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家馬車經府衙大門繞去側門時,竟撞見有人在府衙門口鬧事。
“你怎麼又來了?”守衛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一個方臉盤的男人理直氣壯地回他:“我站這兒犯法嗎?”
另一個守衛翻了個白眼:“不犯法,但你擋著路了。”
“我又沒站門口,我站臺階下邊,礙著誰了?”
守衛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只能假裝沒看見。
那方臉盤男人哼了一聲,繼續站著,腰桿挺得筆直。
採星趴在車窗上往外看了一眼,回過頭來:“娘,那個人好像是柳公子身邊的。”
折月湊過去一看,認出來了。
趙虎。那天在聽雨軒門口報信的護衛。
“停車!”折月喊了一聲。
花伯勒住韁繩,馬車停下來。
折月掀簾子下車,韓老夫人和採星也跟著下來。
趙虎正梗著脖子跟守衛大眼瞪小眼,一扭頭看見韓老夫人,愣了一下:“老夫人?”
韓老夫人走過去,上下打量他:“你家公子腦子燒壞了?讓你來府衙鬧事?”
趙虎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事情說清楚。
那天折月讓他來府衙報官,他跑得飛快,到了府衙門口卻被攔了下來。
守衛說他“衝撞官署”,要抓他。他急得團團轉,解釋了半天也沒人聽。最後還是被人推了出來。
“我、我就是想把話帶到。”趙虎的聲音越來越低,“韓二小姐讓我來報官,我沒辦成,回去沒法交代……”
折月聽明白了。她看了一眼府衙大門,又看了一眼趙虎梗著的脖子,笑了。
還沒等她說話,韓老夫人朝趙虎一招手:“上車。”她說,“我帶你去報官。”
趙虎一愣:“啊?”
“啊甚麼啊,上車。”韓老夫人轉身往馬車走,“我跟知府約好了賞花,你跟我進去,該說甚麼說甚麼。”
趙虎愣在原地,採星拉了拉他的袖子:“快走啊。”
趙虎稀裡糊塗地跟著上了車。
馬車從後門進了府衙後院。
程潤之已經等在花廳門口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直裰,襯得整個人清雋出塵。
看見韓老夫人從車上下來,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老夫人賞光,潤之榮幸。”
韓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程知府太客氣了!你請我來賞花,我怎麼能不來?”
她側身讓開,露出身後的趙虎:“對了,我還帶了一個人來。”
趙虎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韓老夫人把他往前推了一把:“說吧,那天的事。”
趙虎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把那天報官被攔的事說了一遍。
說完之後,他梗著脖子補了一句:“我、我就是來報官的!楊知事被人劫了,快去救他!”
“此事本府已知曉,楊知事那邊已處置妥當。”程潤之語氣平和,“你且放心,守衛之事本府亦會料理。”
“多謝大人。”趙虎朝程潤之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跑了。
韓老夫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轉過身來,臉上又堆起了笑:“這孩子,就是實誠。”
程潤之笑了笑:“老夫人古道熱腸。”
“哪裡哪裡。”韓老夫人擺擺手,語氣裡卻帶著幾分得意,“我就是見不得老實人吃虧。”
採星在旁邊探出腦袋:“程哥哥,你家菊花開了嗎?”
程潤之低頭看他:“開了,在後園。你要不要去看?”
採星眼睛一亮:“要!”
後園不大,菊花卻開得正好。黃的白的紫的,一叢一叢,沿著石子路鋪開。
程潤之問韓老夫人:“老夫人喜歡菊花?”
韓老夫人想了想,說:“花是喜歡的,名字我不喜歡。”
程潤之一怔。
採星湊過來:“不要問為甚麼,問就是‘不需要理由‘。”
程潤之失笑。
一行人繼續沿著石子路往前走,韓老夫人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園中的景緻。
程潤之走在她旁邊,從菊花聊到府城的趣聞。
他說話不急不緩,明明是個知府,卻像自家晚輩一樣,沒有半點架子。
安西程家不愧是大世家,教出來的人,讓人舒服得忘了他的身份。
韓老夫人越看他越滿意,心裡暗暗點頭。韓老夫人暗忖:我選女婿的眼光果然好。
走到一座假山旁時,韓老夫人停下腳步,忽然開口:“程知府,你今年多大了?”
程潤之一愣:“二十四。”
“二十四了。”韓老夫人點點頭,“娶妻了沒有?”
折月的腳步一頓。
採星從花叢裡抬起頭。
花伯看天。
程潤之神色不變,答道:“尚未。”
韓老夫人眼睛一亮:“為何不娶?”
程潤之笑了笑:“公務繁忙,一直沒顧上。”
“家裡人不著急?”
“有些急。只是緣分未到,我不願將就。”
“那你喜歡甚麼樣的女子?”韓老夫人追問。
折月低下頭,假裝在看腳邊的一叢雛菊。
程潤之沉默了片刻:“性情相投,志趣相合。旁的,倒也無甚要緊。”
韓老夫人連連點頭,目光有意無意地往折月那邊瞟了一眼。
折月頭低得快要埋進花叢裡了。
“程知府啊。”韓老夫人語重心長地開口,“你這個年紀,也該成家了。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讓別人挑走了。”
程潤之笑了笑,沒接話。
韓老夫人又補了一句:“我家……”
“娘!”折月打斷她。
韓老夫人回頭看她,一臉無辜:“我就是隨便問問。”
採星在旁邊小聲說:“娘,你一點都不隨便。”
韓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採星縮了縮脖子。
程潤之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卻甚麼都沒說。
韓老夫人見他不接話,也不好意思再問。她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話題:“對了,程知府,我聽說你府上有個大夫?”
程潤之抬眼:“老夫人怎麼知道的?”
韓老夫人早就準備好了說辭:“昨天聽人說的。我這兩天有些頭痛,正好想找個大夫看看。”
她按了按太陽穴,皺著眉頭,“年紀大了,毛病就多。”
程潤之點了點頭:“老夫人稍候。”
他喚來一個小廝,低聲說了幾句。小廝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片刻後,一個五十來歲的人從迴廊那頭走過來。
花伯站在韓老夫人身後,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
老者走到近前,向程潤之行了禮。
程潤之介紹道:“這是常叔,在我身邊服侍多年,略通醫術。”
常叔抬起頭,看了韓老夫人一眼。
只是一眼,他的目光便頓住了。那目光很短,短到幾乎沒人注意。
韓老夫人笑著打招呼:“常大夫好,我這頭疼,麻煩你給看看。”
常叔道:“老夫人請隨我去那邊涼亭,我給您把個脈。”
“好好好。”韓老夫人笑容燦爛,邊走邊把採星招呼過來,“這孩子這幾天也睡不好,常大夫順便給他也看看。”
採星茫然地眨了眨眼。他睡得挺好的啊。
韓老夫人給他使了個眼色。採星還是乖乖跟著走了。
走了幾步,韓老夫人回頭,朝花伯使了個眼色。
花伯望天。
韓老夫人又使了個眼色。
花伯繼續望天。
韓老夫人急了,用口型說:“你倒是過來呀!”
花伯嘆了口氣,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家裡的這些人喲,一個個的都沒點眼色,操心死她了。
韓老夫人走了兩步又回頭,朝折月使了個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留下。