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塗山灝翻臉不認人,直接滅口,燕昭昭根本無法反抗。
可如果她不這麼做,等姜無岐醒過來,這秘密遲早會傳出去。
到那時,她作為知情人,一樣難逃一死。
橫豎都是一步險棋,不如搏一把。
燕昭昭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她重新擰了條帕子,敷在姜無岐額頭上。
又倒了半碗溫水,用勺子一點點潤溼他乾裂的嘴唇。
“姜無岐,”她低聲說,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你把這燙手山芋扔給我,我也不能白接。你的命,我盡力保住。但我的命,得我自己掙。”
姜無岐毫無反應,只有胸膛微微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就在這時,地窖的門被輕輕推開。
腳步聲從梯子上傳來,窸窸窣窣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燕昭昭抬頭,看見燕蓁蓁先探下頭來,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臉上還沾著點灰。
銜月跟在她後面,手裡也提著東西。
“姐,藥買回來了。”燕蓁蓁壓低聲音說,快步走下臺階。
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
燕昭昭站起身,接過布包開啟。
裡頭是幾包捆起來的藥材,紙包上還蓋著黑市特有的標記。
她仔細檢查了一遍,都是治外傷和退熱的好東西,成色也都不錯。
“沒被人盯上吧?”燕昭昭一邊清點藥材一邊問。
燕蓁蓁搖頭:“我按姐說的,換了三身衣裳,繞了七八條巷子才去的黑市。賣藥的是個啞巴老頭,只認錢不認人,收了銀子就把藥給我,一句話都沒說。”
燕昭昭這才放心。
“銜月那邊呢?”她轉向丫鬟。
銜月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小姐,右相府管家姜福那邊,訊息已經遞過去了。”
“他甚麼反應?”燕昭昭問。
“起初很警惕,看了紙條後臉色大變,但很快又恢復正常了。”銜月回憶道,“他甚麼也沒說,只把紙條收進袖子裡,衝奴婢微微點了點頭。看那意思,是明白了。”
燕昭昭點點頭。
姜福是姜家的老僕,跟著姜無岐多年,忠心耿耿。
把訊息遞給他,既能讓右相府知道姜無岐還活著,又不至於打草驚蛇。
右相府那邊知道他還活著,自然會暗中安排人來接應。而她,也該進行下一步了。
“蓁蓁,你幫我生火。”燕昭昭把藥材拿到角落裡的小爐子旁,“銜月,你去外頭守著,有人來就學兩聲貓叫。”
兩人分頭行動。
地窖的角落有個簡陋的灶臺,是燕昭昭之前為了方便煎藥臨時搭的。
燕蓁蓁手腳麻利地生火,小爐子裡很快冒出火光。
燕昭昭蹲在灶前,將藥材按順序放入陶罐。
她從水缸裡舀了清水,倒進罐子裡,蓋上蓋子。
姜無岐暫時死不了了。右相府那邊也通了訊息。
現在,她該為自己謀一條生路了。
玉璽的秘密,必須儘快送到塗山灝的耳朵裡。
但不能遞摺子,不能走通政司,那些地方眼線太多,訊息很可能半路就被截下。
“姐,藥沸了。”燕蓁蓁小聲提醒。
燕昭昭回過神,掀開蓋子看了看。
罐中的藥湯已經翻滾成深褐色,藥香瀰漫開來。
她用布墊著手,將陶罐從火上端下來,涼了涼,過濾出一碗藥汁。
“扶他起來。”她對燕蓁蓁說。
兩人一起把昏迷的姜無岐扶起來,半靠著牆。
燕昭昭舀了一勺藥,吹涼了,小心翼翼送到他嘴邊。
用手輕輕捏開他的下頜,把藥緩緩灌進去。
姜無岐喉結動了動,嚥了下去。
就這樣一勺一勺,花了小半個時辰,總算把一碗藥喂完了。
燕昭昭放下碗,用手背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
好像沒那麼燙了。
她又檢查了傷口。
敷了藥的傷口沒有紅腫潰爛的跡象,看來黑市買的金瘡藥是有效的。
“姐,他會活下來的,對吧?”燕蓁蓁小聲問,眼裡滿是擔憂。
“看造化吧。”燕昭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痠麻的腿腳,“藥喂下去了,能不能扛過去,就看他自己的命硬不硬了。”
