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昭問道:“你仔細看看,隊伍中間靠後的位置,那兩個穿短褐的漢子,是做甚麼的?”
燕蓁蓁又探出頭去看。
隊伍中間靠後的地方,果然站著兩個穿短褐的男人。
兩人一高一矮,高的那個抱著胳膊,矮的那個東張西望。
燕蓁蓁看了半天,回頭說:“像是幹力氣活的?”
“他們身上有汗漬嗎?”燕昭昭問。
燕蓁蓁又仔細看了看,遲疑地說:“好像沒有。”
“再往前看。”燕昭昭說,“靠近門口的地方,有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他在做甚麼?”
燕蓁蓁的目光往前挪,找到那個穿灰布長衫的人。
那人手裡拿著把扇子,半天沒搖一下,眼睛一直往鋪子裡瞄。
燕蓁蓁看了會兒,說:“他好像在看咱們鋪子裡。”
“還有個挎籃子的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燕昭昭繼續說,“你看她籃子裡是甚麼。”
燕蓁蓁找了一圈,終於找到那個婦人。
那婦人站在隊伍前頭,穿著一身舊衣裳,頭上包著帕子,可她籃子裡空空的,甚麼都沒放,卻一直抱得緊緊的。
燕蓁蓁看了一會兒,放下簾子,走回燕昭昭身邊,臉上的笑容已經沒了,多了幾分困惑。
“大姐姐,這幾個人有甚麼不對勁嗎?”
燕昭昭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
“那兩個穿短褐的,說是幹力氣活的,身上乾乾淨淨,連汗都沒出。而且他們不往前看,也不跟旁邊的人說話,只四處亂瞟。”
“那個穿灰布長衫的,手裡拿著扇子,半天不扇一下,眼睛一直往咱們鋪子裡瞄,像是記甚麼東西。那個挎籃子的婦人,籃子是空的,卻一直抱著不放。”
燕蓁蓁聽著,臉上的困惑慢慢變成了驚訝。
銜月在旁邊也聽呆了,小聲說:“姑娘,您才剛來,怎麼看得這麼仔細?”
燕昭昭沒回答銜月的話,只看著燕蓁蓁,問:“現在你再想想,這些人,都是來做甚麼的?”
燕蓁蓁咬著嘴唇,想了半天,說:“那兩個穿短褐的,不像來買東西的,像是來踩點的?那個穿灰布長衫的,像是在偷看咱們鋪子裡的佈局?那個挎籃子的婦人,她籃子裡空的,卻一直抱著不放,莫非籃子裡藏了甚麼東西?”
燕昭昭微微點頭。
“咱們開鋪子,不光要會算賬,還要會看人。外面排隊的那些人,哪些是真心來看病的,哪些是來找茬的,都要分得清。”
燕蓁蓁認真聽著。
她看著燕昭昭,說:“大姐姐,蓁蓁記住了。”
燕昭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滿意。
這個庶妹,是塊做生意的料。一點就透。
銜月在旁邊小聲說:“姑娘,那這幾個人,咱們怎麼辦?”
燕昭昭往後靠了靠,淡淡說:“先看著。”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日光正好。
懸壺堂的生意做起來了,盯著的人自然就多了。
這沒甚麼好怕的。
她倒要看看,這些人,能看出甚麼花樣來。
就在這時,前堂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讓開讓開!官府辦案!”
“掌櫃的呢?叫掌櫃的出來!”
