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王蓮花雖然有點奇怪,但還是很高興。
她原本以為這個角色沒戲了,哪料又來了機會。
周培剛才在電話裡說,他跟一個知道一點內情的朋友打聽了下,那個鄉鎮女企業家的角色,本來已經定下來了。是主角同個公司的另一個演員,名氣小一些,但也算有來頭。
但期間不知道出了甚麼問題,現在又通知幾個備選的人再去面試一趟,其中就有王蓮花。
周培嘆了口氣,問她還要不要去試試。他說的很直白,去了也可能是陪跑。
王蓮花卻毫不猶豫:“去。”
周培也沒再勸,說幫她安排。他是瞭解王姐的,這個角色她很喜歡,有一丁點機會都不願錯過。
王蓮花掛了電話,把鄉鎮女企業家的劇本又翻了出來。她坐在空間裡的床上,把劇本從頭到尾聽讀了一遍。
這個角色她試演過一回,當時演完了覺得自己問題很多。現在回頭想想,她覺得自己的問題不是“太土了”,也不是沒有學習物件,而是她沒真正理解這個人的底氣從哪兒來。
一個農村女人,白手起家,開了一家醬菜廠。她要跟客戶談生意,要管工人,要跟同行競爭。她沒讀過多少書,不懂甚麼管理理論,但她把廠子做起來了。
靠的是甚麼?
王蓮花默默想著,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影。
她爹。
她爹是個小商人,做的是布匹生意。家道中落前,她爹經常出去跟人談生意。有一回,她爹帶她去了一個飯局。她那時候才六七歲,坐在旁邊,雖不敢說話,但眼睛一直在看。
王蓮花慢慢回想著當時的情形。
她爹正在跟一個客戶談價錢。
對方壓價,她爹不慌不忙,笑著說:“李掌櫃,我這批布是蘇杭來的,您去別家打聽打聽,同樣的貨,誰家比我便宜?”語氣很平,很穩。
對方又說再便宜點,她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說:“這個價,不能再低了。您要是覺得不合適,咱下次再合作。”說完就站起來,喊她名字,作勢要走。對方趕緊拉住他,笑著說“老王你急甚麼”,最後成交了。
她記得她爹當時的樣子。腰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著,說話的時候不緊不慢,每句話都像有個小秤砣墜著。
他不是在求人,是在做生意。你買就買,不買拉倒。
王蓮花想著想著,眼眶突然溼了。
她爹已經死了很多年了。死在大獄裡,罪名是甚麼她都不清楚。她只記得她娘接到訊息那天,哭了一整夜,第二天頭髮白了一半。
她閉上眼,腦子裡她爹的模樣越來越清晰。
他坐在堂屋裡打算盤,手指頭撥得飛快,噼裡啪啦響。他跟夥計說話,聲音不大,但夥計們都敬他怕他。
他教她認字,拿根樹枝在地上畫,說“這個字念‘信’,做人要講信用”。
她那時候太小,不懂甚麼叫信用,只知道她爹寫的字比她畫的好看。
她睜開眼,眼淚已經流下來了。
她擦了擦臉,拿起劇本,翻到一段戲。
劇本里有一段描寫:這個女企業家平時說話做事跟男人一樣,不是她故意學男人,是從小在農村長大,家裡沒有兒子,她爹把她當兒子養。
她幹活跟男人一樣拚命,喝酒跟男人一樣痛快,罵人也跟男人一樣直接。廠裡的工人都怕她,但也都服她。她把自己當成男人,把那些工人當兄弟。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就那麼認為的。
王蓮花之前面試的時候,是這樣演了,但意識得不夠深刻。她只是模仿了“像男人”,沒演出來“為甚麼像男人”。
現在她看著這段描寫,突然明白了:這個人,跟她爹是一類人。不是刻意要強勢,是肩膀上扛著擔子,不能不強勢。
她對著鏡子,學她爹當年的樣子。腰挺直,下巴微抬,眼睛看著對方,不躲不閃。說話的時候不緊不慢,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
“咱們這個廠,不是我一個人的。”她說了一遍,覺得不對,太快了。又說一遍,慢下來。“你們跟著我幹,我就得讓你們吃飽飯。”這回對了,語氣裡有擔當,不是居高臨下。
她又練了幾遍,把語速、停頓、眼神都記下來。
這個劇雖然是現代劇,但實際上離現在也有二十年了。王蓮花查過,那叫“千禧年”,兩千年前後。
周培推薦她看了一些那個年代的劇,裡頭有類似的女老闆角色,穿著墊肩西裝,大波浪捲髮,說話利索。但王蓮花覺得不太像她想象的那個人。
她想象的那個女老闆,應該是從農村出來的,不會打扮,但乾乾淨淨;說話不拐彎,但也不粗魯;對工人好,但該罵的時候也罵。
試戲那天,王蓮花換了一身利索的衣裳。深灰色的小西裝外套,黑色長褲,平底皮鞋。是錢金雨陪她去買的,說“老闆就得有老闆的樣子”。王蓮花穿上對著鏡子照,有些陌生,但確實有點感覺。
到了面試的地方,還是上次那間辦公室。
王蓮花進去的時候,導演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點意外,大概覺得她跟上次不一樣了。不是打扮,是整個人站在那裡,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不卑不亢。
導演讓她演兩段。第一段是跟客戶談生意,對方壓價,她不讓。第二段是工廠出了質量問題,她跟工人發火,但不是摔東西那種發火。
王蓮花先演第一段。她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直直的,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客戶”,不笑也不兇,就是很平靜。
對方說:“你們的價格太高了。”
她輕輕搖了搖頭,說:“我們的醬菜用的是最好的料,值這個價。您要是覺得貴,可以去別家看看。”
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沒有商量的餘地。她沒有像上次那樣刻意“演”老闆,她就是把自己當成她爹。她爹當年就是這樣談生意的。
第一段演完。導演讓她直接試第二段。
她站起來,走到“工人”面前,眉頭皺著,但沒拍桌子。聲音不大,但一字一頓:“這批貨誰做的?質量不過關,全部返工。下次再這樣,這個月的獎金全扣。”
說完,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說:“我不是為難你們,但咱們的牌子不能砸。”
這一句是她自己加的。她爹當年跟夥計說過類似的話。她爹說:“我不是為難你們,但咱家的招牌不能砸。”她記了三十年。
演完了,屋裡沒人說話。安靜的時間有點長。王蓮花站在屋子中間,等著。
導演拿著筆在紙上寫著甚麼,寫了好一會兒才抬頭。他看了王蓮花一眼,嘴角動了一下,說:“辛苦又跑一趟了,先回去等通知吧。”
王蓮花點點頭,鞠了一躬,退出去。
出來之後,她給周培發了條訊息:“試完了,感覺比上次好一點。等通知。”周培回了個“好”。
回城的高鐵上,她想著剛才自己演的那兩段,覺得這回比上次踏實。
不是“演”老闆,是“成為”老闆。
這次是她爹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