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邊,燕昭昭其實將這一幕都看在眼裡。
見燕蓁蓁拒絕得這麼幹脆,她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這丫頭,真有幾分骨氣。
午後是算術課。
呂教習在黑木板上寫下幾道題目,燕窈窈抓耳撓腮。
輪到燕昭昭時,她只瞥了一眼,心中就已經有了答案。
不過是簡單的四則運算。
“昭昭,你解出來了麼?”呂教習問。
“是。”燕昭昭起身,自信滿滿得說出解題的步驟。
呂教習有些意外,淡淡點頭:“還行。但算術重在實用,你解得雖然快,卻不見得真能懂其中的道理。”
燕昭昭安靜坐下,心中毫無波瀾。
這些題目在她眼中,與現代小學三年級的數學沒有任何區別。
她甚至開始思考,如何用代數方程簡化計算過程,但這個念頭一閃即逝。
在這裡,太過於張揚並不是好事。
放學了。
呂教習收拾書卷,臨行前又悄悄囑咐燕窈窈:“明日要學《列女傳》,你可以提前溫習第一卷。”
對燕昭昭卻沒有交代。
兩位小姐行禮,送走教習。隨後,燕窈窈瞥了燕昭昭一眼,甚麼也沒說,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書房內,只剩下燕昭昭一人。
她並不急著走,反而走到書桌前,翻看明日要學的《列女傳》。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燕昭昭抬眼,看見燕歸辭站在門口。
“昭昭,”他走進來,聲音溫溫柔柔,“怎麼還不回房去?天快黑了。”
燕昭昭放下書,起身行禮:“大哥。”
燕歸辭心頭莫名一緊。
他想起小時候,昭昭總會蹦蹦跳跳著撲過來,拽著他的袖子喊“大哥抱”。
那時,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星。
是從甚麼時候起,那個活潑愛笑的小妹不見了?
“我聽呂教習說,最近的功課有些難,”燕歸辭猶豫著開口,“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來問我。或者,我單獨替你另請一位教習?”
“不用麻煩。”燕昭昭扯出一個標準的笑容,“呂教習很好,我能跟上。”
“可是,”燕歸辭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忽然不知該說甚麼。
他注意到她桌上攤開的《列女傳》,便找了個話題,“這書太枯燥,你如果不喜歡讀,我那裡還有幾本話本,內容十分有趣。”
“多謝大哥的好意。”燕昭昭仍是那副客氣的模樣,“這一章是必讀的,我會認真學。”
燕歸辭沉默了片刻。
燈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他眼中複雜的情緒。
愧疚、憐惜、無奈,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失落。
他知道母親偏愛窈窈,知道呂教習因為母親的態度而對昭昭冷淡,也知道府中下人那些閒言碎語。
可他畢竟是相府嫡長子,將來要承襲家業,光耀門楣,這些女兒家的瑣事,的確不是他該多管的。
然而,每次看到昭昭孤零零的身影,他總覺得心頭堵得慌。
“昭昭,”他還是忍不住,輕聲道,“你是不是會怪大哥?”
燕昭昭終於抬眼看他。
那雙眸子深不見底。
“大哥為甚麼這麼說?您一直待我很好啊。”
這話聽著好像沒錯,卻讓燕歸辭更覺得難受。
“天晚了,我送你回房去吧。”燕歸辭最終說出了這麼一句。
“不必麻煩,有丫鬟在外頭候著。”燕昭昭微微一笑,“大哥也早些回去歇息。”
她行禮告退,姿態優雅,挑不出半點錯。
燕歸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書房徹底空了。
風吹過,捲起院中的落葉,沙沙作響。
燕歸辭獨自站了好久,才吹滅油燈離開。
……
皇宮的夜,很寂靜。
已過子時,紫宸殿東暖閣的燈火卻還亮著。
塗山灝斜倚在龍榻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白玉杯,杯中酒搖晃,映著他幽深的眼眸。
“皇上,三更天了,該歇了。”御前太監王德發小心翼翼地上前。
塗山灝沒應,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滑過喉嚨,他卻嘗不出甚麼滋味。
腦子裡,全是那天燕昭昭離開時的背影。那麼決絕,連個回眸都沒有。
“下去。”他吐出兩個字。
王德發不敢多說,躬身退到殿外,關上了門。
塗山灝忽然將酒杯扔在地上。
碎片四濺,有幾片劃過他的手背,滲出血。
他看也不看,只是盯著地上那片狼藉,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多少年了?
從他登基到現在,想要甚麼得不到?
偏偏那個女人,那個相府的假千金,一次次在他面前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彷彿他是甚麼洪水猛獸。
不,連野獸都不如。
至少野獸還能激起她的警惕,而他在她眼中,大概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存在。
塗山灝站起身,走到窗邊。
自從第一次見到燕昭昭,他就覺得,這女人有點意思。
她對他有救命之恩,他願意以江山為聘求娶她。
可她卻不答應!
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塗山灝就越想得到。
他開始派人盯著她,知道她在相府的處境,原以為,只要施加一些壓力,她總會低頭,總會來求他的。
可她沒有。
不但沒有,反而越走越遠。
塗山灝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眼中一片冷寂。
“來人。”
王德發幾乎是立刻推門進來:“皇上。”
“傳綠箭。”
王德發心頭一跳。
綠箭是隻聽命於皇上的暗衛首領,專門幹一些見不得光的事,一般不會輕易召見。
他不敢多問,躬身退下。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暖閣。
那人穿著墨綠色勁裝,臉上蒙著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皇上。”聲音低沉,聽不出年紀。
塗山灝轉過身,目光落在暗衛身上:“相府那個假千金,燕昭昭,之前交代的事情,都停了吧。”
綠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消失:“是。所有行動即刻終止。是否需要補償她?”
“不必。”塗山灝走到書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從今日起,換一種方式。我要你派人,全天候盯著她。十二個時辰,一刻不能離開眼。她見了甚麼人,說了甚麼話,做了甚麼事,讀了甚麼書,甚至吃了甚麼,睡了幾個時辰,夢裡有沒有說夢話,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綠箭沉默了片刻:“皇上,這是最高階別的監視。需要調動至少八名暗衛輪班,而且需打通相府的內應,風險不小。”
“風險?”塗山灝笑了,“朕的話,就是旨意。有甚麼風險,朕擔著。”
“是。”綠箭不再多說甚麼,“屬下即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