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間,家丁們躺了一地,哎喲哎喲地叫喚。
喬遠笙嚇得臉都白了,轉身就想跑。
結果剛跑兩步,就被那為首的漢子一把揪住後脖領子,跟拎小雞似的拎了起來。
“放開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喬國公府的嫡長孫!你敢動我,我爺爺饒不了你!”喬遠笙兩腳亂蹬,又喊又叫。
那漢子壓根不搭理他,對旁邊幾個壯漢說:“走,送官。”
幾個壯漢押著那些家丁,拎著喬遠笙,浩浩蕩蕩地往京兆府的方向去了。
圍觀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有人反應過來,啪啪鼓起掌來。
“好!砸得好!”
“這種人就得送官!”
“那幾個壯漢是甚麼人?真是好漢!”
燕蓁蓁站在門口,腿還在發抖,心還在怦怦跳。
她看著那幾個壯漢走遠,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扶著門框慢慢蹲下來,大口大口喘氣。
夥計們趕緊圍過來,七手八腳把她扶起來。
“掌櫃的,您沒事吧?”
“掌櫃的,您嚇著了吧?快進去坐坐。”
燕蓁蓁擺擺手,讓夥計們散了,自己慢慢走回店裡。
坐在櫃檯後面,手還在抖。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想起甚麼,問旁邊的夥計:“剛才那幾個壯漢呢?”
夥計往外看了看,說:“走了,押著那幫人去京兆府了。”
燕蓁蓁又問:“他們是甚麼人?認識嗎?”
夥計搖搖頭:“不認識,看著面生,不像是這附近的。”
燕蓁蓁想了想,說:“等他們回來,要是路過咱們這兒,趕緊告訴我,我要謝謝人家。”
夥計應了一聲。
可一直等到傍晚,那幾個壯漢也沒再出現。
燕蓁蓁讓人去打聽了,說是把人送到京兆府,遞了狀子,然後就走了,連名字都沒留。
晚上,懸壺堂打烊後,燕蓁蓁坐在櫃檯後面,發了半天的呆。
她心裡隱隱覺得,那幾個壯漢不像是普通的路人。
他們的身手太好了,好得像練家子。
而且他們出現得太巧了,正好在喬遠笙要砸店的時候,正好在旁邊的茶攤喝茶。
哪有這麼巧的事?
燕蓁蓁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
左相府裡,燕昭昭正歪在榻上,聽丫鬟銜月說今天的事。
銜月一五一十地把懸壺堂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那幾個壯漢的時候,她加重了語氣:“小姐,您不知道,蓁蓁姑娘說,那幾個壯漢瞧著就不是普通人。身手厲害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家丁全撂倒了,那喬公子被拎著後脖領子,跟小雞子似的,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燕昭昭聽著,臉上的表情淡淡的,沒甚麼變化。
銜月繼續說:“後來蓁蓁姑娘想給人家錢表示感謝,結果人家不要,押著人去京兆府,出來就沒影了。蓁蓁姑娘讓人找了一圈,愣是沒找到。”
燕昭昭點點頭,嗯了一聲。
銜月說完,站在那兒,等著她發話。
燕昭昭沉默了一會兒,擺擺手:“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銜月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
燕昭昭靠在榻上,眼睛看著房梁。
那幾個壯漢是甚麼人,她心裡有數。
肯定是塗山灝的人。
那幾個壯漢憑甚麼出手?憑甚麼剛好在那兒喝茶?憑甚麼幫她?
沒有憑甚麼。
只有一個人,會派人盯著她,會派人保護她,會派人收拾那些想害她的人。
那個人就是塗山灝。
他派人盯著她,她的一舉一動,他都知道。
他去哪兒,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派人來的,她不知道,他到底想幹甚麼,她更不知道。
燕昭昭心裡湧起一陣煩躁。
這種無處不在的控制,讓她喘不過氣來。
他救了她,保護了她,但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可是,能逃到哪兒去呢?
他是皇帝。整個殷國都是他的。她能逃到哪兒?
