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東京灣的海面上行駛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島嶼的輪廓從海霧中浮現出來。
那是一座很小的島。
從遠處看,像是某種遠古生物露出海面的脊背——嶙峋的黑色岩石從水面下斜著刺出來,被海水沖刷得光滑發亮。
島的中心位置隆起一座大約三十米高的小山丘,山丘上覆蓋著未經修剪的原生植被,深綠色的樹冠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研究所就建在山丘的南側。
一棟白色的四層混凝土建築,方正、簡潔、毫無裝飾,像是被人從某個工業區的規劃圖紙上裁下來直接放在了這裡。
它和這座島的自然景觀之間沒有任何過渡——沒有花園,沒有步道,沒有遮陽棚。
只有一棟樓,和樓周圍大約二十米寬的空地,空地上鋪著灰白色的碎石子。
空地外圍是圍牆。
大約三米高的鋼筋混凝土圍牆,頂部嵌著碎玻璃和一圈黑色的感應線纜。
牆上有四個監控攝像頭,牆角有一個保安崗亭,崗亭旁邊停著一輛改裝過的豐田皮卡——後車廂裡架著一挺M2重機槍。
碼頭在島的南端。
一座簡易的混凝土棧橋從岸邊伸入海中,大約二十米長,足以停靠中小型船隻。
棧橋盡頭的泊位上已經停了一艘白色的快艇。
船身側面漆著同樣的“黑崎海洋研究所”,船尾的甲板上,一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年輕人正蹲在那裡整理纜繩。
他的動作很熟練,但當他抬頭看到正在靠近的補給船時,他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驚訝,而是因為——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和站在船舷邊的可露凱碰上了。
可露凱看著他。
他沒有移開目光。只是靜靜地看著。然後,他回到了手裡的纜繩上。
“碼頭上有兩個人。船上一個,崗亭裡一個。船上的那個在看我們。崗亭裡的那個在抽菸。”
“嗯哼,他們看起來很鬆懈呢。”
斯娜的聲音夾雜著輕微的電噪,她正在船艙裡和山田大副聊天,聲音壓得很低。
“你們先別下船。等我確認裝備的位置。米什緹,船上有訊號干擾裝置嗎。”
通訊頻道里沉默了兩秒。
然後傳來米什緹的聲音,帶著她標誌性的慵懶,但內容並不懶。
“……有。在桅杆頂上。不是軍用級別。只干擾民用頻段。我們的通訊走的是獨立加密通道,不受影響。”
“功率多大。”
“……覆蓋全島。開船的人應該不知道。是自動執行的。”
“所以黑崎知道有人會從海上靠近。”
斯娜的聲音變得若有所思。
“有意思。好的,按原計劃。補給船抵達後有一個小時的卸貨時間。米什緹,你在補給船上的這一個小時內,接入島上的安保系統,找到監控的盲區和巡邏的輪換規律。萊娜,你待在船上,保持和山田先生的交流——我們需要他在卸貨完成之前不離開碼頭。”
“我該和山田先生聊甚麼?”
“隨便。海洋生態、天氣、他喜歡吃甚麼、他有沒有結婚。你是我們當中最擅長和別人聊天的,萊娜。這不需要我教你。”
萊娜笑了笑。
“知道了,斯娜姐。”
“可露凱。”
斯娜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你的任務是潛入研究所的核心區域,找到黑崎的實驗室。我會在通訊頻道里指引你的路線。但你也要自己判斷。如果遇到之前分析過的意外情況——”
“那就按意外情況處理。”
“……你連讓我說完的機會都不給我。”
“因為你每次說‘意外情況’的意思都是‘更大的麻煩’。而處理麻煩是我的日常工作。所以我只需要知道麻煩在哪就夠了。”
通訊頻道里傳來斯娜輕輕的笑聲。
“好吧。你確實是最優秀的。”
“..........不需要你說。”
上午十點十五分。
補給船的跳板放下來,搭在混凝土棧橋上。
山田大副和萊娜並肩走下船,萊娜正笑著和他說著甚麼——大概是關於海上的天氣——山田不時點頭,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
米什緹在船艙裡找了一個能看到碼頭的位置坐下來,把她的便攜終端開啟,螢幕上開始滾動著密密麻麻的程式碼。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沒睡醒的樣子,但手指的動作很快。
斯娜和可露凱並排走在最後。
她們從跳板上踏上棧橋的那一刻,潮溼的海風迎面撲來,帶著鹹味和腐爛海草的腥氣。
棧橋盡頭的保安崗亭裡,那個抽菸的男人把菸頭掐滅在腳下的沙地裡。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綠色T恤,露出兩條粗壯的手臂,左手手腕上有一塊褪色的夜光手錶。
他的目光在斯娜和可露凱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種標準的、職業化的微笑。
“歡迎來到黑崎研究所。我是這裡的安保負責人。您叫我田中就可以。黑崎先生在研究所裡等著各位,請跟我來。”
“有勞了。”
斯娜回以同樣標準的微笑。
田中走在前面。
斯娜和可露凱跟在後面,保持著大約兩米的距離。
從碼頭到研究所正門的路不長,碎石子路,兩側零星長著幾叢低矮的灌木,被海風吹得往同一個方向傾斜。
圍牆內側靠近研究所正門的位置停著兩輛改裝過的皮卡,和崗亭旁邊那輛是同一型號,後車廂各架著一挺M2重機槍。每輛皮卡旁邊站著一個穿深綠色T恤的保安,手裡端著MP5衝鋒槍。
“裝備不差.......”
“很專業。”
“不是普通的街頭混混。是受過訓練的人。注意他們的戰術背心——胸前有陶瓷防彈板。雖然不是軍用級別,但足以抵禦手槍和衝鋒槍的近距離射擊。”
“所以打頭或者打腿。”
“唉,別老簡化猜測我的意思。”
“你總是說廢話。”
走在前面的田中當然聽不到這段加密通訊。
他繼續微笑,繼續帶路,時不時回頭介紹幾句研究所的情況,彷彿他真的是一個盡職的安保負責人,而這四位也真的只是前來參觀的海洋生態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