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演又看了會,躍躍欲試地問場務:“草根還有嗎?我也想試試。”
場務看了他一眼,拿過個小碗遞給他。
群演捏起一根看看,咬牙皺眉往嘴裡送,試著嚼了一下,然後“呸呸呸”吐出來,到處去找水。
這玩意兒不僅是苦,還帶著一股子略微腐爛的土腥味,差點把他噁心吐了!
然後他再看王蓮花時,是真心佩服得五體投地。到底是要多大的毅力和怎樣的敬業精神,才能把這種東西一根接一根吃下去啊。
還不是生吞的,是仔細地、慢慢地嚼。那感覺可比一口吞下去痛苦多了。然後還要表現出“餓極了,終於找到口吃的”那種滿足。
一個字,牛。
群演豎起大拇指。
王蓮花就發現,接下來劇組裡的人對她的態度好像有了點變化。
怎麼說呢?她演的老太是女主角,本來大夥對她就挺熱情的,喊她也是“王老師”或者“蓮花老師”。
再加上有楊導力挺。
劇組裡是個人都能看出來,楊導對王蓮花的演技,那是滿意得不能再滿意,就差把她當奶奶供起來了。
楊導可不是甚麼好脾氣的導演,若有人演不好或者工作人員犯了錯,她發起火罵人來那是能把人罵哭的。
唯獨對著王蓮花,時時都是一幅笑臉。跟別人講戲時最經常說的兩句話就是:“你看看王老師是怎麼演的。”“你學一下王老師。”
有以上兩重原因在,大家對她的態度自然是很熱情的。
但今天“嚼樹皮、挖草根”的戲拍完,她感覺大夥的熱情都要爆炸了。
那簡直就是……誒,她也說不上來。
就感覺自己成神佛了,該到那蓮花寶座上坐一坐。
這念頭一出王蓮花趕緊在心中雙手合十向神仙佛主們告罪:小婦人愚昧無知,非故意有此等想法,求神佛勿怪。
雖然王蓮花為了演戲的時候更真一些,盒飯都忍著不吃了,但她見不得浪費。每次放飯,她都去找場務問有沒有剩下的。
場務都知道她這個習慣了,一見她就直接從保溫箱裡拿出裝盒飯的袋子。
周培也早習慣了,他沒問王蓮花拿盒飯做甚麼,只叮囑她:“王姐,這東西不能久放,一天內不吃完會壞的。”
他家裡有老人,知道一些老人很珍惜糧食,王姐估計也是苦過來的,會這樣不奇怪。所以他只要跟著王姐拍戲,就主動幫她留意盒飯的事。
王蓮花拿到盒飯,就趁著休息時間,找個沒人的地方,將飯都拿回家裡。她怕周培懷疑,還特意準備個大揹包,裡面塞些東西,將盒飯往裡放時,其實是放進了空間裡。然後再找個空隙,回到空間,再將飯送回家裡。
如今家裡做工的人多,嘴可是多了許多。新房工地那邊就不說了,只要有人幹活就得管飯,繡坊或是做雜活的也管飯。她把這些盒飯帶回去,摻上雜糧一起煮,只要有白米飯在,在別人看來就是一頓不錯的伙食。
於是大家就發現,在陳家做工,陳家是真大方啊,竟是真給乾飯吃。即便有時吃粥,那粥也是稠的,甚至三不五時竟能看到些肉腥。
都料匠的徒弟忍不住悄悄跟師父說:“師父,這陳家比鎮上一些地主老爺還大方呢。”
都料匠瞪了他一眼,說:“少說閒話,幹活。”但晚上吃飯的時候,他自己也多盛了半碗。他跟幾個徒弟說:“這主家厚道,咱們做起工來就得更用心。你們砌牆的時候,抹灰漿時都給我仔細了,咱得拿出最好的手藝來。”
徒弟們這些天吃得好,吃得飽,心裡也都高興,聽了師父的話便點頭,幹活更賣力了。
在楊導的特意安排下,逃荒啃樹皮、吃草根的戲集中在一天拍完了。
拍完之後,王蓮花總算能吃頓飽飯。周培在一旁看著都快心疼壞了,晚飯時不停給她夾菜,嘴裡唸叨著:“姐,您多吃點,這個排骨燉得軟爛,這個青菜新鮮,這個湯也喝一碗……”
王蓮花卻也不敢吃太多,想起之前有次她吃了劇組的自助餐後……嗐,不說了,怪不好意思的。也是叫她記住了,不敢在餓狠時吃太多好的。
她吃了大半碗米飯,慢慢嚼,不敢吃太快。排骨也只吃了一塊,青菜吃得多些,又喝了一小碗湯。放下筷子,舒了口氣,覺得胃裡有東西,心裡也終於踏實了。
周培看她吃這點就不吃了,嘆口氣,但也知道這樣才是對的,自己將剩下的飯菜包圓。
晚上回到空間,王蓮花躺在舒服的床上一動都不想動。
她實在沒想到,餓過的人吃了一段時間飽飯,再重新餓回去,那滋味竟這樣難受。想來這就是“由奢入儉難”吧?
以前餓著的時候,不覺得甚麼,因為天天都那樣。現在不一樣了,胃被養刁了,一餓起來,渾身都沒力氣,心慌,手抖,連腦子都轉不動。
她躺了一會兒,想起《錦書難藏》裡那個母親的角色。那個角色是靠繡活養活自己和孩子的,所以繡活一定得好,手一定得巧,她得演出那種長期做針線的人才有的手指靈活度。
她閉眼在心中數到十,咬牙爬起來,拿出繡繃,繼續練繡活。
“嘶——”
針又扎手了。她把手指頭放進嘴前吹吹,看了眼繡繃依舊歪歪扭扭的針腳,嘆了口氣。
賴靜芳繡出來的蘭草,葉子舒展,花瓣飽滿,活靈活現。她繡出來的像被霜打過似的,蔫頭耷腦不說,形狀也有點怪。
可這東西沒天賦就是沒天賦,她只能儘量去練那個動作和神態。導演也說了,拍的時候會找角度,拍她手的動作,給到繡面時,肯定會換人家專業的來。
“唉喲!”又紮了一下。
她把手指頭放在眼前看了看,指尖上好幾個針眼,紅紅的,一碰就疼。可她明明用了頂針的……
她想起以前學針線的時候,也是這樣,手指頭扎得全是窟窿。那時候她年輕,耐不住性子,繡兩針就煩了。她男人在旁邊看不下去了,說:“你別繡了,回頭我讓隔壁嬸子幫你縫。”
她瞪他一眼:“你是我男人還是她男人?”
那些畫面在腦海裡浮現,但那個身影這次沒有停留太久。他只是心疼地看著她,漸漸隱去了。
沒有人心疼她被紮了手,但她並不難過。她以前不喜歡拿針線,現在也不喜歡。但現在拿針線,是為著她自己了。
她全身心地練起來,不像以往似的不耐煩。一針又一針,歪了拆,拆了重新繡。她沒這方面天賦,多練一天,就能比昨天更厲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