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灝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保護右相府的人,朕今晚就派過去。右相遇刺的案子,朕會讓刑部和大理寺一起查,凡是跟這案子有關的人,一個都不放過。至於你的鋪子……”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頓。
燕昭昭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塗山灝迎著她的目光:“你的鋪子可以開,但有一條,你不準再親自出面當掌櫃的。”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可他還是說了。
他不想讓她再拋頭露面,不想讓她再跟那些百姓打交道,不想讓她再讓蕭鶴行那樣的人有機會湊到她跟前。
她是左相府的小姐,是他心裡那個捉不住的人。
他捉不住她,可他至少可以把她藏起來。
燕昭昭聽了他這話,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淺,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
塗山灝看不出來。他只知道那笑容落在他眼裡,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皇上說的是,”燕昭昭開口,“民女往後不親自出面就是。鋪子裡有掌櫃,有夥計,民女只在後頭管賬,不出來見人。”
她說著,還屈膝行了一禮:“民女謹遵皇上旨意。”
塗山灝看著她這副順從的模樣,心裡頭那口氣不但沒順下來,反而更堵了。
他當然知道她這不是真的順從。她只是在應付他,就像應付一個鬧脾氣的孩子,順著他的話說,然後把他的話當耳旁風。
可他沒辦法。
他現在能做的,就只有用這點可笑的條件,來挽回一點點顏面。
哪怕,他知道這條件根本攔不住她。
“你……退下吧。”他揮了揮手,聲音有些疲憊。
燕昭昭行了個大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皇上保重。”她說完,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御書房裡又只剩塗山灝一個人。
他坐在書案後頭,看著那扇門,看了許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御書房裡迴響,有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
燕昭昭走後不到一個時辰,一隊禁軍就出了宮門。
領隊的是楚臨淵手下的一名親信,帶著二十多個人,騎著馬,直奔右相府而去。
他們穿著便衣,沒有打禁軍的旗號,到了右相府附近散開,躲在暗處,把整座府邸圍了個嚴嚴實實。
這是塗山灝派出的第一隊人馬。
明面上的護衛,做給燕昭昭看的,履行他的承諾。
可暗地裡,還有另一隊人馬。
那隊人馬只有三個人,都是塗山灝最信任的死士。
他們從宮裡的角門出去,騎的是最快的馬,走的是最偏僻的路,直奔京城東北角的方向而去。
那裡是京城最亂的地方,三教九流的匯聚之地。
姜無岐遇刺之前,留下過一條線索。
那條線索是甚麼,塗山灝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只給了那三個死士一個地址,一句話。
“順著這條線查,查到甚麼算甚麼,直接把人拿下。”
死士們領命而去,消失在夜色裡。
……
兩日後。
刑部大牢。
這是一間單獨的牢房,四面都是石牆,只有一扇小門。
牢房裡點著一盞油燈,照著牆角蜷縮著的一個身影。
那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綢衫,頭髮散亂地披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他是兩日前進來的。
那三個死士辦事效率很快,順著姜無岐留下的線索,一路摸到了京城東北角的一個賭坊。
那賭坊暗地裡做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們在那賭坊裡蹲了一日一夜,終於等到了這個人。
他是戶部的一名書吏,姓周,專門經管戶部的賬目。
他們抓他的時候,他正在賭坊的密室裡跟人家分賬。
桌上堆著白花花的銀子,還有厚厚一摞賬本。
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全是戶部這些年虧空的銀子去了哪裡。
死士們沒跟他廢話,直接把人捆了,連人帶賬本一起送到了刑部。
刑部尚書連夜審問,審完之後,牽扯出來的事情越來越大。
這人不過是一條小魚,可他背後,還有大魚。
塗山灝拿到審訊結果的時候,正在御書房裡批摺子。
他把那份供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把供狀往桌上一扔,沉默了很久。
“周書吏交代,”楚臨淵站在一旁,低聲道,“戶部這幾年的虧空,少說有六成都流到了京城東北角的那幾家賭坊和青樓裡。那些賭坊青樓的背後,牽扯好幾個人。還有朝裡的人。”
塗山灝抬起眼:“朝裡的誰?”
楚臨淵頓了頓,道:“具體是誰,周書吏也不知道。他只是說,他經手的賬目,每月都要送一份去一個地方。那地方是城東的一處宅子,宅子的主人是誰,他沒見過,只知道每次送賬本去,都有人接,接了之後給他一筆銀子,叫他閉嘴。”
塗山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敲了幾下,忽然停了。
“那個宅子,派人去了嗎?”
“去了。”楚臨淵道,“昨日夜裡就去了,可宅子裡已經空了。人跑了,東西也搬走了,只剩下一座空宅子。”
塗山灝沒說話。
楚臨淵等了一會兒,試探著問:“皇上,接下來怎麼查?”
塗山灝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接著查。”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頭陰沉沉的天,“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京城就這麼大,他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順著周書吏這條線,把跟他有來往的人一個個都查一遍。還有那幾家賭坊青樓,派人盯死了,一個都別放過。”
“是。”
楚臨淵領命退下。
塗山灝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樹枝光禿禿的,在寒風裡搖晃著,看著說不出的蕭索。
他想起燕昭昭,想起她那日在御書房裡捏著他下巴的模樣,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是誰在背後盯著這件事?”
是誰?
他不知道。可他遲早會查出來。
姜無岐遇刺的案子,冷宮枯井裡的屍骨,失蹤了兩年的傳國玉璽,還有戶部的虧空。
這些事看起來毫無關聯,可他總覺得,它們之間一定有甚麼聯絡。
究竟有甚麼聯絡?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從今往後,他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把自己關在這御書房裡,等著別人把真相送到他面前。
他要親自去查。
親自去看。
親自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