其實她心裡也沒底。
姜無岐傷得太重,失血太多,又耽擱了最佳的救治時間。現在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
但這句話不能說出來。
燕蓁蓁膽子還有點小,知道得越少越好。
“蓁蓁,你在這兒守著,隔一個時辰給他喂點水。”燕昭昭囑咐道,“如果他發熱又厲害了,就用涼的帕子敷額頭。我上去一趟,有事就喊我。”
“好。”燕蓁蓁乖乖應下。
燕昭昭爬上梯子,推開地窖的門。
外頭天已經大亮。
銜月守在門口,見她出來,快步迎了上來:“小姐。”
“跟我來。”燕昭昭帶著她回到後院,關上門。
“銜月,我還有一件事要你去辦。”她望著丫鬟的眼睛,“這件事比之前那件都要危險,你如果不願意,我不勉強。”
銜月毫不猶豫:“小姐吩咐就是。奴婢的命是小姐救的,這條命本來就是小姐的。”
燕昭昭心裡一暖。
她從梳妝檯的暗格裡取出一塊玉印,那是上次塗山灝偷偷讓侍衛送來的。
“你拿著這個,去禁軍大營找統領楚臨淵。”她把玉印遞給銜月,“就說,燕昭昭有特別重要的東西,必須親手呈給皇上。”
銜月接過玉印,手有些抖:“禁軍大營?奴婢能進去嗎?”
“拿著這塊玉印,說是我的信物,楚臨淵應該會見你。”燕昭昭語氣篤定,“他認得這枚玉印。”
禁軍統領直接對皇帝負責,訊息傳到他那裡,就等於傳到了塗山灝耳朵裡。
而且楚臨淵為人正直,不會把訊息洩露出去。
銜月緊緊攥著玉印,重重點頭:“奴婢記住了。”
“把玉印交給他,你就立刻離開,不要多停留,不要回答任何問題。”燕昭昭握住她的手,“如果有人攔你,你就說這話只能說給皇上聽,別的甚麼都別說。”
“然後呢?奴婢去哪兒?”銜月問。
“回這兒來。如果回不來,”燕昭昭頓了頓,“就去城南的慈安寺,找慧明師太,就說是我讓你去的,她會收留你。”
她早就給自己留了後路。
慈安寺的慧明師太當年受過她的恩惠,答應過在危急時刻會庇護她的家人一次。
銜月眼眶微紅:“小姐,奴婢一定把話帶到。”
“小心點。”燕昭昭拍了拍她的肩,“去吧,現在就去。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銜月把玉印貼身藏好,轉身出了門。
燕昭昭轉身回到地窖,看見燕蓁蓁正用溼帕子給姜無岐擦臉。
“姐,他好像好點了。”燕蓁蓁回頭說,“呼吸平穩了些,額頭也沒那麼燙了。”
燕昭昭走過去試了試,確實。
藥起作用了。
姜無岐這條命,暫時算是保住了。
她在地窖裡坐下,守著這個昏迷的男人,心裡卻在等待另一個男人的召見。
不知過了多久,上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燕昭昭猛地抬頭。
是銜月回來了?這麼快?
腳步聲停在地窖口,接著是輕輕的叩擊聲。
三長兩短,是銜月和她約定的暗號。
燕昭昭鬆了一口氣,爬上梯子開啟門。
銜月站在外面。
“小姐,”她喘著氣說,“楚統領讓奴婢帶話給您。”
“甚麼話?”燕昭昭的心提了起來。
“他說,”銜月深吸一口氣,“明日辰時,宮門候著。”
燕昭昭愣住了。
成了?
楚臨淵真的信了?還要帶她進宮?
“他還說了甚麼?”她追問。
“沒了,就這六個字。”銜月搖頭,“說完就讓我走,多一句都不讓問。”
燕昭昭靠在門框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辰時,宮門候著。
塗山灝答應要見她了。
……
皇宮,御書房。
燕昭昭踏進門檻,背挺得筆直,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她特意穿了一身素淨的衣裙,沒戴甚麼首飾,頭髮鬆鬆挽著。
這就是她要給塗山灝看的樣子。
御書房裡很安靜,塗山灝坐在書案後,手裡把玩著一塊白玉鎮紙。
沒抬頭看她,也沒讓她坐。
燕昭昭走到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民女燕昭昭,叩見皇上。”
聲音帶著點沙啞,像真病了似的。
塗山灝這才抬起眼。
他那雙眸子裡沒甚麼溫度,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病好了?”