燕昭昭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算了,不想了。
至少今天懸壺堂保住了,燕蓁蓁沒事。
這是好事。
……
深夜,御書房。
塗山灝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一本奏摺,眉頭微微皺著。
案上堆著厚厚一摞奏摺,都是今天送來的,批了大半夜還沒批完。
他提筆在奏摺上寫了幾行字,又放下筆,捏了捏眉心。
“陛下。”
門外傳來侍衛統領楚臨淵的聲音。
塗山灝頭也沒抬:“說。”
楚臨淵的聲音頓了頓,然後說:“燕姑娘求見。”
塗山灝手裡的筆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緊閉的御書房大門,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讓她進來。”
楚臨淵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片刻後,御書房的門被推開,一個人影閃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身黑色夜行衣,頭髮高高束起,腰間別著一把短刀,整個人乾淨利落。
正是燕昭昭。
塗山灝看著她這副打扮,嘴角勾起一抹笑。
“深更半夜,穿成這樣來見朕,”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刺殺朕的。”
燕昭昭沒理他的調侃,徑直走到御案前面,開門見山地問:“懸壺堂外面那些人,是你安排的?”
塗山灝挑了挑眉,沒說話。
燕昭昭盯著他:“今天喬遠笙帶人去懸壺堂鬧事,說要砸店。還沒等動手,突然冒出來幾個壯漢,三下五除二就把喬家的人制住了。那些人訓練有素,不像是普通人。”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讓人查了,那些人是生面孔,從來沒見過。能在京城裡調動這樣人手的人,不多。”
塗山灝聽完,笑了。
他把手裡的硃筆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既然都查清楚了,還來問朕幹甚麼?”
燕昭昭皺起眉頭:“果然是你。”
塗山灝點點頭:“是朕。”
燕昭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為甚麼?”
塗山灝反問:“你說為甚麼?”
燕昭昭不說話。
塗山灝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眼底浮現出幾分複雜的神色。
“你最近風頭太盛了。”他說,“懸壺堂開張以來,生意越來越好,得罪的人也越來越多。今天喬遠笙來鬧事,明天說不定就是別人。你以為憑你一個人,能應付得了多少?”
燕昭昭說:“我能應付。”
塗山灝搖頭:“你應付不了。”
燕昭昭的聲音冷了幾分:“那是我的事。”
塗山灝盯著她。
“你的事?”他慢慢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忽然笑了,“你的事,朕管不得?”
燕昭昭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管不得。”
塗山灝的笑容僵在臉上。
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塗山灝站起身,繞過御案,一步一步走到燕昭昭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壓迫感。
“燕昭昭,”他的聲音低沉,“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讓你死嗎?”
燕昭昭仰著頭看他,目光清冷:“知道。”
“你知道還往外跑?還開甚麼藥鋪?還到處得罪人?”塗山灝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怒意,“你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燕昭昭說:“我做我想做的事,礙著誰了?”
塗山灝被她這話噎住了。
“礙著誰了?”他冷笑一聲,“你礙著的人多了去了。左相府那些事,你以為沒人知道?還有你那個鋪子,搶了多少人的生意,得罪了多少同行,你心裡沒數?”
燕昭昭平靜地說:“有數。”
“有數你還敢這麼招搖?”
“招搖怎麼了?”燕昭昭看著他,“我憑本事吃飯,憑手藝賺錢,沒偷沒搶沒害人,為甚麼不能招搖?”
塗山灝被她懟得說不出話。
燕昭昭繼續說:“陛下,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需要。”
塗山灝的眼神沉了沉。
“不需要?”
“不需要。”燕昭昭一字一句地說,“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處理。不需要別人在暗地裡幫我,更不需要別人替我擋災。”
塗山灝盯著她,眼神越來越沉。
“你這是在跟朕劃清界限?”
燕昭昭說:“我只是不想欠你的人情。”
塗山灝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更涼,“你以為朕做這些,是為了讓你欠人情?”
燕昭昭不說話。
塗山灝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燕昭昭,你知不知道朕為甚麼這麼做?”
