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月沒有再問。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臉上又掛起那副慣常的笑。
“錢掌櫃,多謝您坦誠相告。點心裝好了嗎?我趕著回離江。”
錢掌櫃也站起來:“裝好了裝好了。我讓夥計給您送上車。”
折月上了馬車,坐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淵州高家。當初狼牙馬幫的人來離江,就是高家僱的。聽大哥說,他們在找換魂血玉,想救高家的嫡長子。現在,他們又在找下毒的人。
折月在心裡把發生的事串了一遍。葉元映中毒,是娘下的毒。常叔用銀針解了毒。
她睜開眼,看著車頂的帷幔,忽然覺得有些悶。
這件事,得先跟大哥說。
馬車回到離江鎮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巷子裡黑漆漆的,只有韓家院門口掛著的那盞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照著門前的青石板,像一小片暖色的水窪。
折月推開門,院子裡燈火通明。
採星蹲在廊下,正仰著腦袋跟韓老夫人說話。三缺一趴在他膝蓋上,小爪子搭在他手腕上,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轉。
“……然後那幾個和尚就開始唸經了。”採星比劃著,“嗡嗡嗡嗡的,跟蚊子一樣。我趕也趕不走,捂耳朵也沒用。”
韓老夫人坐在石凳上,手裡端著一碗茶,聽得津津有味:“後來呢?”
“後來我就醒了。”採星想了想,“但是醒了以後,耳朵裡還是嗡嗡的。肯定是那幾個和尚跑到我夢裡來唸經,把經唸到我腦子裡去了。”
韓老夫人笑了:“說不定是你白天背《千家詩》背累了,晚上做夢就變成唸經了。”
採星認真地說:“才不是。我白天根本沒背。”
韓老夫人正要說話,院門響了。
採星一扭頭,看見折月和春分提著大包小包走進來,眼睛頓時亮了。
“二姐回來了!”
他把三缺一往地上一放,跑過去,小狗似地吸了吸鼻子:“我聞到了甜甜的氣味,二姐你買了甚麼?”
折月把紙包遞給他:“香雲齋的點心。”
採星歡呼一聲,抱著紙包跑到石桌前,拆開,捏起一塊桂花糕先放進韓老夫人嘴裡。
“娘,您最喜歡吃的桂花糕。”
自己又拿起一塊棗泥餅,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好吃。我明天要帶去書院吃。”
韓老夫人吃了一塊桂花糕,拿起杏仁酥:“我想念這一口好些日子了。”
採星看著吃一塊少一塊的糕點,心中有一絲憂鬱,他抬頭問韓老夫人:“娘,咱們鎮上甚麼時候也能有香雲齋?”
韓老夫人想了想:“等你大哥當上知府的時候。”
採星看向折月:“二姐,大哥甚麼時候能當上知府?”
折月看了他一眼:“你先把《千字文》背完再說。”
春分站在旁邊忍不住笑了。
“少吃點,一會兒還要吃晚飯。”折月道。
採星頭也不抬:“吃得下。我和孃的肚子裡專門有一塊地方是留給點心的。”
韓老夫人點頭:“對。點心是點心,晚飯是晚飯,不衝突。”
萬萬沒想到,晚飯竟然是羊肉鍋子。
銅鍋架在爐子上,湯底咕嘟咕嘟地冒泡,羊肉的香氣混著蔥姜的辛辣,飄了滿屋。鍋裡還下了豆腐、粉絲、大白菜,一樣一樣地在湯裡翻滾。
圓啾端著一盤手切羊肉進來,往鍋裡下了大半盤,又端出去一盤。
韓老夫人和採星坐在桌前,看著鍋裡的羊肉,眼睛都直了。但剛才點心吃多了,肚子已經填了大半。
韓老夫人夾了一塊羊肉,慢慢嚼著,嚼了半天才嚥下去。採星更慘,夾了一筷子粉絲,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娘,我吃不下了。”他小聲說。
韓老夫人瞪了他一眼:“剛才讓你少吃點,你不聽。”
“你也沒少吃。”採星嘟著嘴。
韓老夫人噎了一下,又夾了一塊羊肉,慢慢嚼著,一邊嚼一邊心疼:“這麼好的羊肉,吃不下,太可惜了。”
溯日在旁邊喝湯,看了她一眼:“娘,您要是吃不下,就別硬撐。”
韓老夫人嘆了口氣,放下筷子,看著鍋裡翻滾的羊肉,目光裡滿是不捨。
採星也放下筷子,看著鍋裡的豆腐,小聲說:“娘,要不咱們明天熱一熱再吃?”
“明天就不鮮了。”韓老夫人的聲音帶著幾分心痛。
花伯坐在角落裡,端著碗,吃得比平時多。
韓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還是老花有福氣,肚子日漸長,想吃多少吃多少。”
花伯頭都沒抬。
吃過晚飯,折月把溯日叫到書房。
門關上,折月把在香雲齋聽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折月說完,看著溯日。
溯日沉默了片刻。
“換魂血玉。”他開口,“高家在找換魂血玉,想救他們家的嫡長子。葉元映的毒,是娘下的,這毒方來自藥王谷。他們應該是提前做了瞭解。找到下毒之人,就找到了藥王谷的人。”
折月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溯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程潤之這個人,做事太過冒進。他散播換魂血玉的訊息,本是想引蛇出洞。現在蛇沒引出來,倒把高家引到娘身上來了。”
折月垂下眼簾。大哥說得對。可大哥心裡真正氣的,不是程潤之做事不周全,是這件事可能會連累娘。
折月沉默了一會兒:“他散播這個訊息的時候,並不知道娘還在世。”
溯日沒接話。
折月繼續說:“他以為藥王谷的人都死了。他放出換魂血玉的訊息,是想看看誰會來找。誰會來找,誰就是當年滅谷的人。”
溯日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說話。
折月看著他,聲音輕了些:“大哥,我知道你擔心。可這件事,不能全怪他。”
溯日放下茶盞:“我沒有怪他。我只是覺得,他做事不夠周全。”
折月沒有再說甚麼。再多說,大哥該惱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院子裡傳來韓老夫人的聲音:“老花,你這是甚麼態度?我讓你幫我看看那盆草藥,你連看都不看就走了!”
花伯的聲音不緊不慢:“老奴看了。沒發芽。”
韓老夫人帶著不滿:“你就是敷衍,一點當管家的樣也沒有。”
溯日和折月對視一眼,皆是無奈一笑。
溯日端起茶盞:“高家的事,我會想辦法把他們的路堵死,讓他們查不到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