燕昭昭垂著眼:“託皇上的福,勉強能走動了。”
“是麼。”塗山灝放下鎮紙,身子往後一靠,“朕還以為,你這病要裝到地老天荒呢。”
燕昭昭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民女不敢。”
“不敢?”塗山灝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半點笑意,“你都敢讓楚臨淵傳那種話,還有甚麼不敢的?”
“燕昭昭,你可知道單憑你的這句話,朕就能治你一個妖言惑眾的大罪?”
燕昭昭抬起頭,直視著塗山灝的眼睛:“民女如果沒有證據,不敢說這種話。”
“證據?”塗山灝挑眉,“甚麼證據?是你裝病推遲開業的藥膳鋪子,還是你偷偷摸摸藏起來的男人?”
燕昭昭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姜無岐在她那兒。
燕昭昭後背滲出冷汗,但臉上反而平靜下來。
既然窗戶紙捅破了,那也好,省得繞彎子。
“皇上既然都知道了,那民女也沒甚麼好隱瞞的。右相姜無岐確實在民女那兒,重傷昏迷,九死一生。而民女要說關於玉璽的事,是從他口中得知的。”
塗山灝盯著燕昭昭,目光銳利:“說下去。”
“但在說之前,”燕昭昭深吸一口氣,“民女有兩個條件。”
塗山灝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低低笑出了聲。
“條件?燕昭昭,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站在哪兒?跟朕談條件?”
“民女不敢。”燕昭昭從容不迫,“但,這件事關乎國本,民女如果貿然說出來,只怕活不過今日。所以,民女需要皇上給一些保障。”
塗山灝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陰沉沉的。
燕昭昭知道他在等她說下去。
“第一,”她一字一句道,“請皇上暗中保護右相府,並支援姜無岐追查遇刺的真兇。”
塗山灝眼睛眯了起來。
“姜無岐重傷,是因為他在查玉璽的事。那些對他下手的人,絕對不會罷休。如果沒有皇上的庇護,右相府恐怕難逃一劫。”
燕昭昭繼續說,“而姜無岐是唯一親眼見過玉璽有問題的人,只有讓他活著,真相才能水落石出。”
塗山灝沉默片刻,才開口:“第二呢?”
“第二,”燕昭昭頓了頓,“請皇上允許民女的藥膳鋪子順利開業,往後經營,不受任何人無緣無故的阻撓。”
這個條件比起第一個,顯得太微不足道了。
一個藥膳鋪子,算得了甚麼?
可塗山灝聽完,臉色卻沉了下來。
他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燕昭昭走過來。
燕昭昭站在原地沒動。
塗山灝停在她面前,離得很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龍涎香。
他俯視著她,眼神像是在看甚麼不知死活的東西。
“燕昭昭,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在打甚麼算盤?”
燕昭昭抬起眼,對上他的視線。
“裝病推遲開業,是為了包藏姜無岐。現在拿玉璽的秘密來找朕,表面上是為國盡忠,實際上你是想用這個秘密,來換姜無岐的命,換你自己全身而退。”
他伸手,用食指輕輕挑起燕昭昭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臉來。
“你把朕當甚麼了?”塗山灝的聲音冷得像冰,“當鋪掌櫃?拿點東西來,就能換你想要的一切?”
燕昭昭沒躲開,只是平靜地說道:“民女不敢。民女只是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塗山灝嗤笑一聲,鬆開手,“你如果真想活下去,就該老老實實把知道的都說出來,而不是在這兒跟朕討價還價。”
他重新坐下來,目光銳利:“燕昭昭,朕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現在,立刻,把你知道的關於玉璽的一切都說出來。朕或許會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留你一條命。”
“否則,”他頓了頓,“你覺得姜無岐一個重傷的人,能護得住你多久?”
談判徹底陷入了僵局。
塗山灝果然沒那麼好對付。他看穿了她的算計,拒絕被牽著鼻子走。
他要的是她無條件交出秘密,然後她的生死,就全在他一念之間。
可她不能答應。
一旦交出底牌,她就再也沒有任何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