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個僧人站在院中,看著鬨笑的人群,臉色很不好看。
他把銅缽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看了看採星,然後依次看向二狗、三貓,最後目光落在周老六身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周老六被他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鼻子裡哼一聲,別過了頭。
幾個僧人湊到一塊,低聲說著甚麼。高個僧人搖了搖頭,把銅缽收進袖中,朝韓老夫人雙手合十:“多謝老夫人指點,打擾了。”
韓老夫人擺擺手:“不打擾,大家玩得開心就好。”
看著僧人們離去,韓老夫人有些惋惜地收回目光。“這就走了?”
她轉頭對花伯說,“我還沒說完呢。那個銅缽的原理,我還能講得更細一點。”
周老六還站在院子中間,一臉委屈:“怎麼就指我呢?我連我媳婦的方向都找不著,他們找我有甚麼用?”
趙老頭拍著他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周老六,這說明媳婦這事,你這輩子不用想了,乖乖當個和尚吧。”
眾人一陣鬨笑。
趙老頭從門框後面擠進來,湊到石桌旁,這裡看看那裡瞧瞧,嘴裡嘖嘖稱奇:“韓老夫人,您可真是神了。那幾個和尚來的時候,我看那銅缽轉得跟抽風似的,還以為是甚麼了不得的法器。您三言兩語,就給說破了。”
李老伯也擠過來,連連點頭:“可不是嘛。老夫人可是仙師,甚麼把戲能騙過她呢!。大家還記得當年那個雞骨術的道士吧,要不是老夫人,咱們還被人當傻子一樣騙著呢!”
眾人連連附和,一個個跟不要錢似地誇起了韓老夫人。有說她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和尚的把戲;有說她見多識廣,連陳國來的法器都認得;還有人說她不愧是仙師下凡,天上地下沒有她不懂的事。
韓老夫人被眾人誇得飄飄然,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一個銅缽而已,沒甚麼大不了的。我也就是隨便看看,隨便說說。”
趙老頭豎起大拇指:“您這隨便看看,就把人家吃飯的傢伙給看穿了。您要是認真看看,那還得了?”
李老伯接話:“老夫人,您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水車您能改,銅缽您能看穿,連和尚的法器您都能拆。您就是天上的仙師下凡。”
韓老夫人被誇得心情大好,笑眯眯地說:“天上的仙師下凡不至於,也就多讀了幾本書。”
眾人又誇了一陣,才漸漸散去。
巷子裡又恢復安靜,韓家院門口那盞燈籠也亮了起來。
院門關上,韓老夫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
她偏過頭對花伯說:“老花,這幾天你多看著點星寶。”
花伯站在老槐樹下,目光落在院門的方向,點了點頭。
溯日走過來,在石桌旁坐下。
折月也跟過來。
圓啾和大目早就躲進了灶房,春分站在廊下,手裡還拿著一塊抹布,不知道要不要擦桌子。
韓老夫人看了看石桌,忽然開口:“今天這事,多虧了這張桌子。”
溯日抬眼:“桌子?”
“嗯。”韓老夫人伸手摸了摸石桌的桌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可這張桌子不一樣。趙有財送這張桌子的時候,我問他是甚麼石料,他說是‘青玄石’。我當時沒在意,後來煉藥的時候發現,這石料能吸收光線,也能吸收氣味。藥房裡的藥味,放在桌上幾天就淡了,我以為是散了,其實是這石料吸走了。”
她看著溯日:“今天那銅缽放在這張桌子上,光線照在人臉上,反射到銅片上的時候,桌面也在吸收一部分光。吸收得多了,銅片接收到的光就亂了。所以那銅缽一開始指採星,後來就開始亂轉,不是它壞了,是桌面把光攪亂了。”
採星蹲在旁邊,聽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關鍵詞:“所以是趙伯伯的桌子幫了我們?”
韓老夫人點頭:“算是吧。他送桌子當賠禮的時候,肯定沒想到會有這用處。”
花伯心想,怪不得老夫人一開口就讓那和尚把缽放到平地上,原來早就打定好了主意。
折月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那銅缽就算不亂轉,也未必能指準星寶。它靠的是光的反射,離得近就指誰,離得遠就不指。星寶當時站得近,所以先指他。二狗和三貓後來站近了,也開始指他們。這說明那銅缽根本不是甚麼法器,就是一個靠光認方向的物件。”
採星搖頭:“不是的,那個缽認識我。”
折月想說“那是光的反射”,想說“你站得近所以它指你”,想說“二狗和三貓後來也被指了”。可她看著採星那雙認真到不像在說謊的眼睛,那些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溯日沒有開口。花伯沒有開口。韓老夫人也沒有開口。不是因為他們信了,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該說甚麼。
採星說的話,從來不講道理,可奇怪的是,他說的那些“不講道理”的話,最後往往是對的。
他說牆會塌,牆就塌了。他說那個人是壞人,那個人就是壞人。他說草藥在等他,草藥就發芽了。現在他說銅缽認識他。沒有人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這種冥冥之中的玄學之事,真不是甚麼原理能解釋得清的。
韓老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放心吧,他們不是法海,娘也不是白素貞,你成為狀元更是不可能的事。”
採星不滿地嘟起嘴:“娘,我怎麼就不能考狀元了?葉山長說我最近進步很大,道理總是一套一套的,而且千字文我已經能背到‘九州禹跡’了。”
韓老夫人想說狀元不是靠多吃豆腐吃出來的,但看著採星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折月在旁邊輕聲嘆了口氣。她看著採星,心裡想:老天爺造人的時候,是不是把所有的靈氣都點在了他的直覺上,讀書的竅一個都沒開?
溯日目光落在採星身上,無奈地笑了笑。
韓家眾人心裡皆是五味雜陳。欣慰是真欣慰,嫌棄也是真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