燕昭昭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
“不知道,”她說,“也不想知道。”
塗山灝的眼神暗了暗。
燕昭昭看著他,聲音平靜:“陛下,有些事您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既然清楚,就不用說破了。說破了,對誰都不好。”
塗山灝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燕昭昭往後退了兩步,說:“天色不早了,陛下早點休息吧。我走了。”
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對了,懸壺堂外面那些人,麻煩陛下撤了。我自己的事,不勞您費心。”
說完,她推開門,閃身消失在夜色中。
御書房的門重新關上。
塗山灝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胸口劇烈起伏。
他猛地轉過身,一腳踢翻了旁邊的香爐。
香爐滾出去老遠,裡面的香灰灑了一地。
“好,好得很!”
塗山灝的聲音低沉,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回到御案後面,一屁股坐下,拿起一本奏摺想接著批,可看了半天,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把奏摺一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剛才燕昭昭那張臉。
塗山灝的拳頭又攥緊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喊了一聲:“楚臨淵。”
楚臨淵推門進來:“陛下。”
塗山灝說:“懸壺堂外面的人,撤了。”
楚臨淵愣了一下,但還是應道:“是。”
他轉身要走,塗山灝又喊住他。
“等等。”
楚臨淵停下腳步。
塗山灝沉默了一會兒,說:“撤一半。另一半,讓他們藏得更深一些,別讓人發現。”
楚臨淵看了他一眼,低頭應道:“是。”
他退出御書房,輕輕關上門。
塗山灝坐在那裡,盯著跳動的燭火,眼神陰晴不定。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麼做。
塗山灝苦笑了一聲。
真是瘋了。
……
驚鴻苑裡靜悄悄的。
燕昭昭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翻來覆去睡不著。
塗山灝說的那些話,像釘子一樣紮在她腦子裡,拔都拔不出來。
“你最近風頭太盛了。”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讓你死嗎?”
“你以為憑你一個人,能應付得了多少?”
燕昭昭翻了個身,盯著窗戶的方向。
塗山灝的話雖然不中聽,可道理是對的。
她確實太招搖了。
懸壺堂開張以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好到甚麼程度?好到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隊,那些老字號的藥鋪都眼紅了,連喬遠笙那種紈絝都敢帶人上門鬧事。
今天來的是喬遠笙,明天來的會是誰?
她不知道。
但有一點她很清楚,她不能總是依靠塗山灝。
那個人對她甚麼心思,她不是不知道。
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欠他人情。欠得越多,以後越說不清楚。
她必須擁有自己的力量才行。
燕昭昭又翻了個身。
瓦當山。
她腦子裡突然冒出這三個字。
瓦當山匪寇橫行,朝廷剿了好幾次都剿不乾淨。
那些匪寇躲在深山老林裡,官兵一去他們就躲起來,官兵一走他們又冒出來。
那些人,正是她需要的。
亡命之徒,只要給錢就賣命。
燕昭昭心裡打定了主意。
天剛矇矇亮,她就從床上坐起來,喊了一聲:“銜月。”
丫鬟銜月很快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洗臉水。
“姑娘醒了?奴婢正想叫您呢。”
燕昭昭簡單洗了把臉,坐在妝臺前讓銜月幫她梳頭。
銅鏡裡映出她的臉,眉眼清冷,看不出甚麼表情。
“銜月,”她開口,“你待會兒去一趟鋪子裡。”
銜月手裡的梳子頓了頓:“姑娘有甚麼吩咐?”
燕昭昭說:“傳我的話,重金懸賞,尋訪瓦當山匪寇的線索。任何蛛絲馬跡都行,只要能找到他們的老巢,賞銀翻倍。”
銜月愣了一下,手裡的梳子差點掉地上。
“瓦、瓦當山?”她的聲音都有點抖,“姑娘,那可是土匪窩子!您找那些人幹甚麼?”
燕昭昭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我有我的用處。你只管去傳話。”
銜月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家姑娘的脾氣,決定了的事,誰也攔不住。
“是,奴婢這就去。”
銜月給她梳好頭,匆匆忙忙出門了。
燕昭昭坐在妝臺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