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星趁趙小寶給他望風,從書院後牆的狗洞裡鑽了出去。
狗洞不大,他趴在地上,一點一點往外挪。書袋掛在洞口,卡了一下,他使勁一拽,書袋出來了,人也被帶得往前一撲,摔了個結實。
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書袋摔開了,書本、筆袋、硯臺散了一地,有一本書掉進了路邊的水溝裡,浸溼了半本。
“你沒事吧?”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採星迴過頭。一個陌生的少年站在他身後,十二三歲的年紀,比他高半個頭,瘦,面板黑,眼睛很亮。
“我沒事。”採星說,低頭繼續撿書。
少年蹲下來,幫他撿。他把散落的書本摞好,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遞給採星。採星接過去,塞進書袋裡。
“你膝蓋破了。”少年說。
採星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的血已經滲到了褲子外面。“沒事。”
少年看了他一眼,沒再說甚麼,從懷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帕子,蹲下來,按在採星膝蓋上。
“你先按住。”少年說,然後從路邊摘了幾片不知名的葉子,放在掌心揉碎了,敷在帕子上面。“這個止血。”
採星看著他,忽然問:“你是大夫?”
少年搖了搖頭:“不是。我舅舅教我的。”
採星點了點頭。他按住膝蓋上的帕子,等了一會兒,血真的止住了。他把帕子拿起來看了看,上面沾了血,想還給少年。
“帕子髒了。”
“沒事,洗洗就好了。”少年說。
採星把帕子疊好,塞進自己袖子裡。“等我洗乾淨了還你。”
少年看了他一眼,沒說不還,也沒說還。他蹲在路邊,幫採星把剩下的東西一樣一樣收進書袋。
採星蹲在旁邊看著,覺得這個人做事很慢,很仔細,像花伯收拾藥材的樣子。
“好了。”少年把書袋遞給他。
採星接過來,背在身上,站起身。膝蓋還有點疼,但能走路。
“你叫甚麼名字?”他問。
少年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採星急著回家,沒有追問。“謝謝你。”
他說,然後轉身就跑。
韓家院門口圍了一堆人。
張三全站在最前面,手裡還提著獵叉,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怒:“老夫人被人劫了?哪個不長眼的東西乾的?老子去把他叉回來!”李老伯在旁邊跺腳:“光說有甚麼用!韓鎮丞已經去追了,咱們在這等著!”趙老頭擠在人群中間,伸著脖子往院裡張望:“花伯回來了沒有?花伯知道是誰幹的?”眾人七嘴八舌,吵得不可開交。
採星擠過人群,衝進院子。
花伯剛回來,站在廊下,臉色不太好看。採星跑過去,氣喘吁吁地問:“花伯,我娘呢?”
花伯看了他一眼:“你大哥去追了。”
“大哥去哪追了?”
“北邊。”
採星轉身又要往外跑,被花伯一把拉住。“你現在去,追不上。”
採星急了:“那怎麼辦?”
花伯看著他:“等你二姐回來一起去。”
採星停下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沒有再跑。他放下書袋,在石凳上坐下,不說話。
三缺一從樹上跳下來,趴在他膝蓋上,小爪子搭在他手腕上,吱了一聲。採星低著頭,摸了摸它的腦袋。
入夜。
淵州城。高家大宅。
馬車停在高家門口時,夜已經深了。
韓老夫人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高家的門楣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戶人家都高,匾額上的字是金的。
門口兩座石獅子都比她人還高。燈籠掛了八盞,把門前照得亮如白晝。
臺階下站著兩排僕人,男女各一列,低著頭,恭恭敬敬。
韓老夫人從車上下來,一個丫鬟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老夫人慢點。”
進了大門,是前院。
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兩邊的抄手遊廊掛著一排排燈籠。
正廳的門敞開著,裡面燈火通明。她以為這就到了,丫鬟卻扶著她繼續往裡走。
過了前院,是花園。假山、池塘、亭臺、樓閣,在夜色裡影影綽綽。水面上漂著幾盞荷花燈,燭光在水裡搖晃。
繞過花園,才是內院。
內院的門比前院小一些,但更精緻。門楣上雕著花,兩邊掛著絹絲燈籠,燈罩上畫著仕女圖。
丫鬟扶著她跨過門檻,內院裡站著幾個穿綢衫的婦人,見了她,齊齊行了個禮。
正廳裡,高家家主和高家主母已經等了好一會兒。
家主姓高,名仲和,五十出頭,頭髮花白,面容清瘦,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一塊白玉佩。
主母姓李,四十多歲,頭上戴著赤金鑲紅寶石的簪子,端莊沉穩,只是眼下青黑,像是許久沒睡過好覺。
韓老夫人被丫鬟扶進正廳。高仲和站起身,拱手行了個禮:“老夫人,一路辛苦。”
高母也站起來,朝韓老夫人福了福。
韓老夫人看了一眼高仲和,又看了一眼高母,在椅子上坐下。丫鬟立刻端上茶來。
“你們把我從離江拐來,是想救你家兒子?”韓老夫人開門見山地說,“可你們也看到了,我一個人,身無長物。”
高仲和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老夫人見諒,我知道此事唐突。但犬子時日無多,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
高母坐在旁邊,眼眶含淚,一字未說卻又像說了千萬句話。
韓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兒子的事,高屹在船上跟我說了。是個好孩子。”
高母的眼淚奔湧而出。“老夫人……”她的聲音發顫,“懷謙他……”她說不下去了。
高仲和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韓老夫人看著面前這對夫婦。高仲和鬢角的白髮比高屹說的還多,高母眼底的青黑像是不知多久沒睡過整覺。
正廳外面,廊下站著幾個僕人,個個低著頭,臉上帶著同樣的期盼。
院門口還探著幾個腦袋,有老有小,都不敢進來,又不肯走。滿院子的人,滿院子的眼睛,都看著她。
韓老夫人嘆了口氣:“帶我去看看你家公子吧。”
“來人,帶路。”高仲和的聲音有些啞。
丫鬟上前扶住韓老夫人,穿過抄手遊廊,經過花園,往東邊走去。
廊下的燈籠一盞接一盞,把路照得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