緊接著是噼裡啪啦的響聲,像是有人撞翻了甚麼東西。
燕蓁蓁臉色刷地白了,下意識往燕昭昭身後躲,聲音都在發抖:“大姐姐……”
銜月也慌了,擋在燕昭昭身前,壓低聲音說:“姑娘,您別出去,奴婢去看看怎麼回事。”
燕昭昭伸手按住銜月的胳膊。
“扶我起來。”她說。
銜月愣了一下,趕緊扶住她。
燕昭昭站起身,腹部的傷口被牽動,隱隱作痛。
她按了按傷口,深吸一口氣,緩步往後堂的門口走去。
燕蓁蓁在她身後小聲說:“大姐姐,您身上有傷。”
燕昭昭沒回頭,只丟下一句:“待著別動。”
銜月要跟上去,燕昭昭一個眼神止住她。
銜月急得眼眶都紅了,只能扶著燕蓁蓁站在門邊,緊張地往外看。
燕昭昭推開通往前堂的門,走了出去。
前堂裡一片狼藉。
櫃檯邊上擺著的幾碟樣品,養生湯、八珍糕、阿膠棗,全被掃到地上,碟子摔得粉碎,藥膳撒了一地。
幾個幫工嚇得縮在牆角,臉都白了,大氣都不敢出。
鋪子的正中央,站著三個穿公服的差役。
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生得膀大腰圓,腰間掛著塊腰牌,手裡拿著一卷文書,正大搖大擺地在鋪子裡轉。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些的差役,一個手裡拎著根水火棍,另一個正把櫃檯上的東西往地上掃。
門口擠滿了人,都是剛才排隊的百姓,這會兒全堵在門口看熱鬧。
有人小聲嘀咕,有人指指點點,但沒一個人敢進來。
燕昭昭站在門口,目光從那個黑臉差役臉上掃過,又落在他手裡的文書上。
那黑臉差役轉了一圈,一回頭,正好看見燕昭昭。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撇了撇,露出幾分不屑。
“你就是這個鋪子的掌櫃?”
燕昭昭沒回答,往前走了兩步,對著那差役福了福身子:“差爺辛苦。敢問差爺,我這鋪子犯了甚麼事,勞動幾位差爺大駕?”
那差役看著她,把手裡的文書抖開,在她面前晃了晃。
“認字不?”太醫署下的公文!有人舉報你們懸壺堂無證行醫,售賣假藥,吃死了人!奉上頭的命,查封鋪子,摘牌匾!”
他話音一落,門口頓時炸了鍋。
“甚麼?假藥?”
“吃死了人?不能吧,我昨兒個才買了養生湯,喝了好好的呀。”
“這鋪子才開幾天,怎麼就吃死人了?”
“太醫署都來人了,那還能有假?”
“哎呀,可不敢買了,吃死人的東西誰敢買?”
七嘴八舌的聲音從門口湧進來,亂成一團。
燕昭昭面色不變,看著那差役手裡的文書。
那文書上的確蓋著鮮紅的官印,字跡密密麻麻,一時看不清楚。
但差役只是在她面前晃了晃就收回去了,根本不讓她仔細看。
燕昭昭抬起頭,直視那個差役的眼睛,問:“差爺,民女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那差役一挑眉,嗤笑一聲:“問吧,讓你死個明白。”
“第一,我懸壺堂開張不過數日,賣的都是養生藥膳,並不是給人診病,何來無證行醫一說?”
差役愣了一下,臉色變了變。
燕昭昭繼續問:“第二,差爺說有人舉報我們售賣假藥吃死了人,敢問死者是甚麼人?家住哪裡?何時吃的我鋪子的藥?吃的又是哪一味藥?”
差役的臉色更難看了。
“第三,太醫署查封鋪子,按規矩,應該有太醫署的官員親自到場,核實案情,清點物證。敢問差爺,今日來的,怎麼只有幾位衙門的差役?”
三個問題砸下去,那黑臉差役的臉徹底黑了。
門口看熱鬧的百姓也安靜了幾分,有人小聲嘀咕:“對啊,查封鋪子,怎麼不見太醫署的人?”
“這幾個差爺,瞧著不像是太醫署的啊!”
“是衙門的人吧?”
那黑臉差役聽著門口的議論眼裡閃過一絲心虛。但很快,他就換上一副更兇惡的嘴臉。
“少廢話!”他一揮手,把那捲文書往袖子裡一塞,“老子是奉命辦事,你有冤屈,找上頭說去!現在,給老子砸!”
他身後那兩個差役早就等著這話了,拎起水火棍就往櫃檯砸。
“砰”的一聲巨響,櫃檯上的東西被掃落一地。
門口的人群驚叫著往後退,有人喊:“真砸啊!”
有人喊:“別砸了,那些都是救命的藥!”但沒一個人敢上前攔。
燕蓁蓁在後堂門邊看著,眼淚刷地就下來了,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燕昭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臉色還是沒有變。
可她的手,已經悄悄攥緊了袖口。
那黑臉差役站在門口,叉著腰,臉上帶著得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燕昭昭,見她站在原地不動,還以為她被嚇傻了,嗤笑一聲:“怎麼?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現在不說了?”
