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惡霸的男演員叫穆志強，臉雖然長得兇，其實是個挺和氣的人。因為外貌的原因，經常在短劇裡演反派特約，經驗很豐富，演技也不錯。
但今天這場戲讓他有點懵。
第一場戲導演喊了卡，然後過來跟他和演兒媳的郭苗苗說，叫他們儘量接住王蓮花老師的戲。
穆志強表面答應，心裡卻好奇極了。
眼神裡的爆發力很強？
到底有多強？
可惜他背對王蓮花老師，得被打了才能轉身，不然他真的很想看看王老師是怎麼演的，她的眼神到底是甚麼樣的。
第二次開拍，導演又喊了卡。
因為“兒媳”不敢看王蓮花，彷彿王蓮花才是那個準備欺侮她的人。
NG兩次，穆志強有點鬱悶。
楊導倒沒說甚麼，揚聲喊道：“再來一條！Action！”
穆志強轉過身，背對王蓮花，重新拽住郭苗苗的手臂。
郭苗苗開始掙扎，喊“救命”。穆志強等著後腦勺被砸的那一下。
可還沒等到，郭苗苗突然又僵住了，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穆志強身後，瞳孔劇烈收縮。
說實話，穆志強瞬間被郭苗苗這個眼神弄得有點發毛。
他甚至能感覺到，郭苗苗的手竟然做出將他往旁邊推的動作，就好像看到他背後有人要偷襲，下意識的反應。
穆志強徹底忍不住了，他猛地回頭，想看看王蓮花到底擺了甚麼恐怖的表情，能把人嚇成這樣。
他回頭的那一瞬間，對上了王蓮花的眼睛。
那是一雙紅得像是在滴血的眼睛。
是恨意滲透到骨髓裡，怒到了極處，被瘋狂狠絕燒紅了的眼睛。
王蓮花緊咬著牙關，額角青筋如蚯蚓般暴凸，整張臉扭曲得像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索命的惡鬼。
她高高舉著那塊道具石頭，肌肉緊繃，像一隻拼了命要護住幼崽的母獸。她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咆哮著同一句話：
你敢動她，我殺了你！
那一瞬間，穆志強的大腦一片空白，理智直接崩了。
他演了這麼多年壞人，“欺負”過無數“良家婦女”，卻從未在片場感受過這種實質般的殺意。那一刻，他覺得那塊石頭是真的，自己真的會被砸死。
生理性的恐懼讓他下意識往後猛退，卻忘了郭苗苗就在身後。他腳下一絆，狼狽地差點當場跪下。
“卡！”楊導喊了停，但聲音裡卻帶著興奮。
因為她覺得剛才穆志強那個恐懼的表情很好，他被“砸死”前，就該是那樣的表情。
穆志強跪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他看了一眼郭苗苗，恰好跟她對上視線。他好像能讀懂郭苗苗此刻的眼神：我就說很恐怖吧？你是不是也被嚇到了。
穆志強回了個眼神：真的差點嚇尿。
他真不應該好奇的，他錯了！
可是王蓮花老師演成這樣，到底誰才是那個惡霸啊？
這場戲拍了六次，終於過了。
郭苗苗和穆志強鬆了口氣，然後低聲向王蓮花求教。
“王老師，您是戴了隱形眼鏡嗎？能不能推薦一下，紅得好自然。”
王蓮花笑道：“不是眼鏡，我熬了幾個大夜，演之前再用力揉一揉眼睛，想想那些難過的事，但不能哭出來，憋著，把額上的筋憋出來，自然就能出來那種效果了。”她正好熬夜練繡活去了，現在手指上還好多個針眼。
聽完她說的方法，兩人是徹底服氣了。要不人家剛出道就能拿獎，拍啥像啥，甚至被選中當電影主角呢？
這敬業的態度和超級的演技缺一不可啊！
中午放飯，王蓮花正坐在椅子上看接下來幾場戲的劇本。周培幫她拿了個盒飯過來，遞給她。
王蓮花接過盒飯，開啟蓋子，裡面是肥肥的紅燒肉、炒青菜和滿滿的白米飯。
她盯著飯菜看，香味鑽進她的鼻子裡，她深深吸了口氣，嚥了幾口口水，以極大毅力合上了。然後把盒飯放到旁邊的椅子上。
