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蓮花頭上戴了個斗笠，從村外快步往家走。
日頭實在是毒辣，偶爾有風吹來也是裹著熱氣的，吹得人更難受。
快到家時聽到有人喊她。扭頭一看，是劉三娘和趙婆子。
這兩人居然走在一起，倒是稀奇。
“蓮花嫂子！”劉三娘老遠就招手，加快腳步，聲音尖得彷彿要將天戳個窟窿，“我可算等到你了！”
趙婆子也大聲打了招呼，跟著加快腳步。兩人莫名就開始比起速度，越走越快，最後開始跑起來。
跑到王蓮花面前，趙婆子已是氣喘吁吁，“蓮……蓮花……你、可算……”
王蓮花趕緊說：“你喘勻了說。”
劉三娘也喘，卻沒趙婆子喘得厲害。她得意地看了趙婆子一眼：小樣，跟我比腳力？
她比趙婆子年輕些，這些年做哭喪婆，去哪都靠一雙腳，村子都少出去的趙婆子哪能比得過她？
“你們找我？”王蓮花問。
劉三娘搶著開口：“蓮花嫂子，我跟你說，村裡又出了個流言，跟你家那女婿有關！我跟你說——”
趙婆子總算喘勻了些氣，立刻開口打斷劉三娘：“是我先聽說的！那天我在河邊洗衣服，李家媳婦跟我講的！說你家三女婿梁長友那天在地裡……”
她說的時候，劉三娘也搶著說。
兩人本來嗓門都大，你一言我一語的，聲音越來越大，眼見就要吵起來。
王蓮花聽得頭疼，伸手製止：“一個一個說。三娘，你先說。”
劉三娘得意地瞥了趙婆子一眼，清了清嗓子說起來。
原來那天，安排完粟地後，梁長友又帶著兩人來到玉麥地。
玉麥已經長得比人高了，頂上的雄穗剛剛抽出來。天氣悶熱，一絲風都沒有。梁長友皺起眉頭，影片裡先生說過，玉麥靠風授粉，沒風就得人幫忙。
“滿倉，你跟我去後山折兩根長竹竿來。”
“折竹竿幹啥？這地也不用耥啊。”趙滿倉一臉不解。
“不是要耥地，用來打頂的。”梁長友指著玉麥頂上的花穗道，“輝哥兒看了書，給我說了，這玉麥是公母分家的，上頭是公，中間是母。天氣熱，沒風，公的花粉落不下去，母的就受不著孕，結出來的棒子全是禿尖，沒籽兒！”
趙滿倉和孫大壯都是聽得一愣一愣的：“還有這說法？”
“那當然，我家輝子在城裡書院讀書，書上都寫著呢。”梁長友說著，眼神不敢與兩人對視，怕叫發現他說的是假話。
他輕咳一聲繼續說：“所以咱們得人工幫它一把。拿著竹竿，在玉麥頂上輕輕敲打，或者兩個人拉根繩子在頂上走一遭，把花粉震下來，這就叫‘拉郎配’！”
趙滿倉忍不住笑出聲：“梁哥，你這又是餵飯又是拉郎配的，這莊稼都要成精了。”
長竹竿折回來，梁長友上手示範，拿著竹竿在玉麥頂上輕輕掃過。“要領便是動作要輕，別把杆子打折了。”他一邊幹，一邊還在心中默唸，“隔行去雄，輔助授粉，增產一成不是夢……”後半句他記不清了，但大意沒錯。
孫大壯和趙滿倉雖不明白，但他們的好處便是聽話，跟跟梁長友笨拙地學著，舉著竹竿在玉麥地裡穿梭。
忙了小半個時辰，玉麥地裡走了一遍。梁長友讓兩人把竹竿收好，蹲下看了看玉麥根部。
影片裡還說了：玉麥要培土，防止倒伏。
他拿起鋤頭，把土往玉麥根部攏了攏，“這個也得做，回頭你們把每一棵都培上土，颳風下雨不怕倒。”
趙滿倉擦了把汗，問：“梁頭兒，今年這莊稼伺候得跟伺候祖宗似的，到底能多收多少？”
梁長友想了想，說：“輝子說了，這麼一套下來，增產少說兩三成。”
然後這事便不知怎麼地在村裡傳開了。
劉三娘道：“你那三女婿，前幾天在地裡帶著人又是敲竹竿又是拉繩子，還把玉麥頂上的花給掐了。有人路過看見了，說他這是糟蹋莊稼，好好的玉麥給禍害了。還說……”她壓低聲音，湊過來，“說他笨，難怪別的人都去城裡做生意，就他留在家種地。”
趙婆子趕緊接道：“還有人說他吹牛哩，竟敢說這麼做莊稼能增產兩三成，這不就是瞎折騰麼？咱祖祖輩輩種地沒見這麼種過的。蓮花，我跟你說，這話傳得可難聽了，你要是不管管，你家女婿在村裡抬不起頭啊。”
她說著，一不小心把心裡話溜了出來，“其實我一開始也覺得，你家是不是故意的？把不會種地的女婿留下種地，自個兒肚皮裡出來的都派出去做生意……”
劉三娘眼睛一瞪：“趙婆子，你這話甚麼意思？人家女婿種地怎麼了？你剛才不還說你家大兒子想去跑外送嗎？一邊求人一邊背後編排，你這嘴不比我欠多了！”
趙婆子忙道：“我……我就是隨口一說，又沒當真。”
“隨口一說就能這麼缺德？”劉三娘不依不饒，“你要真想去跑外送，少說兩句比甚麼都強。”
兩人你瞪我我瞪你，相看兩厭。
王蓮花也不惱，只說：“這個事我知道。梁長友在地裡做的那叫‘人工授粉’，是輝子從書上看來的法子。學堂裡的先生也這麼說，玉麥沒風授不了粉，就得人幫忙。”
劉三娘和趙婆子都不吭聲了，學堂裡先生那都是有大學問的，總不能說假話。難不成這增產二三成的事，竟是真的！？
兩人心中不由得琢磨起這事。
王蓮花道：“流言的事我知道了。謝謝你們來跟我說。”說完她看向劉三娘，“你來得正好，我也正想找你。”
趙婆子待一旁不動。劉三娘瞪她一眼，“蓮花嫂子找的是我，你跟個棒槌似地杵這幹啥？等著聽我哭喪啊？”
趙婆子被她這話氣了個倒仰，朝她“啐”了一口扭頭走了。
劉三娘看著她的背影翻白眼：“牆頭草，哪邊吹往哪邊倒！要不是為了她兒子，她能跑來跟你說流言？”
王蓮花沒接她這話，笑著轉了話題問：“你知道靠山村有個孫半仙嗎？”
劉三娘一聽，臉色頓時變了：“孫半仙？那個裝神弄鬼的老騙子？你找她幹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