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屹還跪在地上,韓老夫人看了他一眼:“起來吧。你公子不換了,你跪也沒用。”
高屹抬起頭,看了看高懷謙,又看了看韓老夫人,沒有動。
韓老夫人嘆了口氣,又轉向高仲和。
“高老爺,我沒有血玉。藥王谷是以藥傳世的世家,不可能有這種邪門的東西。換魂血玉,是外人的誤傳。轉移靈魂甚麼的,更是無稽之談。”
高仲和沉默了片刻。高母低下頭,眼淚又落下來。
“非要血玉,我沒有。”韓老夫人說,“但我有別的法子,可以讓你家公子不那麼難受。你聽不聽?”
高仲和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高懷謙。
高懷謙靠在床上,臉色還是白的,但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些。“爹,我信老夫人。”
高仲和點了點頭。
“聽老夫人的。”
韓老夫人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
“第一,屋子裡不準薰香。香爐、香料,全部撤掉。他傷的是肺,聞不得這些。”
高仲和朝管家看了一眼,管家點頭出去了。
“第二,把床改成暖榻。底下加火道,不用太熱,溫溫的就行。冬天不能受涼,夏天不能吹穿堂風。”
“第三,每日慢走,不能跑,不能快。平緩調息,練溫和的吐納。不要怕他累就不讓他動。老躺著,肺更不張。”
“第四,夜間半臥位休養,不要平躺。枕頭墊高,後背墊軟枕。”
“第五,日常喝麥冬、百合、川貝少許、冰糖,泡水代茶飲。每天喝,慢慢喝,小口頻飲。”
高母站在旁邊,聽得仔細,一邊聽一邊點頭。
“還有,屋裡地上多灑水,保持溼潤。空氣太乾,容易誘發乾咳。”
高仲和點頭:“就這些?”
“就這些。”韓老夫人說,“不用大熱大補的虎狼藥。我給他的方案,是用修復黏膜、抗炎、溫和止血、潤肺、舒緩氣道的草藥。不是治病,是養病。”
她看了一眼高懷謙:“病治不好,但能養。養得好,多活幾十年,少受大半苦。”
高懷謙靠在床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多謝老夫人。”他說。
韓老夫人忽然想起甚麼事。“對了,還有一件事。”
高仲和看著她。
“你家公子出門,怕吹風。帽子你們有,但還要戴圍脖,護住脖子和口鼻。”
高母愣了一下:“圍脖?”
“就是用棉布做的,圍在脖子上,保暖用的。”韓老夫人比劃了一下,“還有口罩。口鼻處可以加一層薄棉。”
高仲和和高母對視一眼,都沒聽懂。
韓老夫人嘆了口氣:“拿紙筆來。”
管家很快端上文房四寶。韓老夫人提起筆,三兩下畫了一個圍脖的樣式,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口罩。
“圍脖用棉布,厚一點,圍兩圈。口罩用細棉布,兩層,繫帶子掛在耳朵上。”
高母接過去看了看,點了點頭:“我讓繡娘連夜趕製。”
高仲和說:“能否請老夫人在寒舍多住幾日?”
韓老夫人本想拒絕,但高母的目光看過來時,她改口了:“你要是不放心,我在你家住兩天,看看情況再走。”
高仲和深深鞠躬:“多謝老夫人。”
高母也福了福,眼淚又掉下來。
高屹站在門口,看著韓老夫人,又跪下去,磕了個頭。
韓老夫人看了他一眼:“你磕幾個了?”
高屹沒說話。
“起來吧,再磕下去,額頭要破了。”韓老夫人擺了擺手,讓丫鬟扶著她出去。
韓老夫人被丫鬟扶著,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一間廂房。房中一應俱全,床上鋪著錦緞被褥,桌上放著飯菜和點心。
她正好肚子餓了,洗了洗手,坐下來吃飯。
吃完飯,幾個丫鬟提著熱水進來。其中一個端著一個銅盆,盆裡灑滿了花瓣。
“老夫人,先沐浴更衣吧。熱水已經備好了。”
韓老夫人看著那個大澡盆,盆底還雕著花,比她在離江鎮用的木盆大了好幾圈。她走過去,伸手試了試水溫,剛好。
“你們府上,洗澡都用這麼大的盆?”她問。
丫鬟笑了笑:“這是給貴客用的。”
韓老夫人沒再說甚麼。她脫了衣裳,踩進盆裡,熱水沒過膝蓋,花瓣貼在面板上,滑膩膩的。她靠在盆壁上,閉上眼睛。
水汽蒸得她有些發昏。她想起離江鎮的小院,也不知道家裡現在怎麼樣了。
離江鎮這邊,折月是接到大目的傳信趕回來的。馬車還沒停穩她就跳了下來,春分跟在後面,差點摔了一跤。
院子裡已經沒有熱心的鎮上人了。
採星蹲在藥房門口,抱著三缺一,不說話。花伯站在廊下,看見折月進來,把事情說了一遍。
折月聽完,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春分站在旁邊,小聲說:“二小姐,要不要我去府城找程大人?”
折月搖了搖頭。
“高家既然把我們娘帶走,說明他們有求於娘,娘暫時不會有危險。”
花伯點了點頭。
“但有一件事比追娘更急。”折月說。
花伯看著她。
“之前程吉說過,高家在查換魂血玉的時候,不止他們自己在查,還有一批人在跟蹤他們。”
折月的聲音壓低了,“那批人,很可能是太后的人。高家查到了娘,那批人也會順著高家查到娘。”
花伯的臉色沉了下來。
“高家有求於娘,不會傷害她。但那批人不一樣。”折月站起身,在院子裡走了兩步,“我們必須在那批人找到娘之前,把他們攔下來。”
採星從藥房門口抬起頭:“二姐,怎麼攔?”
折月停下來,想了想。
“他們跟著高家查了這麼久,一定還在淵州附近。我們現在出發去淵州。”
採星點頭:“就是不知道大哥現在到哪了。”
溯日還在船上。他追了一夜,在望春縣碼頭找到一艘願意出江的快舟。
江面上起了霧。溯日站在船頭,衣襬被霧水打溼了,貼在腿上。
他沒有坐下,也沒有進艙。他看著前方,但前方甚麼都沒有,只有白茫茫的霧。
船老大遞了一碗水過來,他沒接。
“後生,你這樣站一夜,腿要廢。”
溯日這才坐下來,接過碗,喝了一口。
“再走一個時辰,到青陽縣。過了青陽,就是淵州地界。”
溯日把碗還給船老大,站起身,又往船頭走了兩步。霧還沒有散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