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伯沿著長街一路打聽。賣布的張大嫂說,早上看見一輛青篷馬車從韓家那條巷子裡出來,往北走了。
賣菜的週二嬸說,那馬車走得很快,車簾子放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裡面。
修鞋的老劉頭說,趕車的是個生面孔,瘦長臉,看著不像鎮上的人。
花伯越聽心越沉。他加快腳步,沿著官道往北追。
半個時辰後,溯日趕到了。他騎了一匹快馬,從驛館一路狂奔過來,身後還跟著周老六。
周老六被顛得七暈八素,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人呢?”溯日問。
花伯指著官道北邊:“往那個方向去了。”
溯日翻身上馬。“周老六,你回去。”
“我不回去。”周老六趴在馬背上,“老夫人丟了,我回去也坐不住。”
溯日沒時間跟他多說,一夾馬腹,衝了出去。
花伯將周老六提溜下馬,飛身上馬,一揮馬鞭,馬兒疾馳而去。
周老六站穩了,踢飛腳下的石塊:“合著我就是個送馬的!”
官道兩邊的樹飛快地往後退。前方,一輛青篷馬車正在官道上疾馳。
溯日策馬追了上去,花伯從側面包抄。趕車的車伕看見有人攔路,嚇得勒住韁繩,馬車猛地停下來。
溯日翻身下馬,掀開車簾。車廂裡空蕩蕩的,沒有人。
車伕嚇得發抖,話都說不利索:“不、不關我的事!”
花伯一掌扇在他的臉上,他的嘴角滲出血絲,臉也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
“老實交代,怎麼回事。”
“有,有人給了我一錠銀子,五兩的,讓我去離江鎮溜達一圈,然後沿著官道往北走。我甚麼都不知道!”
花伯的臉色沉了下來。上當了。
溯日鬆開手,看了一眼官道延伸的方向。往北,是信川。往西,有碼頭。有船。
“去碼頭。”他說。
此刻,瀾川河上,一艘樓船正緩緩離岸。
韓老夫人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榻上。
艙房裡燻著香,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甜絲絲的,不濃,聞著很舒服。
面前的矮几上擺著幾碟點心,桂花糕、糖浸梅子、棗泥餅,還有一碗銀耳羹,還冒著熱氣。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
這是哪兒?
她記得自己回房體悟天道,悟著悟著就睡著了。
怎麼就到船,船上了?
韓老夫人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溫的,不燙,甜度剛好。她又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也是溫的,像是算好了她醒來的時間剛熱好的。
她撿了顆糖浸梅子放進嘴裡,在艙房裡轉了一圈。衣櫃、銅鏡、梳妝檯,一應俱全。推開窗戶,江風灌進來,帶著水汽和涼意。遠處的水面開闊,岸邊的樹影往後退。船在走。
如此體貼周到的安排,難道是二丫?
對,一定是二丫給她安排的驚喜樓船旅行。
不對。全家出遊是約定好的事,但前提是溯日辭官了以後。
溯日才答應她要好好安置流民,碼頭也沒有修好,不可能半途撂挑子。
不是二丫那就是別人,天下沒有白吃的銀耳羹、桂花糕和糖浸梅子,一定是有人有求於她。只是不知是求符還是求藥。
她摸了一下,袖中還有幾包藥粉,於是捏著藥粉去開艙門。
門口站著一個人,是昨天那個佟屹。
他換了一身衣裳,沒穿綢衫,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袍子,像個隨從。他一進門就跪下了,額頭抵著艙板。
“老夫人,對不起。晚輩不是有意騙您。晚輩姓高,不姓佟。晚輩是淵州高家的人,是高家嫡長子高懷謙的侍衛。”
韓老夫人皺眉:“你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我帶到船上來幹甚麼?”
高屹跪在地上,把自家少爺高懷謙的事說了一遍。
淵州高家,世代書香,祖上出過兩位帝師。雖然後來沒有人再做官,但在淵州,高家的名望比知府還高。府城的書院是他們家辦的,州府的學政見了高家的人,都要客氣幾分。
高懷謙是高家這一代唯一的嫡子,今年十八歲。他十四歲進府學,十六歲成了府學之首,文章、經義、策論,樣樣拔尖。學政大人說,以他的才學,考狀元不過是遲早的事。
但他讓人敬重的,不是才學,是人品。他孝順長輩,愛護幼小,憐惜孤寡。府城的人說起高家公子,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兩年前,他在火裡救人,傷了肺。此後一直沒好,如今已經快不行了。
高家上下,沒有一個人忍心看著這顆明珠就此明滅。一年前,他們聽說藥王谷有換魂血玉,能讓人移魂換魄,換個健康的身體活下來,便開始四處尋找。查了一年多,從一個貨郎查到離江鎮,從離江鎮查到韓家。
“老夫人。”高屹的聲音發哽,“昨日晚輩來求藥,不是為了叔父,是為了確認您就是藥王谷的後人。”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晚輩知道這樣做不對,可晚輩沒有別的辦法。公子,他天天咳血,已經快不行了。”
韓老夫人看著他哭得一臉哀傷的樣子,心中想到那位高公子,心頭的火氣稍弱了些。
她見過太多人為了家裡人求藥,跪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個兩個。但像他這樣,把人騙上船還跪下來求原諒的,倒是頭一回。
“你先起來。”韓老夫人說。
高屹沒有動。
“起來。”韓老夫人又說了一遍,“跪著說話,我聽著累。”
高屹這才站起來,垂手站在一旁。
韓老夫人問他:“那個高公子,當真這麼好?”
高屹點頭:“我家公子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人。”
韓老夫人回到塌前坐下,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你詳細展開說說。”
高屹垂手站在一旁,聲音低了下去。
“公子十四歲那年,淵州大水。他帶著我們在城門口救人,親自下水,一個一個往背上背。三十多個人,他背了大半天,手上磨得全是血。我說公子你歇一歇,他不肯。他說早一刻把人救上來,人就少受一刻的罪。”
韓老夫人沒說話。
高屹繼續說:“前年冬天,隔壁鋪子著了火。火勢很大,燒到了高家。公子本來已經跑出來了,聽見裡面有人喊救命,又衝了回去。人是救出來了,他的肺卻傷了。大夫說……”他的聲音哽了一下,“大夫說,治不好了。”
艙房裡安靜了一瞬。
“老夫人,晚輩不是要您可憐我家公子。”高屹抬起頭,眼眶泛紅,“晚輩只是想讓您知道,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淵州城裡,受過他恩惠的人,不止一個兩個。”
韓老夫人嘆了口氣:“你這麼忠心,你家公子一定待你很好。”
高屹點頭:“他待我如兄弟。”
韓老夫人又問他:“那塊甚麼玉能救你家公子?”
高屹點頭。
“怎麼救?”
“移魂換魄。”
“換的那個人是你?”
高屹毫不猶豫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