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在一旁略顯激動:“王阿姨,那就是這部劇的男主秦林之!這兩年拍了兩部爆劇,我媽每晚都追著看呢,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找他要個簽名。”
王蓮花盯著那人看,也看不出啥特別的,真要說有甚麼特別,就是比大多數人高些,白些,長得好看些,像個富貴人家裡出來的少爺。
她聽到有姑娘尖叫的聲音,喊著甚麼“哥哥”“我愛你”。那人擺擺手,也不說話,在一群人簇擁下進了裡面的包間。
王蓮花看得稀奇,問道:“那些人在幹啥?”怎麼還有人在抹眼淚?
周培說:“那是粉絲,專門追過來的。這種大明星,到哪兒都有粉絲跟著。”
王蓮花有點懵,粉絲?聽起來倒像種吃食。
只是他們為啥要追著一個人跑,還叫那麼大聲,這是圖啥呢?
但她也只是在心裡嘀咕,沒說出來。
周培的戲份下午就能拍完,他跟王蓮花說了聲便去準備了。
王蓮花就在片場遛躂起來,期間還圍觀男主秦林之拍了幾場戲,在室內拍的還好,若是去到室外,總能聽到遠處傳來那些“粉絲”的尖叫。
秦林之讓助理跟導演說了聲,見導演點頭便往外頭走去。
王蓮花一看,也跟了上去。
見秦林之朝他們走去,粉絲們立刻爆發出更高亢的尖叫聲。王蓮花遠遠看到秦林之帶著笑給粉絲們簽名,但是拒絕了他們的禮物,往回走時,還扭頭大聲說:“聽話,快回去吧!”
看著脾氣挺好。
王蓮花看著那些激動得滿臉通紅的粉絲,這才知道,這些人是因為極為喜愛秦林之,這才有這種種讓人瞠目結舌的表現。
不知怎地,她有點羨慕。
她找了個不礙事的角落站著,看人家拍戲。
看著看著,她發現場務的人忙得腳不沾地,搬道具的、清場地的、遞東西的,跑來跑去,滿頭大汗。
有個年輕小夥子搬著個大箱子,走兩步歇一步,看著吃力。
王蓮花走過去,一把接過箱子:“我來。”
小夥子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王蓮花已經抱著箱子走了。那箱子看著不小,她抱著卻十分輕鬆的模樣。
小夥子追上來:“阿姨,您力氣真大!”
王蓮花笑笑:“幹慣了農活,這點不算啥。”
她幫著搬了幾趟,又看見有人在收拾場地,把那些用過的道具歸攏到一邊。她也上去幫忙,手腳麻利,比那些年輕人幹得還快。
她正幫著忙,管場務的老周過來找她。
“大姐,您是哪個組的?”老周問。
王蓮花說:“我是演特約的,演那個哭喪婆。”
“喲,您是特約啊。”老周有點驚訝,猶豫一下試探著問:“是這樣的,大姐,我瞧這您這幹活利索,比我們那些臨時工強。我們也不能讓您白忙活這麼久,如果您願意的話,今天要是有空就留在這兒幫忙,我按正式的工資給您算,三百一天成不?”
王蓮花眼睛亮了:“成!咋不成!”
老周笑了:“行,那您跟著我們場務組,有啥活幹啥活。”
王蓮花連連點頭,正式在場務組幹起來了。
搬道具、清場地、遞東西、收拾雜物,啥活都幹。她力氣大,手腳快,眼裡有活,不用人喊,看見啥就幹啥。
有幾個場務的小年輕,開始還覺得這阿姨是來湊熱鬧的,後來看她幹得比他們還多還快,都服了。
“阿姨,您歇會兒吧,喝口水。”有人遞水給她。
王蓮花接過,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又接著幹。
幹著幹著,她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
是兩個場務在閒聊,聲音不大,但她耳朵尖,聽了個大概。
“聽說這回男主一集八十萬?”
“不止,我聽說是九十萬,女主少點,也有五十萬。”
“嘖嘖嘖,拍一集就夠咱幹一輩子的。”
王蓮花手裡的活停了。
一集?八十萬?
她愣在那兒,半天回不過神來。
八十萬是個啥概念?她算不過來。就知道自己累死累活演幾天,掙個一千多,人家拍一集,夠她演八百回的。
她想起昨天那個戴著墨鏡、被人簇擁著進來的人,想起那些尖叫的粉絲。
原來這就是“主角”。
她能有演上主角的一天嗎?
這念頭一出,王蓮花把自己嚇了一跳。
趕緊搖搖頭將腦海中的想法驅散,她是哪個牌面上的人物,掙了幾天錢,吃飽了幾天飯啊?竟想起自己演主角來。
王蓮花暗罵自己一句心太大,太貪心,又繼續幹起活來。
人家掙多少是人家的本事,她掙多少是她的本事,比不了,也不用比。
眼看化妝時間到了,王蓮花跟那管後勤的老周說了一聲,便尋到化妝室去。
化妝師給她化得蠟黃蠟黃的,眼圈發黑,又戴上花白的假髮。戲服是件白孝衣,披麻戴孝的那種。
化完妝,她往拍攝地走。
那是個搭建的村子口,一條土路通向遠處,兩邊是土牆房子。這會兒已經圍了好多人,有附近的居民,有遊客,還有那群拿著牌子的粉絲。
孫導演一看見她,便招手讓她過去。
“王大姐,這場戲是出殯。您跟在棺材後頭哭,從村子口一路哭到那邊。會有紙錢從上面撒下來,您別管,正常哭就行。”
這幕戲是開頭一個重要劇情,從這哭喪詞當中引出一段冤案,由男主出面查清真相後平冤。
男主本是世家嫡子,因家族內部鬥爭加上老皇帝忌憚他的家族,被髮配到小地方當縣官,之後會因為出眾的查案能力一路高升,最終成了新帝的有力支持者,算是帶點查案懸疑的官場爽文。
王蓮花早就將她的戲份臺詞背得滾瓜爛熟,此時只是點點頭。
她站在棺材後頭,等著開拍。
周圍那些圍觀的人,有指指點點的,有竊竊私語的。那群粉絲站在最前頭,舉著手機,等著拍她們的 “哥哥”。
王蓮花聽見她們小聲說話:
“今天哥哥有戲嗎?”
“有有有,聽說是場哭戲,他站在旁邊看。”
“哎呀那我要多拍幾張!”
王蓮花沒在意,只是低著頭,醞釀情緒。
導演拿著對講機,喊了一聲:“各就各位——預備——開始!”
紙錢從上面撒下來,飄飄揚揚。
王蓮花一嗓子哭開了。
“我的兒啊——!
……
六月飛雪天不開,十六歲上把命埋……”
那聲音又尖又細,拖著長長的尾音,在空曠的土路上回蕩。
周圍突然安靜了。
那群舉著手機的粉絲,手停在半空,忘了拍。
紙錢落在王蓮花的頭上、肩上,她不管,只是哭,只是走。
“好好的雛鳳折了翅,孃的心肝爛成灰……”
天不知甚麼陰沉下來,原本劇組還要出去鼓風機,現在也不用了,自然風開始變大,吹得那些白幡不斷飄揚。
有人被風一吹,莫名起了點雞皮疙瘩。
有人竊竊私語:
“這大娘哭得……我心裡好難受。”
“感覺她唱得好專業的樣子,這劇組果然很用心啊,一個這麼小的角色都請的專業人士嗎?”
也有人不說話,只一味錄影片。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個披麻戴孝的身影吸引了。
紙錢還在飄。
王蓮花還在哭。
鏡頭跟著她,一路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