燕昭昭看著他,忽然彎了彎嘴角。
“差爺,您剛才說,是奉上頭的命來查封的?”
“廢話。”黑臉差役梗著脖子。
“那好。”燕昭昭點點頭,“敢問差爺,您奉的是哪位上頭的命?太醫署哪位大人的令?公文上蓋的是太醫署的印,還是衙門的印?下公文的是哪位主事,哪位郎中,哪位侍郎?”
黑臉差役被她一連串問題問得噎住,臉漲得通紅。
門口的人群又騷動起來,有人小聲說:“對啊,問他啊,誰讓他來的?”
“這差爺怎麼答不上來?”
“不會是假的吧?”
黑臉差役聽著門口的議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狠狠瞪了燕昭昭一眼,惱羞成怒:“少跟老子耍嘴皮子!砸!接著砸!把牌匾也摘下來!”
那兩個差役應了一聲,一個繼續往藥櫃上招呼,另一個拎著棍子就往外走,要去摘門口的牌匾。
燕蓁蓁在後堂看著,急得差點衝出去,被銜月死死拉住。
燕昭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差役往外走,忽然開口:“差爺,摘牌匾之前,我勸您想清楚。”
那差役回頭看她,滿臉不耐煩:“又想說甚麼?”
燕昭昭看著他,一字一句說:“我懸壺堂開張,是在京兆尹備過案的。藥膳的方子,是在太醫署驗過的。鋪子裡的每一味藥材,都是從藥材行進的貨,有進貨的單據為證。”
“今日幾位差爺來砸店,砸的是有備案的鋪子,毀的是有單據的藥材。這事要是鬧大了,驚動了京兆尹,驚動了太醫署,驚動了上頭的大人,查下來,今日動手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那兩個差役的動作停住了,互相看了一眼,臉色有些發白。
門口的人群也安靜下來。
黑臉差役的臉色難看得像吃了蒼蠅。
他狠狠瞪著燕昭昭,眼神裡帶著惱怒,帶著心虛,還帶著幾分忌憚。
燕昭昭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不變。
就在這時,忽然一道女聲從外面傳進來。
“都給我住手。”
聲音清凌凌的。
眾人回頭,往門口看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幾個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打頭的是個年輕女子,正是燕窈窈。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許多。
她走得從容不迫,下巴微微抬著,眼神從鋪子裡掃過,最後落在燕昭昭身上。
她身後跟著兩個丫鬟,還有兩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
而在她身旁,還站著一位穿著官服的老者。
那老者約莫六十來歲,板著一張臉,神情嚴肅。
他身上穿的,是太醫署的官服,胸口補子上繡著靈芝紋樣,一看品級就不低。
門口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有人小聲嘀咕:“這位,是太醫署的官兒。”
“真來人了?”
“這姑娘是誰?排場這麼大!”
燕窈窈走到燕昭昭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笑。
“大姐姐。這才幾日不見,怎麼就把鋪子開成這樣了?”
她說著,目光往四周一掃,看著滿地的藥材和碎瓷片,嘖嘖了兩聲:“瞧瞧這亂得,不知道的,還以為遭了賊呢。”
燕蓁蓁躲在燕昭昭身後,臉色發白,緊緊攥著燕昭昭的衣袖。
銜月氣得臉都紅了。
燕昭昭看著燕窈窈,沒有說話。
燕窈窈以為她是被自己唬住了,心裡更加得意。
她指著身後那位穿官服的老者,笑吟吟地說:“大姐姐,這位是太醫署的袁院判。袁院判可是太醫署的老人了,侍奉過先帝的,在太醫院裡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今日袁院判親自來,是奉了上頭的命,來查你的藥膳鋪子。”
那老者上前一步,板著臉打量了燕昭昭一眼。
“老夫太醫署院判袁世凱。有人舉報你們懸壺堂,說你們賣的藥膳吃死了人。人命關天,老夫奉旨徹查。”
他說著,一揮手,身後跟著的兩個太醫署的差役就要往裡面走。
門口的人群又騷動起來,有人小聲說:“真是太醫署的官兒!”
“這下懸壺堂可麻煩了。”
“吃死了人,這可是大事啊!”
燕窈窈聽著這些議論,嘴角的笑更深了。
她看著燕昭昭,眼睛裡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
但,她還嫌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