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氏罵了半天,結果燕昭昭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燕窈窈站在旁邊,看著燕昭昭這個模樣,心裡那股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她的目光在燕昭昭身上掃來掃去,忽然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手腕上,戴著一個鐲子。
白玉的,溫潤細膩,那玉質,一看就不是普通物件。
燕窈窈的眼神變了變。
她上前一步,笑著開口:“姐姐這鐲子真好看,在哪兒買的?”
燕昭昭抬眼看了她一下,沒說話,只是慢慢放下茶盞,把手腕往袖子裡縮了縮。
燕窈窈看見了她的動作,更加覺得這鐲子有問題。
她湊上前去,一把抓住燕昭昭的手腕。
“姐姐別藏啊,讓妹妹好好看看。”
燕昭昭沒有掙扎,只是看著她,眼神淡淡的。
燕窈窈低頭看著那鐲子,越看越覺得眼熟。
那玉質,那做工,都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她嗤笑一聲:“姐姐這是從哪兒撿來的玩意兒?不會是蕭將軍府裡順出來的吧?”
說著,伸手去扯那鐲子,想把它從燕昭昭手腕上擼下來。
可她扯了一下,鐲子紋絲不動。
燕窈窈皺了皺眉,又用力扯了一下。
那鐲子像是長在燕昭昭手腕上一樣,怎麼都扯不下來。
“這……”燕窈窈愣住了。
她不信邪,又湊近了,盯著那鐲子仔細看。
鐲子是白玉的,沒有甚麼花紋。燕窈窈翻來覆去地看,終於在鐲子的內側,發現了一個很小的印記。
那印記藏得很隱蔽,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燕窈窈眯起眼睛,湊得更近了。
那是一個龍形的徽記。
十分精緻,龍鬚龍鱗都清清楚楚。
燕窈窈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猛地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看著燕昭昭的眼神,像是看見了甚麼可怕的東西。
“你……你……”她指著燕昭昭,聲音都在發抖。
龍形徽記。
那是皇家的標識。
只有宮裡出來的東西,才會有那樣的印記。
燕昭昭怎麼會有宮裡的東西?
她一個被休棄的賤人,怎麼配戴宮裡的東西?
穆氏看見女兒這副模樣,皺了皺眉:“窈窈,怎麼了?”
燕窈窈指著燕昭昭手腕上的鐲子,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穆氏上前,也想去看那鐲子。
燕昭昭卻把手一縮,藏進了袖子裡。
她站起身,看著燕窈窈那張臉,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燕窈窈心裡一陣發寒。
下一秒,她猛地尖叫一聲。
“啊——”
燕窈窈像是見了鬼一樣,連連後退,手捂著胸口人。
她退得太急,差點被椅子絆倒,還是穆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窈窈!窈窈你怎麼了?”穆氏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燕窈窈靠在她懷裡,渾身都在發抖,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娘……娘……那是我的鐲子……是我的……”
她指著燕昭昭的手腕,手抖得厲害,話都說不完整。
穆氏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了燕昭昭手腕上那隻白玉鐲子。
她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燕窈窈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往穆氏懷裡鑽。
“那是陛下賞我的鐲子,我一直好好收著,捨不得戴。怎麼會在她手上……”
她哭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才說完。
穆氏猛地轉過頭,看向燕昭昭,眼神瞬間變成了憎惡。
“你——”她指著燕昭昭,手指都在抖,“你偷了窈窈的鐲子?”
燕昭昭坐在那兒,手裡的茶還沒放下,臉上沒甚麼表情。
穆氏看她這副樣子,更來氣了。
她放開燕窈窈,站起身,幾步衝到燕昭昭面前,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那是陛下賞的!賞給窈窈的!你也敢偷?你也配戴?”
燕昭昭抬眼看著她,沒說話。
穆氏越罵越來勁,轉頭對旁邊幾個粗壯婆子喝道:“還愣著幹甚麼?給我按住她!把鐲子扒下來!讓她跪下!給窈窈磕頭認錯!”
