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日祭拜宋紅回來,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驛館。
還沒進門,就聽見屋裡有人說話。不,準確地說,是一個人說話,另一個人聽。
說話的是周老六,聽話的是望春縣的驛卒鄭大好。鄭大好靠在椅子上,兩眼發直,嘴角微微抽搐。
“我跟你說,那水車要是改成了,咱們以後就不用下河挖泥了。站在岸上踩踩踏板,淤泥就上來了。你說神不神奇?”周老六說。
“神奇,神奇。”鄭大好有氣無力地應和。
“周老六。”溯日跨進門檻。
周老六的聲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鄭大好猛地抬起頭,看見溯日,眼睛都亮了,那眼神像是在沙漠裡看見了綠洲。
“韓鎮丞!”他幾乎是跳起來的,“您可算回來了!”
他快步走過來,從袖子裡抽出一份公文,雙手遞上:“這是吳縣令剛發下來的公文,全縣的里正都要簽收。我看您不在驛館,就想送到您家去。又怕那街上的惡狗,想跟周大哥借把刀使一下,沒想到就沒能走開。”
溯日看了一眼周老六,朝鄭大好點點頭:“辛苦你了。”
鄭大好嘿嘿一笑。
溯日將公文展開。
“奉令:望春縣轄下各鎮,務必於冬月底前完成戶籍清查。凡外來人口,不論落戶與否,一律登記造冊,註明來處、去向、滯留緣由。限三日內上報,逾期不報者,以隱匿人口論處。”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各鎮里正須親自督辦,不得假手他人。若有疏漏,唯里正是問。”
落款處蓋著望春縣的大印,還有吳於恭的私章。
吳於恭這是要把離江鎮那二十六戶流民的事翻出來再查一遍。說是清查戶籍,其實是衝著他來的。
在溯日看公文期間,周老六在旁問鄭大好:“鄭差爺,最近縣裡有甚麼事沒?新縣令好相處吧?”
鄭大好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吞了一隻蒼蠅。
還真有事。這件事他不好在縣衙跟同僚們議論,但要不拿出來說說,他也有些憋不住。
“好相處?”他嘆了口氣,“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吳大人不知怎麼了,買了幾十只大公雞養在縣衙後院。說是要‘以雞鳴促勤政’,每天天一亮,幾十只公雞一起叫,那動靜,跟打仗似的。別說睡覺了,躺著都覺得屋頂在震。”
周老六聽得津津有味:“後來呢?”
“後來?”鄭大好苦笑,“後來更熱鬧了。吳大人說公雞太吵,擾民,又把雞全丟了。可丟也沒丟乾淨,前兩天偶爾還能聽見一兩聲雞叫,找又找不到,不知道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方主薄非讓我們找出來,我們翻遍整個縣衙連根雞毛都沒找到。”
“最後找到沒?”周老六忙問。
“沒找到,但昨兒個,終於沒聲了。”鄭大好長出一口氣。
溯日將公文折起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周老六還在追問:“那吳大人這是圖啥呢?買雞又丟雞,不折騰嗎?”
鄭大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吳大人曾學過雞叫這事......算了......
最後他只說了句:“誰知道呢。”
溯日把公文收進袖中,又拿出私印,在收發簿上蓋上印章,交給鄭大好。
鄭大好本想跟溯日說幾句場面上的客氣話,又見周老六談興盎然的樣子,只得匆匆拱手告辭。
周老六還在後面喊:“老鄭,下次來我請你吃飯!”
鄭大好跑得更快了,一溜煙出了驛館,連頭都沒回。
周老六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這人,怎麼急成這樣?話都沒說完。”
一回頭見溯日在想甚麼,他湊過來:“鎮丞,這公文上寫的甚麼?”
溯日沒回答他,而是說:“有件事,你去辦一下。”
“甚麼事?您說!我這就去!”周老六摩拳擦掌,恨不得當場就衝出去。
“徐水鎮那個茶葉鋪子,你去查查底細。甚麼時候開的鋪子,掌櫃的是甚麼人,茶葉從哪裡來的,跟安和記有沒有關係。打聽清楚了,回來告訴我。”
周老六一拍胸脯:“鎮丞放心!我這就去!”
“明日再去。”溯日說,“今日不急。”
“今日怎麼不急?我現下就去!天黑前就能到徐水鎮,住一晚,明天打聽一天,晚上回來。”周老六越說越快,越說越興奮,聲音都不覺拔高了。
溯日看著他,從袖中掏出那個小瓷瓶,拔開瓶塞,又塞上了。迷藥是給周老六吃的,但眼下他需要的不是睡一覺,是安靜片刻。
溯日抬手,一掌劈在周老六頸側。
毫無防備的周老六眼睛一翻,身體一軟,順著牆根滑下去,躺倒在地上,腦袋歪著,嘴還張著。
驛館裡終於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江水的嘩嘩聲。
讓他睡一覺也好。嘴碎成這樣,事情還沒打聽出來,只怕先把離江鎮的事說了個底朝天。
溯日回到韓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韓老夫人正在灶房裡幫圓啾打下手,聽見腳步聲,探出頭來:“回來了?”
“嗯。”
溯日走進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採星抱著三缺一,蹲在藥房門口,看著韓老夫人那盆草藥。
“大哥,這盆草甚麼時候能長出來?”
“不知道。”
採星嘆了口氣:“娘種了好久了,連個芽都沒發。她是不是種了顆假種子?”
韓老夫人從灶房裡探出頭來:“甚麼假種子?那是草藥!草藥發芽慢,你不懂。”
採星嘟著嘴:“那要多慢?”
韓老夫人想了想:“快則十天,慢則……我也忘了。”
採星又問溯日:“大哥,你今天去哪兒了?花伯也不在,你們是不是偷偷出去玩了?”
溯日看了他一眼:“不是玩。”
“那是甚麼?”
“辦事。”
採星嘟著嘴:“甚麼事?”
溯日沒有回答。採星也不追問,轉頭樂呵呵地跟三缺一玩了起來。
一會,灶房裡傳來韓老夫人的聲音:“吃飯了!都進來端菜!”
採星抱著三缺一站起來,跑過去:“來了來了!”
溯日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走進灶房。
灶房裡,熱氣騰騰,排骨的香氣混著米飯的甜,飄了滿屋。韓老夫人站在灶臺邊,手裡拿著鍋鏟,正在往盤子裡盛菜。
“快端!涼了就不好吃了!”
採星踮著腳尖,把盤子端起來,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溯日走過去,端起另一盤菜,跟在他後面。
花伯最後進去,端了那盆湯。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筷子碰著碗,嘰嘰喳喳地說話。和每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