰有往來,一條一條,都給我查清楚。”
黑衣下屬抱拳:“是!屬下這就去辦!”
他起身想要退下,上首的男人又開口叫住他。
“等等。”
黑衣下屬停下腳步。
上首的男人說:“懸壺堂外面那些護衛,別去招惹。塗山灝的人,不好惹。你們只管盯著燕昭昭,別打草驚蛇。”
黑衣下屬點頭:“屬下明白。”
他退出書房,輕輕關上門。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上首的男人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燕昭昭。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左相府的假千金,開藥鋪的女大夫,讓塗山灝親自派人護著的女人。
這個女人身上,到底藏著甚麼秘密?
他很好奇。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的腳邊,卻照不到他的臉。
他就那樣隱在黑暗裡,像一頭蟄伏的野獸,靜靜盯著獵物。
……
懸壺堂這幾日熱鬧極了。
生意本來就火爆,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隊,再加上燕昭昭貼出去的懸賞告示。
重金尋訪瓦當山匪寇的線索。
這下可好,門口更是圍得水洩不通。
看熱鬧的,想賺錢的,還有純粹好奇的,把懸壺堂門口那條街堵死了。
燕蓁蓁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外面黑壓壓的人頭,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姐姐這是要幹甚麼?”她小聲嘀咕,“找土匪窩子,這不是找死嗎?”
可嘀咕歸嘀咕,她也不敢多問。
外面的人越聚越多,有幾個地痞模樣的人在人群裡鑽來鑽去,不知道在打甚麼主意。
燕蓁蓁正想讓人去維持秩序,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喧譁。
“讓開讓開!都給我讓開!”
一個囂張的聲音從人群外面傳進來。
燕蓁蓁踮起腳往外看,臉色頓時變了。
喬遠笙。
又是那個紈絝子弟喬遠笙。
上次他帶人來砸店,被幾個突然冒出來的壯漢扭送去了官府,在牢裡蹲了幾天才放出來。
這才消停幾天,怎麼又來了?
人群被粗暴地推開,喬遠笙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得意的笑,身後還跟著一夥人。
有男有女,男的都是一臉壞笑的紈絝子弟,女的……
燕蓁蓁的目光落在一個女人身上。
那女人被喬遠笙扶著,頭上戴著帷帽,垂下來的紗簾遮住了臉,看不清長甚麼模樣。
她低著頭,身子微微顫抖,像是害怕。
喬遠笙扶著那女人走進懸壺堂,一腳踢開擋路的凳子,大搖大擺地走到櫃檯前面。
“燕掌櫃,”他陰陽怪氣地喊了一聲,“還認得本公子嗎?”
燕蓁蓁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喬公子,您今天來,是要看病還是抓藥?”
喬遠笙笑了,笑得一臉得意。
“看病?抓藥?”他嘿嘿兩聲,“本公子今天是來找你算賬的!”
他說著,一把掀開身邊女人的帷帽。
帷帽落在地上,露出那女人的臉。
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是一張佈滿紅色疹子的臉,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已經潰爛流膿,整張臉腫脹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那女人被這麼多人看著,羞得想用手捂臉,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一個勁地發抖。
燕蓁蓁也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喬遠笙指著那女人的臉,聲音拔得老高:“看見沒有!這就是吃了你們懸壺堂的藥膳弄出來的!我的人吃了你們的藥膳,沒幾天就變成這樣了!”
圍觀的人群頓時炸了鍋。
“天哪,那臉怎麼被毀容了!”
“真的是吃了藥膳弄的?”
“懸壺堂的藥膳不是挺好嗎?我吃了沒事啊。”
“你沒事不代表別人沒事,這臉都爛成這樣了,還能有假?”
議論聲此起彼伏。
喬遠笙聽著這些議論,更加得意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罐子,往櫃檯上一拍,發出“砰”的一聲響。
“這是從你們懸壺堂買的藥膳!還剩半罐,就是證據!”他瞪著燕蓁蓁,“你們懸壺堂謀財害命,今天本公子就要告你們!告到官府去,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他身後那幾個紈絝也跟著起鬨。
“對!告他們!”
“這種黑心鋪子,就該關門大吉!”
“賠錢!讓他們賠錢!”
燕蓁蓁看著櫃檯上那個小罐,伸手想去拿。
喬遠笙一巴掌拍開她的手:“幹甚麼?想毀滅證據?”
燕蓁蓁的手背被拍得通紅,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她忍著疼,說:“我只是想看看,這到底是不是我們懸壺堂的東西。”
喬遠笙冷笑:“是不是你們的東西,你心裡沒數?”
他身後的紈絝們跟著起鬨:“就是!你們自己賣的東西,還能認不出來?”
燕蓁蓁被他們氣得臉都紅了,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只是名義上的掌櫃,真正的東家是後堂那位燕昭昭。
可姐姐到現在都沒出來,她只能硬著頭皮撐著。
人群越擠越多,裡三層外三層。
後堂裡,燕昭昭靠在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像是在看又像沒在看。
丫鬟銜月站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姑娘,您還有心思看書?”她壓低聲音說,“那姓喬的又來了,還帶了個爛臉的女人,說是吃了咱們的藥膳弄的!外面圍了好多人,再不想辦法,咱們懸壺堂的名聲就毀了!”
燕昭昭翻了一頁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銜月更急了:“姑娘!”
