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六已經在隔壁打起了呼嚕,一聲接一聲,像是拉風箱。花伯和衣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
片刻後,門縫裡伸進一根細竹管,白色的煙霧緩緩飄進來。
他用眼神估量了一下煙霧的濃度,心想:這迷煙,配得不行。離老夫人的差遠了。
算了一下時間,然後從懷裡掏出韓老夫人給的小瓷瓶,拔開瓶塞,在鼻子底下晃了晃。一股清涼直衝天靈蓋,那點迷煙的勁兒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門外的人等了片刻,輕輕推開門。是客棧的那個夥計。
他躡手躡腳地走進來,目光往床上一掃,愣住了。床上沒人。
他還沒反應過來,後頸一涼,一隻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找誰?”花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夥計渾身一僵,手裡的短刀“哐當”掉在地上。
他想喊,喉嚨被掐著,喊不出來。他想跑,腿發軟,跑不動。
花伯把他推到牆邊,另一隻手在他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個錢袋。是周老六的。
“偷東西?”花伯看著他,語氣平淡,“下迷煙,帶刀,偷錢袋。膽子不小。”
夥計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隔壁,溯日的房間裡,情況差不多。
掌櫃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溯日正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他。
“等你有一會兒了。”溯日語氣像是在等一個遲到的客人。
掌櫃的手一抖,手裡的迷煙管“啪”掉在地上,滾了兩下。他轉身想跑,門已經關上了。溯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們這客棧,名字起得好。平安。”溯日看著他,“可做的事,不太平安。”
掌櫃的腿一軟,跪在地上。“大爺饒命!小的也是沒辦法,生意不好,才想出這個法子……”
溯日沒有聽他解釋,從懷裡掏出韓老夫人給的小瓷瓶,倒了一點在他嘴裡。
花伯將夥計送了過來,溯日雨露均霑,給夥計也餵了一點。
這次的藥效來得很快。
一會兒的功夫,掌櫃的眼珠子開始轉圈,像是在數自己有幾根手指。夥計的嘴角開始往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花伯把周老六叫醒了。周老六揉著眼睛,看見蹲在地上的掌櫃和夥計,愣了一下。“出甚麼事了?”
“沒事。”花伯說,“去把馬餵了,天亮出發。”
周老六應了一聲,迷迷糊糊地往馬廄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掌櫃和夥計已經從屋裡走到了街上。
掌櫃的走在前面,兩隻手張開,上下扇動,像是在飛。夥計跟在後面,一扭一扭的。
“飛咯——飛咯——”掌櫃的喊著。
“扭呀扭——扭呀扭——”夥計跟著唱。
鎮子不大,這個時候雖然不算太晚,街上已經沒甚麼人了。但平安客棧在鎮子中心,旁邊就是集市。
掌櫃和夥計這麼一鬧,很快引來了看熱鬧的人。
圍觀的人笑得前仰後合。一個老太太拉著身邊人的袖子:“這是哪家戲班子的?演得真好!”
旁邊的人搖頭:“不是戲班子,是平安客棧的掌櫃和夥計!”
老太太“哦”了一聲:“那他們怎麼不幹正經事,跑出來演戲?”
有人在笑,有人在議論,有人去叫了里正。
掌櫃的在街上“飛”了兩圈,忽然停下來,抱住一根拴馬樁,開始往上爬。邊爬邊喊:“我要上天!我要上天!”
夥計在下面仰著腦袋看,拍手叫好:“掌櫃的飛咯!掌櫃的飛咯!”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笑聲也越來越大。
里正趕來的時候,掌櫃已經爬到了拴馬樁頂上下不來了。夥計還在下面扭,扭得滿頭大汗。
“怎麼回事?”里正問。
花伯將事情簡單說了一下,又將迷藥物證一遞,就不管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動身的時候,掌櫃和夥計還沒完全清醒。
掌櫃靠在拴馬樁上,呼呼大睡,嘴角掛著口水。夥計趴在臺階上,臉貼著地,姿勢扭曲,看著都腰疼。
周老六從他們身邊經過,低頭看了一眼,小聲說:“活該。”
馬車出了鎮子,沿著官道往北走。
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周老六的胸口已經不疼了,話也多起來。
“鎮丞,您那個藥,真厲害。比老夫人的符還管用。”
溯日沒有接話。
周老六又道:“不知道那裡正會不會將那兩人送官。應該會吧,看他們應該不是第一次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了。”
馬車繼續往前走,陽光灑在官道上,金燦燦的。
進了撫西城,街道上人來人往,比離江鎮熱鬧得多。但熱鬧底下,藏著一股說不清的慌亂。
賣布的急著出貨,收糧的壓著價錢,連街邊討飯的乞丐都比別處多。
戰事將起,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溯日帶著周老六在城裡轉了大半天,問了好幾家鋪子。桐油的價格比往常貴了四成,有的鋪子還限量,一家最多賣兩桶。
“鎮丞,這價錢也太貴了。”周老六抹了一把汗,“要不咱們再往前走走?”
與此同時,花伯在城北的茶樓裡。
茶樓不大,三教九流,甚麼人都有。
花伯坐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壺茶,一碟花生米,看起來像個無所事事的老頭。
他在聽。
隔壁桌的人在聊糧食,說今年的收成不好,糧價漲了。對面桌的人在聊戰事,說朝廷在往邊境調兵,陳國那邊也沒閒著。
花伯聽了一會兒,把花生米一顆一顆地往嘴裡送,不緊不慢。
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男人在他對面坐下,手裡端著一碗茶,自來熟地開口:“老哥,面生啊。頭一回來撫西?”
花伯看了他一眼:“路過。”
“路過?”中年男人笑了笑,“撫西這地方,沒甚麼好路過的。往前是邊境,往後是內境。路過的,不是逃難的,就是做生意的。老哥是哪一種?”
花伯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中年男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喝了口茶,壓低聲音:“老哥別誤會,我不是甚麼壞人。我叫諸葛瞭然,就是個做小買賣的,在撫西待了十幾年,哪兒都熟。你要是想打聽甚麼事,找我準沒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得意思意思。”
花伯看著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搓了兩下,心裡瞭然。
百事通。給錢就出訊息的那種。
花伯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拿。花伯按住銀子,看著他。
“先問。再說。再拿。”
諸葛瞭然笑了笑,收回手:“老哥爽快。您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