周培蹲在旁邊吃飯，看她不吃急了：“王姐，您怎麼不吃？從早上到現在就喝了半碗粥，下午晚上都還有戲呢。”
王蓮花搖了搖頭：“我不餓。”
周培不信。他跟著王蓮花這麼久，知道她飯量不算小，平時拍戲再忙也會好好吃飯。
他想了想，問：“是不是盒飯不合胃口？我去給您換個口味，那邊有面……”
“不是。”王蓮花打斷他，像是在想怎麼解釋。
她看向拍戲那片荒地。那兒黃土裸露，塵土飛揚，枯草輕擺。
她問：“周培，你說，一個人要是天天吃得飽、吃得好，還能演好一個快餓死的人嗎？”
周培愣了一下，沒接話。
王蓮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來這個世界之後，她從來沒餓過。頓頓有肉，米飯管夠，水果零嘴想吃就能吃到。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餓”是甚麼感覺了。
可是逃荒路上的那個老太，她每天都在餓，餓到啃樹皮，吃草。
她曾經很清楚的知道那種感覺。但來到這個世界後，好像要漸漸忘了。
她不是要“找到”那種感覺，她是要“記起”那種感覺。
“我就是想讓自己餓一餓。”王蓮花說，“我得重新記起來，才能演好這個角色。”
說實話，她沒想到自己有一天能說出“想讓自己餓一餓”這種話。
有吃的，卻不能吃。回去那邊說出去都沒人信，只怕還要啐她。
周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王蓮花對角色有多認真。他蹲在旁邊，沒再勸，只是把那盒飯收起來放回保溫箱。王姐即便不吃，也不會浪費糧食，她肯定要拿走的。
周培從兜裡掏出一顆糖遞給王蓮花，“姐，要是實在撐不住，就吃顆糖，別低血糖了。”
王蓮花點點頭，將糖收起來。
下午有一場戲，是老太在路邊挖野菜。
劇情很簡單：逃荒路上，老太在野地裡挖了半天，只挖到幾根乾巴巴的草根和一把不知道能不能吃的野菜。她蹲在地上，把草根在衣角上擦了擦，塞進嘴裡嚼。
道具組準備了一把野菜和幾根草根，都是真的，洗過了。
場務遞給王蓮花的時候說：“王老師，這是道具，您含在嘴裡做做樣子就行。”
王蓮花接過去，道了聲謝。
導演喊了開始。
老太太蹲在路邊，低頭找有沒有吃的。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翻找甚麼稀罕值錢的東西。
鏡頭給了她的手指一個特寫。手很粗糙，指甲縫裡塞著黑泥，是王蓮花開拍前在地上摳的。
老太太總算挖出一根草根，在衣角上擦了擦，迅速塞進嘴裡，用力嚼了起來。
草根又乾又硬，還帶著土腥味和苦味。老太太一邊嚼一邊皺眉，顯然即便餓得狠了，依舊覺得這玩意兒難吃。
但她沒有吐出來。她繼續嚼，把草根嚼碎了，用力嚥下去。
嚥下去的時候噎得直翻白眼，喉頭動了下，脖子上的青筋跟著動了一下。
然後她又翻出一根，依舊是擦了擦就迅速往嘴裡塞。
楊導沒有喊卡。這是王蓮花開拍前來找她提出的。
王蓮花說:“要拍就拍真的。我能咽得下。”
副導演湊過來小聲說：“導演，王老師真吃啊？”
導演點點頭，眼睛一直沒離開過螢幕。
旁邊幾個演流民的群演本來在等戲，有人看見王蓮花在吃，小聲嘀咕：“道具做的挺像啊，看著跟真的一樣。”
另一個說：“肯定是用甚麼澱粉做的，能吃的，不然怎麼吞得下去。”
前頭說話那人忽然覺得有點不對。
主要是王蓮花那個表情，那種用力嚼的感覺，太真了。
一個年紀大點的群演忍不住了，他湊到場務旁邊，小聲問：“師傅，那個野菜，是真野菜還是道具？”
場務也看得一愣一愣的，說：“是真的……洗過的，但是那東西，怎麼吃得下的？”
那個群演張了下嘴，沒說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