那幾個婆子應了一聲,立刻圍了上來。
一個個凶神惡煞的,伸手就要去抓燕昭昭。
燕昭昭只是把茶盞往旁邊桌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響。
那幾個婆子被她這動作弄得愣了一下。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道聲音。
“都在幹甚麼?”
眾人回頭,看見大公子燕歸辭站在門口。
他站在那兒,目光掃過花廳裡的所有人,最後落在燕昭昭身上。
燕窈窈看見他,哭得更厲害了,撲過去就要往他懷裡鑽。
“大哥——大哥你可來了——你要給窈窈做主——”
燕歸辭往旁邊讓了讓,躲開了她。
他的目光從始至終沒在燕窈窈身上停留,只看著燕昭昭。
那眼神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失望。
“別鬧了。把鐲子還給窈窈。”
燕昭昭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大哥,你連問都不問一句,就讓我還鐲子?”
燕歸辭皺了皺眉。
他沒說話,但那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在他眼裡,她就是個謊話連篇的人。她說的話,沒有一句能信。她說的事,沒有一件是真的。
還用問嗎?
燕昭昭看著他那個表情,笑得更冷了幾分。
“大哥今日想必是累了。累得腦子都不轉了。”
燕歸辭的眉頭皺得更緊:“燕昭昭,你說甚麼?”
燕昭昭沒理他,低下頭,把袖子往上撩了撩,露出那隻白玉鐲子。
鐲子在她纖細的手腕上,白得發亮。
“這隻鐲子,”她抬起頭,看著燕歸辭,一字一句道,“是我的。”
穆氏在旁邊冷笑一聲:“這可是陛下賞的,怎麼可能是你的!上面有龍形徽記!你睜著眼睛說瞎話,也不怕天打雷劈!”
燕昭昭看向她,目光平靜。
“夫人,”她輕聲道,“您說得對,這是陛下賞的。可您怎麼就知道,陛下只賞了窈窈一個人?”
穆氏愣了一下。
燕窈窈的哭聲也戛然而止。
燕昭昭繼續道:“當年陛下賞鐲子,一共賞了兩隻。一隻給了窈窈,一隻給了我。這事,夫人不知道?”
穆氏的臉色變了。
她當然不知道。
燕窈窈的哭聲又響起來,比剛才還大。
“你胡說!陛下怎麼可能賞給你?你算甚麼東西?也配拿陛下的賞賜?”
燕昭昭看著她,眼神淡淡的。
“窈窈,”她輕聲道,“你這麼激動做甚麼?我不過是說了句話,你就哭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打了你呢。”
燕窈窈被她這話堵得噎了一下,哭音效卡在那兒,上不來下不去。
穆氏心疼,一把把女兒摟進懷裡,瞪著燕昭昭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她。
“你這個賤蹄子,偷了東西還敢嘴硬!歸辭,你就看著她這樣欺負你妹妹?”
燕歸辭站在那兒,看了看燕昭昭,又看了看哭得稀里嘩啦的燕窈窈,揉了揉眉心。
“都別吵了。”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煩躁,“這事我會查清楚。鐲子先——”
“先甚麼?”燕昭昭打斷他,“先還給窈窈?大哥,你還沒查呢,就急著讓我還?”
燕歸辭看著她,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燕昭昭沒等他開口,直接站起身。
她走到燕窈窈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燕窈窈被她看得發毛,往穆氏懷裡縮了縮。
燕昭昭伸出手,把鐲子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手心裡。
“這鐲子,”她看著燕窈窈,一字一句道,“你要是想要,就拿出證據來,證明它是你的。拿不出來,就別在這兒哭。”
燕窈窈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
她當然拿不出證據。
燕窈窈靠在穆氏懷裡,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睛卻滴溜溜地轉。
“娘,不能就這麼算了。”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眼神卻已經變了。
穆氏愣了一下:“窈窈,你要做甚麼?”
燕窈窈沒回答,她衝到燕昭昭面前,二話不說,伸手就去搶燕昭昭的鐲子。
“把鐲子還我!”
