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正門是一道厚重的推拉式金屬門。
門框上方的監控攝像頭緩緩轉動。
門開啟，一股冷氣迎面撲來。
空調的溫度開得很低。
大廳的裝修和建築外觀一樣簡潔：白色牆壁，灰色地板，日光燈。
唯一的裝飾是牆上掛著的一幅巨大的海洋生態圖——色彩鮮豔的珊瑚、熱帶魚、海龜，和這座建築冰冷的工業感形成了某種荒誕的對比。
會客廳在大廳的左側。田中將門推開。
一個穿白大褂的老人正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大約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但身材很結實，袖口下面露出的手臂依然有肌肉的輪廓。
臉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眼鏡後面的眼睛很銳利——不是那種年邁的渾濁，而是那種長年從事精密工作的人特有的聚光。
“歡迎，歡迎！”
他站起來，用流利的英語招呼著，語氣熱情但不過分。
“我就是黑崎。久仰各位的大名。”
可露凱皺了皺眉。
“這蠢貨在在扯甚麼....”
“人類管這個叫人情世故。”
斯娜面帶微笑地迎上前去，握住黑崎伸過來的手。
她的笑容自然而親切，彷彿見到了一位多年未見的恩師，而不是一個走私武器技術的可疑商人。
可露凱站在斯娜身後一步的位置，保持沉默，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黑崎。
她注意到黑崎握手的姿勢——手指有力，腕部穩定。
這個年齡的男人，通常已經失去了年輕時的握力。
但黑崎沒有。而且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層薄薄的老繭。
那是常年握筆的人才會有的繭。或者是常年扣扳機的人。
“這位是？”
黑崎的目光落在可露凱身上，微笑著問。
“我的同事。她不善言辭，但專業能力非常出色。”
“我明白，我明白。每一位優秀的團隊都需要一位行動派。”
黑崎的笑聲很溫和，他朝可露凱伸出手。
可露凱沉默了一瞬，然後握上去。
她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讓對方覺得這是一個正常人類女性的手。
黑崎沒有露出任何異常的表情，微笑著收回手。
“請坐，請坐。我讓田中準備了些茶。島上的條件簡陋，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您太客氣了。”斯娜在沙發上坐下來，姿態放鬆得像是真的來喝茶的，“謝謝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接待我們。”
“哪裡哪裡。我一直歡迎有識之士來參觀我的研究所。海洋生態這個領域，需要更多的關注和投入。”
“您的專案主要研究哪個方向？”
“主要是珊瑚礁的生態修復。”
黑崎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當然，也涉及一些更前沿的課題——比如深海生物的發光機制，以及某些海洋微生物在極端環境下的適應能力。”
“聽起來非常專業。我們一定會從中獲益良多。”
可露凱沒有參與這場禮貌的對話。
她的目光正在掃描整個會客廳。
沙發、茶几、茶具、牆上的海洋生態圖。
沒有武器。沒有安保裝置。但茶几上有一個白色的遙控器，上面有三個按鈕。應該是用來控制房間裡的百葉窗或者投影儀——或者是其他東西。
她同時在自己的心智模組裡調出斯娜之前發來的建築平面圖，和眼前的實際結構進行比對。平面圖上標註的會客廳位置和現在所處的位置吻合。
從會客廳出去，沿著走廊往北走大約二十米，是建築的核心區域。從平面圖上看，核心區域應該是一個三層挑高的開放式實驗室。
但是，從大廳到實驗室的走廊，在平面圖的標註裡被標記為灰色。灰色在斯娜的圖例裡代表的是未知區域，未被更新的建築結構。
這段走廊裡有甚麼，平面圖不知道。
她需要自己去看。
米什緹的聲音在這時候傳入可露凱的耳朵，依然沒睡醒。
“……安保系統不是一個整體。它是分散式的。監控、報警、門禁是三個獨立的子系統，分別掛在同一個伺服器上，但是可以單獨關閉。我可以同時黑掉兩個。第三個會觸發報警。”
可露凱端起黑崎為她沏好的茶，目光平靜地看了斯娜一眼。
斯娜正在和黑崎聊珊瑚礁，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但斯娜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響起，冷靜、清晰。
“那就讓它觸發報警。”
“……甚麼意思。”
“米什緹，你同時關掉監控和門禁。報警系統留著。可露凱，你在報警觸發之後有大約兩分鐘的時間——從安保人員收到報警訊號到確認威脅位置並封鎖核心區域，這兩分鐘裡，他們是混亂的。混亂就是機會。你需要在這兩分鐘內穿過未知區域，找到實驗室，拿到檔案。”
“如果我穿不過去呢。”
“那你可就折辱了你精英人形的稱號了。”
“......別拿這種話來激我。”
“....你怎麼變聰明瞭，學會用思考了。”
可露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還冒著熱氣，入口微苦，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酸澀味。她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的茶葉。
茶湯清澈，茶葉完整，香氣正常，沒有任何可疑的沉澱物或油膜。
她把茶杯放下，在通訊頻道里說：“茶裡沒東西。”
“我知道。我檢查過了。”
斯娜的語氣依然平靜。
“他們不會在第一杯茶裡動手。但別喝第二杯。從現在開始，這棟樓裡的任何東西，不要碰第二次。”
可露凱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她看了斯娜一眼，斯娜正在笑——笑得很溫和，很無害，像一個真正對海洋生態充滿熱情的年輕學者。
黑崎正在興致勃勃地描述他的珊瑚培育計劃，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面前的這杯茶已經被這位年輕學者的隊友和她的夥伴們在加密通訊頻道里變成了一場即將開始的突襲行動。
“……奇怪唉。”
米什緹說。
“怎麼了。”
“監控系統的底層程式碼裡有一段加密模組，用的是我見過的協議。不是這個世界的。是鐵血工造的標準加密協議。”米什緹的聲音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但她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這種細微的變化，只有和她相處了足夠久的人才能察覺。
可露凱沉默了一瞬。
“你確定？”
“……確定。我每天打遊戲之前都要繞過這個協議才能連上格里芬的內網。看了幾次了。不會認錯。”
“……所以，黑崎的系統裡有一部分程式碼，直接來自我們那邊。”
“對。不是碎片。是完整的、未經改動的底層協議。這個系統不是人類寫的。是鐵血寫的。或者至少有一部分是。”
“也就是說，島上有東西——或者有誰——是直接從那邊過來的。”
米什緹沒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可露凱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抬起頭，看向黑崎。老人正在微笑，正在說關於珊瑚的事情，正在喝他的第二杯茶。
“計劃不變。”
“米什緹，監控和門禁交給你。報警系統照常執行。可露凱，你只有兩分鐘。從報警觸發的那一秒開始計時。”
可露凱坐在沙發上，調整了一下坐姿。
她的左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距離外套內側的手槍握把只有四厘米。
她的目光掃過會客廳的每一個角落，將出口位置、窗戶位置、走廊方向一一存入心智模組，和平面圖進行最後的校準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