燕昭昭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沒有半點著急的樣子。
銜月愣住了。
燕昭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銜月盯著她的嘴唇,仔細辨認那口型。
第一個字是驗。
第二個字是藥。
驗藥。
銜月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
她用力點點頭,轉身就往外走。
後堂與前堂之間隔著一道屏風,銜月從屏風後面繞出來,快步走到燕蓁蓁身邊。
燕蓁蓁見銜月出來,眼睛頓時亮了。
銜月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燕蓁蓁聽著聽著,臉上的慌亂慢慢消失了。
等銜月說完,她愣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腰板。
那變化,像換了個人似的。
喬遠笙也察覺到了不對,皺起眉頭看著她。
燕蓁蓁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喬遠笙,又看向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群。
“諸位,今天既然出了這樣的事,我們懸壺堂自然要給個交代。”
喬遠笙冷笑:“交代?你拿甚麼交代?”
燕蓁蓁不理他,繼續說:“這位姑娘的臉,是不是吃了我們懸壺堂的藥膳,現在還不能下定論。”
“不能下定論?”喬遠笙指著那女人的臉,“證據都在這兒了,你還想抵賴?”
燕蓁蓁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是不是證據,驗過才知道。”
喬遠笙一愣:“驗?怎麼驗?”
燕蓁蓁說:“當眾驗藥。”
她走到櫃檯前面,指著那個小罐:“既然喬公子說這罐藥膳是從我們懸壺堂買的,那我們就當眾驗一驗,看這罐子裡裝的,到底是不是我們懸壺堂的東西。”
喬遠笙的臉色變了變。
燕蓁蓁看著他,問:“喬公子,敢不敢讓我們驗?”
喬遠笙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周圍的人群又開始議論起來。
“對啊,驗一驗不就知道了?”
“人家敢當眾驗藥,應該是有底氣。”
“說不定真是冤枉的。”
喬遠笙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身後那幾個紈絝也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甚麼。
燕蓁蓁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等著喬遠笙的回答。
後堂的屏風後面,燕昭昭靠在軟榻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
她翻了一頁書,繼續看了起來。
……
懸壺堂擠滿了人,連門口的大街上都站滿了看熱鬧的。
燕蓁蓁看了一眼櫃檯上那個小罐,又看了一眼對面的喬遠笙,轉身走向貨架。
貨架上擺著一排排整整齊齊的藥膳罐子,都是今天早上剛擺出來的。
燕蓁蓁伸手取下一罐,走回櫃檯前,把這罐子和喬遠笙拍在櫃檯上的那罐並排放在一起。
兩罐一模一樣。
同樣的罐子,同樣的封條,同樣的標籤。
“諸位請看,”燕蓁蓁指著那罐剛從貨架上取下來的藥膳,“這是我們懸壺堂今天擺出來售賣的,和喬公子拿來的這一罐,看著是不是一模一樣?”
圍觀的人群紛紛點頭。
“是挺像的。”
“看著都一樣啊。”
喬遠笙冷笑一聲:“像有甚麼用?你們賣出去的東西,誰知道里面裝的是甚麼?”
燕蓁蓁沒理他,伸手撕開封條,開啟罐子。
一股濃郁的藥香飄了出來。
她從櫃檯下面取出一把小銀勺,挖了一勺藥膳,在眾目睽睽之下,抹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燕掌櫃!”
“這是幹甚麼?”
人群裡響起一片驚呼。
燕蓁蓁沒有停,把那一勺藥膳在手背上抹勻,然後舉起手,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諸位請看,我現在把這藥膳抹在手上,如果這藥膳真的有問題,能讓人的臉變成那樣,那我的手背也應該有反應。”
喬遠笙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鎮定。
燕蓁蓁就那麼舉著手,一動不動。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一刻鐘後。
她的手背依舊光滑,沒有半點紅腫,更別說起疹子了。
人群裡響起一片議論聲。
“沒事啊?”
“一點反應都沒有。”
“這不明擺著嗎,藥膳沒問題。”
“那喬公子帶來那姑娘的臉是怎麼回事?”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本來就有的病。”
“我看啊,八成是來訛錢的。”
議論聲越來越大,看向喬遠笙的目光也變得越來越不對勁。
喬遠笙聽著這些議論,臉上卻沒有半點慌亂。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很大,壓過了所有人的議論聲。
眾人都愣住了,不明白他笑甚麼。
喬遠笙笑夠了,指著燕蓁蓁,陰陽怪氣地說:“好手段,好手段啊。”
燕蓁蓁皺起眉頭:“你甚麼意思?”
喬遠笙嘿嘿一笑:“甚麼意思?本公子問你,你剛才抹的那罐藥膳,是從哪兒拿的?”
燕蓁蓁說:“貨架上。”
喬遠笙說:“那就是你們擺在店裡賣的,對吧?”
燕蓁蓁說:“對。”
喬遠笙又笑了,笑得更得意了。
“那本公子再問你,你們店裡賣的,和你們賣出去的,能一樣嗎?”
燕蓁蓁愣了一下。
喬遠笙道:“你們懸壺堂要是早有準備,擺著的都是好貨,賣出去的都是毒藥,那今天當眾驗藥,當然驗不出來!”
此話一出,人群裡又響起一陣議論。
“這倒也是啊。”
“要是人家真的準備兩種貨,那確實驗不出來。”
“可這也太無恥了吧?”
“無恥甚麼?人家喬公子說的也有道理。”
燕蓁蓁氣得渾身發抖,臉都白了。
“你胡說!我們懸壺堂行得正坐得直,從來不做那種勾當!”
喬遠笙攤開手,一臉無辜:“我胡說了嗎?我不過是說出一種可能罷了。你要是能證明你們沒做,那我自然無話可說。可你怎麼證明?”
燕蓁蓁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是啊,怎麼證明?
她證明不了。
喬遠笙看著她這副模樣,尾巴都要翹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