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僧人從韓家出來,沒有急著離開離江鎮。他們在同來客棧又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高個僧人帶著兩個師弟出了門。他們沒有去鎮上,沿著小路往南走,往村子裡去。
走了兩刻鐘,他們見到一個立著“張家村”的牌坊,村口有個老農在修籬笆,看見幾個和尚走過來,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高個僧人走過去,雙手合十:“施主,打聽個事。”
老農沒抬頭:“甚麼事?”
“您老知道韓仙師的小兒子嗎?”
老農點頭:“知道。”
“他今年多大了,您知道嗎?”
老農手裡的錘子頓了一下:“十歲,我看著他長大的。”
高個僧人沒再問,道了謝,轉身走了。走出去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老農還蹲在籬笆前,手裡的錘子舉著,半天沒落下去。
他們在張家村轉了一圈,問了四五個人,說法都一樣。韓採星是韓家親生的,土生土長的離江人,今年十歲。
高個僧人越聽越覺得不對。這些人回答得太快了,像是對過臺詞。而且他們看自己的眼神,沒有好奇,只有防備。
下午他們去了趙家村。趙家村比張家村大一些,村口有個雜貨鋪。
高個僧人走進去,買了一包茶葉,隨口問掌櫃韓家小兒子多大了。掌櫃說是十歲。他又問是哪年生的,掌櫃愣了一下,說就是十年前生的,哪一年記不清了。
高個僧人沒再追問,走出雜貨鋪,在村口的樹下站了一會兒。
一個婦人挑著水桶從旁邊經過,他叫住她,問了幾句。婦人說是十歲,問他幹甚麼。
他說隨便問問,婦人沒再多說,挑著水桶走了。他注意到那婦人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第三天他們去了李家村。李家村更偏遠,山路不好走,到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村口有個老漢坐在石頭上曬太陽,高個僧人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遞了一壺水過去。
老漢接過去喝了一口,忽然說:“你們是來問韓家的吧?”
高個僧人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老漢說:“這兩天你們在附近村子轉了好幾圈,誰不知道。”
高個僧人欠了欠身:“貧僧們的確想打聽點事。”
老漢問:“打聽啥?”
“韓家那個小兒子,是撿來的還是親生的?”
老漢看了他一眼:“撿來的。”
旁邊一箇中年男人立刻走過來,瞪了老漢一眼:“你記錯了,是親生的。”又對僧人說:“老漢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別聽他的。”
老漢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被那中年男人拉走了。那中年男人一邊走一邊回頭瞪了僧人一眼。
高個僧人站在村口,低低唸了一聲佛號,轉身往鎮上走。
回到客棧,幾個僧人把打聽到的訊息湊在一起。張家村說是親生的。趙家村也說是親生的,但問具體年份就答不上來了。李家村更亂,一個說撿來的,一個說親生的,兩個人差點吵起來。
一個年輕僧人說:“口徑不一致,說明他們心裡有鬼。”
另一個僧人說:“口徑太一致,也說明心裡有鬼。張家村和趙家村都說親生的,說得一模一樣,像是被人提前透過氣似的。”
高個僧人聽著他們爭論,沒有說話。他坐在桌前,手裡轉著那個銅缽,轉得很慢。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這些人的話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但有一點是確定的,韓家在護著這個孩子,整個鎮子都在護著這個孩子。如果是普通人家,不會讓整個鎮子的人幫他們說謊。韓家在離江鎮的根基,比我們想的深。”
一個年輕僧人問:“師兄,那我們怎麼辦?”
高個僧人搖了搖頭:“那個孩子很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但沒有確鑿的證據,不能動手。”
另一個僧人問:“那怎麼辦?”
高個僧人想了想:“要找證據,不能光靠打聽,得留下來。”
他問師弟們鎮上有沒有寺廟可以落腳。一個僧人說鎮上沒有,但西別峰那邊有座古寺,叫萬安寺。他昨天打聽到的,寺裡有個主持,法號卻雲,在附近很有名望。
高個僧人點了點頭:“那我們去萬安寺。”
當天下午,幾個僧人收拾了行裝,往西別峰走。
西別峰在離江鎮北邊,山不高,路也不算難走。
走了大半個時辰,遠遠就看見半山腰上露出一角飛簷。青磚灰瓦,院牆有些地方已經斑駁了,但收拾得很乾淨。門口兩棵銀杏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嘩地往下掉。
高個僧人站在寺門口,他正要叩門,門從裡面開了。
一個老和尚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僧袍,手裡拿著一把掃帚。他看著高個僧人,笑了笑,雙手合十道:“幾位大師遠道而來,請進。”
高個僧人愣了一下:“大師怎知我們從遠方而來?”
老和尚說:“山風告訴我的。”
他側身讓開,領著他們往裡走。
萬安寺的院子不大,正殿供奉著佛像,香爐裡的香灰積了厚厚一層。東邊有幾間禪房,西邊是菜地,種著白菜和蘿蔔。
有三五個香客在拜佛,高個僧人留意了一下,來的香客帶的供品都是些土產,米、雞蛋、茶葉和榛子。
高個僧人問:“請問主持在嗎?”
老和尚說:“貧僧法號卻雲。”
高個僧人打量了他一眼。卻雲看起來六十多歲,臉上的皺紋很深。他穿著普通的僧袍,手裡拿著掃帚,像個掃地僧。但高個僧人知道,這個人不是看上去那麼簡單。
高個僧人雙手合十:“貧僧空塵,這三位是我師弟空凡、空遠、空淨。我們從陳國來,想在這裡借住幾日,靜修佛法。”
卻雲笑了笑:“萬安寺雖小,住幾位大師還是住得下的。”
“多謝大師。”陳國幾位僧人行禮道謝。
卻雲將人帶到南邊的禪房,“幾位大師遠道而來,既是緣分,不妨多住幾日。離江鎮雖小,風景還是好的。”
寺門外,一道身影幾起幾落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