燕昭昭往後躲了一下,沒躲開。燕窈窈的手指已經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
“放手。”燕昭昭的聲音冷下來。
燕窈窈根本不聽,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死命地掰她的手指,想把那隻鐲子擼下來。
“這是陛下賞我的!你憑甚麼戴?你這個小偷!不要臉的賤人!”
她一邊罵一邊使勁,整個人都撲了上來。
燕昭昭身上本來就有傷,被燕窈窈這麼一推,腳下不穩,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
身後就是一張桌子。
桌角硬邦邦的,正正地撞在她的小腹上。
“啊——”
燕昭昭慘叫一聲,整個人彎下腰去,手捂著肚子,臉色瞬間白得像紙。
燕窈窈被嚇得愣了一下,手還伸著,人停在那兒。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燕昭昭,看著她捂著肚子慢慢蹲下去,她按在小腹上的指縫裡,滲出一抹紅。
那血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兩滴,三滴……
“血……血!”一個丫鬟尖叫起來。
燕窈窈低頭看著地上那攤血,臉色唰地白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腿軟得差點站不住。
“不是我……不是我……”她喃喃著,忽然抬起頭,指著蹲在地上的燕昭昭,聲音刺耳,“是她故意的!是她自己撞上去的!她想汙衊我!她故意的!”
穆氏也嚇傻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攤血。
那幾個粗壯婆子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上去還是該退後。
燕昭昭蹲在地上,手捂著小腹,血還在往外滲。
她疼得額頭上全是汗,嘴唇都咬白了,卻一聲都沒吭。
燕窈窈還在喊:“你們看甚麼?快去叫大夫啊!不對……不能叫大夫……她自己弄的,不關我的事……”
她語無倫次地喊著,往穆氏身邊躲。
穆氏這才回過神來,一把摟住女兒,往後退了幾步。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暗了下來。
一個人逆光站在那兒。
屋裡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朝那邊看去。
那人站在門外,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的臉遮在陰影裡。
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見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越過所有人,落在蹲在地上的燕昭昭身上。
是皇帝塗山灝。
穆氏的身子僵住了,燕窈窈站在她旁邊,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那幾個粗壯婆子撲通撲通跪了一地,頭都不敢抬。
連燕歸辭都呆在了原地。
塗山灝沒有看他們。
從始至終,他的目光只落在燕昭昭一個人身上。
他抬腳,跨過門檻。
塗山灝一步一步往前走,經過燕窈窈身邊,經過穆氏身邊,走到燕昭昭面前。
他蹲下來,伸出手,想去碰她,又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昭昭。”
燕昭昭抬起頭,額頭上全是冷汗。她看著他,想說甚麼,卻沒說出來。
塗山灝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捂著肚子的手上。
那雙手已經被血染紅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下一瞬,他伸手把人打橫抱起來。
燕昭昭痛得悶哼一聲,頭靠在他懷裡。
塗山灝抱著她站起身,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
屋裡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燕窈窈跪在地上,眼淚糊了一臉,卻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塗山灝開口了。
“她如果有事,你們全都要陪葬。”
說完,他抱著燕昭昭,消失在陽光裡。
穆氏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燕窈窈趴在地上,渾身還在抖,嘴裡喃喃著說道:“不關我的事……是她自己撞的……不關我的事……”
沒人理她。
燕歸辭站在門口,看著地上那攤還沒幹透的血,臉色難看極了。
塗山灝那句話還在耳邊迴響。
“她如果有事,你們全都要陪葬。”
燕歸辭知道,那個男人說得出,做得到。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眾人抬頭,看見一個人匆匆趕來。
那人穿著一身紫色的官服,身形高大,面容威嚴,正是當朝左相燕雍。
他走得快,一雙眼掃過跪了一地的人。
塗山灝抱著燕昭昭,正站在院子中央。
燕雍快步上前,在塗山灝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禮。
“臣參見陛下。”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腰彎成了九十度,語氣也恭恭敬敬的。
塗山灝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一隻手抱著燕昭昭,另一隻手託著她的後背。
燕昭昭靠在他懷裡,眼睛半閉著,不知是昏迷還是清醒著。
鮮血還在往外滲,從她的衣裙上滴下來,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